那些孩子说得夸张了点。
正常走上去,一个青壮年,爬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也就需要大半天。
但君怀袖不是正常的青年人。
跪着上去也更耗时。
他跪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还是看不见山顶。
但回头往下看,也看不见山脚了。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就跪在这半山腰,像一只卡在石缝里的蜗牛。
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或者说,疼过了头,反而没什么感觉了。手掌上的血干了又磨破,磨破了又干,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的血痂,血痂再磨破,就只剩下鲜红的肉。
他停下来,喘口气。
这一路爬过来,他数过台阶。
数到三千多级的时候,数乱了。
后来就不数了,反正数也没用,该爬多少级还是多少级。
他靠在旁边的石壁上,大口喘气。
这具身体实在太差了。
爬一段,喘半天。心跳得像打鼓,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有好几次,他觉得下一秒就要死过去,但喘着喘着,又缓过来了。
他想站起来。
哪怕只是站起来走两步,让膝盖歇一歇也好。
但他刚试着直起腰,还没来得及把腿伸直,一股罡风就从天而降,直接把他掀翻,往下滚了七八级台阶。
他趴在台阶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罡风消失了。
他趴在那里,喘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重新跪好。
“行。”他咬着牙,“不让站是吧?那就不站。”
他继续往上跪。
一阶,又一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台阶两旁开始出现一些能吃的东西。
野菜,灰灰的,嫩嫩的,揪下来就能嚼。有点涩,但好歹能填肚子。
蘑菇,白胖白胖的,长在树根旁边。他不敢多摘,只揪了一朵尝尝,没毒,口感还不错。
最多的还是那种红色的莓果。
手指肚大小,艳红艳红的,藏在草丛里。咬一口,酸酸甜甜,汁水丰富,咽下去的时候,整个喉咙都是凉的。
他一边跪,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
饿了就吃,渴了就嚼几颗莓果,困了就趴在台阶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跪。
没有人来管他。
那个威严的声音没有再出现过。
这条台阶,好像就他一个人。
也好。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副模样——衣衫单薄破烂,膝盖上的裤子已经磨没了,露出血糊糊的肉。手上全是血痂和泥土,脸上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这副狼狈样子,确实没人看见最好。
他是魔尊,是焚天君,是三千年不败的魔界至尊。
这副模样,若是被魔界那些人看见……
他忽然笑了。
魔界那些人?他们现在大概正在争权夺利吧?那个血影,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排挤?
笑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继续跪。
膝盖越来越疼了。
不只是疼,还有点**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磨破的地方,已经开始流脓了。
血和脓混在一起,糊在石阶上,一跪一个血印。
“这样下去不行。”他皱着眉想。
他四处看了看,路边有一种草,叶子厚厚的,像是能止血的样子。他揪了几片,嚼碎了,敷在膝盖上。
草汁渗进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敷了一会儿,好像确实好了一点。
他试着继续跪。
刚跪了两级,那些草叶就磨掉了,伤口直接蹭在石阶上,比刚才更疼。
他停下来,看着膝盖。
“没用。”他叹了口气。
草药有什么用?敷上去,一跪就掉。掉了再敷?敷了再掉?
他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裤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但好歹还有几块布。
他撕下两条,把膝盖包起来。
包好了,继续跪。
跪了十几级,感觉不对劲。
布条磨在伤口上,比石阶磨得还疼。石阶好歹是硬的,布条是软的,软的东西磨在伤口上,一蹭一蹭的,疼得他直抽气。
他又停下来,把布条扯了。
“长痛不如短痛。”他咬着牙想。
与其磨磨蹭蹭在这里耗着,不如一口气爬上去。
死就死。
这股狠劲一上来,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开始往上跪。
一阶,两阶,三阶……
他不再停,不再歇,不再看,不再想。
就只是跪,只是爬。
膝盖疼?不管。
手疼?不管。
眼前发黑?不管。
喘不过气?不管。
就是爬。
爬上去,活。
爬不上去,死。
他焚天君三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条台阶,还能要了他的命?
他爬着爬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骂人了。
不是不想骂,是没力气骂。
骂人也是要力气的。
他现在这点力气,只够用来爬。
爬。
爬。
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
又亮了。
又黑了。
又亮了。
他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只知道爬。
有时候爬着爬着,眼前一黑,人就昏过去了。等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台阶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嘴里全是泥土。
他就爬起来,继续爬。
饿了就摸路边的野菜莓果,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继续爬。
渴了就摸莓果,没有莓果就舔舔嘴唇上的露水。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
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一天夜里,他爬着爬着,忽然发现前面没有台阶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
一扇门。
山门。
他爬到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是关着的。
木头的,朱红色,漆色斑驳,和山脚下的正门很像。
门楣上也有四个字,天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跪在那里,想站起来敲门。
但腿不听使唤了。
他试着动了动,膝盖像是生了根,扎在石阶上,拔都拔不起来。
他想喊。
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啊”。
然后,那股撑着他不倒的劲儿,一下子就泄了。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门前的石阶上,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君怀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太阳。
太阳挂在东边,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慢慢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