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表姑娘来了一趟后罩房。
她穿着一件鹅黄的袄子，外头罩着白狐皮的斗篷，娇俏艳丽，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姐姐怎么住在这里？”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这屋子……这般阴冷，怎么住得下人？都是我不好……”
我放下笔，看着她。
演技真好。
眼眶红得恰到好处，帕子按得恰到好处，连说话的颤音都恰到好处。
这要是在上辈子，影后非她莫属啊！
“有事？”我表情淡淡地问。
她被我噎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今日谢世子来府上，我想着姐姐与世子……”
“不去。”我拒绝地异常干脆。
她愣住了：“姐姐？”
“我说不去。”我低下头继续写字，“你跟他慢慢聊，不用叫我。”
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虽然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着我，像在打量一个陌生的东西。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一点委屈，“以前不是……”
以前不是看到谢世子就脸红心跳吗？
以前不是每次他来都偷偷躲在后头看吗？
以前不是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坐立不安吗？
是啊，以前是。
但现在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表姑娘还有事吗？”
她被我这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走出去没几步，我听见她低声对身边的丫头说：“她是不是被打傻了？”
那丫头小声应和：“奴婢看也是，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没理她们，继续写。
初七，初八，初九。
我把自己关在后罩房里，写了三天。
三天，一万五千字。
周掌柜让人捎信来，说《青鸾传》印出来了，腊月二十九上架，正月初五就卖光了。
三千本。五天。
那人捎来的信里还说，周掌柜让问，第二部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算了算，照这个速度，第二部得写到二月底。
可周掌柜说，等不及了。有人在书坊门口排队，天天问“青鸾后来怎么样了”。
还有人打听，写书的人是谁，住在哪儿，能不能见一见。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让那人捎话回去：第二部，二月十五之前，一定送到。
正月十五，元宵节。
伯府里张灯结彩，正厅摆酒，请了一帮亲戚来赏灯。
没人叫我。我也没想去。
我坐在后罩房里，凑着灯芯把第七天的稿子写完。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远处有人在放烟火。我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看。
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绚烂得很。
我托着腮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上辈子。
那时候过年，最烦的就是烟花爆竹声，吵得人睡不着觉。可这会儿听着，却觉得怪亲切的。
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落在屋顶上。
我猛地回头。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灯焰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我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门外没有人。
可我知道，有人来过。
因为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串糖葫芦。
用油纸包着，放在我那一叠稿子上头。
我走过去，拿起那串糖葫芦。
还带着点余温。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糖衣的甜，混在一起。
好吃得很。
正月十六，我去集贤书坊送稿子。
周掌柜接过去翻了翻，眉开眼笑：“好好好，就是这个！
说完他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布口袋。
“这是年前那拨的分账，你点点。”
我打开口袋，里头是一小堆碎银子和铜板。
“一共四两七钱。”周掌柜说，“给你换成了整的，四两银子和七百文。”
四两。
我捏着那只口袋，好一会儿没动。
上辈子一个月的稿费也就这么多。但那是上辈子。
在这个世界里，四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三个月。
“后头呢？”周掌柜问我，“那个妹妹后来怎么样了？她知道真相之后，有没有去找那个书生？书生知道真相没有？”
他问得又快又急，一看就是追更追急了的读者。
我说：“正在写。”
他眼睛一亮：“写多少了？”
“一万五。”
“拿来。”
我把稿子递给他。
他一把抢过去，当场就开始看，把我晾在柜台外头。旁边有个小伙计过来给我倒了杯茶，让我坐着等。
我坐在那儿喝茶，看周掌柜一页一页翻稿子，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咧嘴，一会儿叹气。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就没了？”
“没了。”
“卡在这儿？妹妹刚发现那个青楼女子是她姐姐，刚要去坟前祭拜，就没了？”
我说：“下一本。”
他瞪着我，我无辜地看着他。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柜台里又拿出五两银子。
“这是第二部的定钱。”他说，“写完了赶紧送来。”
我看着那五两银子，没接。
“周掌柜，”我说，“有人打听我吗？”
他一愣：“什么？”
我说：“写书的人。有人打听过吗？”
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有。”他说，“前两天来了个人，问沈姑娘住哪儿，想见一见。”
我心里一紧：“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