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她的眼睛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放在沈时宜嘴边的那只手。
“十倍奉还?”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七,你跟了我七年,就为了这一天?”
我收回手,靠在沈时宜怀里,没说话。
沈时宜的手指在我腰侧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林总,”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深夜砸门,在我新婚夜对我太太说这种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林栖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沈时宜身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却没办法还手的那种憋屈。
“沈时宜,”她咬着牙,“你故意的?”
沈时宜挑了挑眉。
“故意什么?”
“故意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沈时宜低头看了我一眼,唇角弯了弯。
“林总这话有意思,”她说,“我太太跟了你七年,你管那叫‘在身边’?”
林栖的脸白了。
我想起那七年。
想起那些一个人吃晚餐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她扔在车里等着的应酬,想起那些永远对不上的节日和生日。
想起她手机里那个叫“1”的文件夹。
想起那张照片。
顾清晚在巴黎的阳光下笑着,我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学着那个笑。
“沈时宜,”林栖往前走了一步,“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让开。”
“我们之间?”沈时宜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脊背发凉,“林栖,你搞错了一件事——她现在是沈太太,不是你的小七。”
林栖的脚步顿住。
沈太太。
这个称呼从沈时宜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刺耳。
我看着林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痛快,不是解气,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七年的爱,七年的恨,七年的隐忍和委屈,就为了今天这一刻。
可这一刻真的来了,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小七,”林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
“谈——”
她卡住了。
是啊,谈什么呢?
谈她为什么把我当替身?谈她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的生日?谈她为什么在顾清晚回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让我走?
还是谈她现在的后悔?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我爱了七年。
可这一刻,我竟然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爱她。
“林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走吧。”
她的眼睛红了一瞬。
“小七——”
“沈太太。”我纠正她。
她愣住了。
沈时宜揽着我腰的手紧了紧,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冷吗?回屋吧。”
我摇摇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林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在我的记忆里,她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林总,永远得体,永远冷静,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而不是现在这样。
“林栖,”我说,“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睫毛颤了颤。
“你让我穿白裙子,我穿了。你让我戴珍珠发卡,我戴了。你让我学顾清晚的笑,我学了。”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甚至学会了吃草莓——你买回来的那些草莓,从来没问过我喜不喜欢吃。”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生日那天,你在干嘛?”我问她。
她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因为你从来没给我过过生日。一开始我以为你忘了,后来我知道,你不是忘了,你是根本没想知道。”
“小七……”
“有一年,我生病发烧,一个人在家,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顾清晚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心情不好,你飞了三千公里去陪她。”
她的脸彻底白了。
沈时宜的手指在我腰侧轻轻收紧。
“我不是要你愧疚,”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七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林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抓我的手。
沈时宜侧身,把我挡在身后。
“林总,”她的声音冷下来,“适可而止。”
林栖的手停在半空中,僵在那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
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凝固了,林栖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碎:
“如果我说,我现在后悔了,你信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七年。我看过她冷淡的样子,看过她不耐烦的样子,看过她疲惫的样子,唯独没看过她这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信。”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点亮光暗下去。
我绕过沈时宜,走到林栖面前。
她比我高半个头,以前我总要仰着脸看她。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狼狈得不像她。
“林栖,”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沈时宜吗?”
她的目光落在沈时宜身上,带着敌意和警惕。
“不是因为她有钱,不是因为她能帮我报复你,”我说,“是因为——”
我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沈时宜。
她站在那里,浴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头发还湿着,眼神却稳稳地落在我身上。
那种眼神,我见过。
在林栖看顾清晚照片的时候。
“——是因为她看我的时候,是在看我。”
林栖的表情彻底僵住。
我转回头,看着她。
“你从来没这样看过我,林栖。七年,一次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走吧,”我说,“别再来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沈时宜身边的时候,她伸出手,揽住我的肩。
很轻,很稳。
像是在告诉我,我在。
身后传来林栖的声音:
“小七——”
我没回头。
“沈时宜,”林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锐起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她不过是你的棋子,你利用她对付我!”
沈时宜停下脚步。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我心里一紧。
她转过身,看着林栖。
“棋子?”她说,“林栖,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一件事?”
林栖愣住。
沈时宜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颗草莓,慢条斯理地剥开,递到我嘴边。
我下意识张嘴咬住。
甜的。
“三年前,你带她出席一个酒会,”沈时宜说,“我见过她。”
林栖的眼睛瞪大了。
“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穿着不合身的白裙子,发卡戴歪了,端着酒杯不知所措。”沈时宜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从头到尾没看过她一眼。”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三年前。
那场酒会。
我记得。
那天林栖带我去,让我站在角落里别动。我站了四个小时,穿着她临时买来的裙子,踩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脚后跟磨出了血。
她没问过我一句。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沈时宜说,“她在看你,眼睛亮亮的,像是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
林栖的脸惨白。
“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沈时宜看着她,“我想,这个人真傻。”
我愣住了。
“后来我查了她的名字,查了她的背景,查了她为什么跟着你,”沈时宜继续说,“查完之后,我更觉得她傻。”
“傻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傻到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傻到——”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傻到让我开始好奇,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那种学来的笑,”沈时宜说,“是她自己的。”
林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所以林栖,”沈时宜抬起眼,看着她,“你说她是棋子?”
她摇了摇头。
“你错了。”
“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她是我的——草莓。”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林栖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沈时宜揽着我的肩,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林栖的声音:
“小七——”
那声音哑得不像她。
“如果——”
她顿住。
我没回头。
“如果当年,我……”
她没说完。
我等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时宜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了雨声之外的声音。
是林栖在哭。
我从没听过林栖哭。
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哭呢?
可现在,她就在门外,隔着这扇门,哭得像个孩子。
**在门上,闭上眼睛。
沈时宜站在我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很久,我睁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她想了想,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对不对不重要,”她说,“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
开心吗?
林栖在门外哭着,**在门里,听着那个我曾经以为永远不会为我动容的人,为我哭成这样。
我应该开心的。
可我没有。
“不知道。”我说。
沈时宜没说话,只是把我揽进怀里。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刚洗过澡的沐浴露香味,和一点点草莓的甜。
“那就慢慢想,”她说,“不急。”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门外,雨声渐渐小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哭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光,是快要天亮的征兆。
沈时宜的手指轻轻梳着我的头发。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什么事?”
她低头看着我,唇角弯了弯。
“比如,告诉我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愣了愣。
然后笑了。
不是练过的弧度。
是真的笑了。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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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杯草莓奶昔。
沈时宜从屋里走出来,在我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林栖来找我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说什么?”
“说想跟你谈谈,”沈时宜拿起一颗草莓,慢悠悠地剥着,“还说,愿意把城西那块地让出来。”
城西那块地。
那是林栖的命根子,为了那块地,她跟沈时宜斗了整整两年。
“你信吗?”
沈时宜笑了笑。
“不信。”
她把剥好的草莓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酸的。
“她说她可以签合同,当场过户,”沈时宜说,“条件只有一个——”
我看着她。
“她想再见你一面。”
阳光暖暖地洒在阳台上,远处有几只鸟在叫。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奶昔,没说话。
沈时宜也不催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剥着草莓。
一颗,两颗,三颗。
剥好的草莓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里,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心。
“你怎么想?”她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让我去见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
“那你还问我?”
她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因为这是你的事,”她说,“你得自己决定。”
我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这个人,从不说爱我,却总是把选择权交给我。
就像那天晚上,她明明可以不开门,却还是开了。
因为她知道,我需要那个告别。
“沈时宜,”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她挑了挑眉。
“是挺麻烦的。”
我瞪她。
她笑起来,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但麻烦得刚刚好。”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
“那我去见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最后一次,”我说,“就当是——”
我顿住了。
就当是什么?
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就当是给那七年画个句号?
还是就当是——
我发现自己说不清楚。
“去吧,”沈时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早点回来。”
“你不怕我不回来?”
她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
“你会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
“那不就得了。”
她把我从怀里捞出来,往屋里推。
“快去快回,晚上我让人送海鲜来,给你做草莓蛋糕。”
“草莓蛋糕?”
“你不是喜欢吃草莓吗?”
我愣了一下。
原来她知道。
她从没问过,但都知道。
我站在阳台门口,回头看她。
她正在收拾那些剥好的草莓,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沈时宜。”
“嗯?”
“我叫沈眠。”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沈眠,”她念了一遍,“好听。”
我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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