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梧桐巷的夏一九九八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梧桐巷里的老槐树撑着浓密的枝叶，把斑驳的光影筛在青石板路上，
蝉鸣从早到晚扯着嗓子叫，搅得人心头烦躁，却又藏着独属于少年时代的慵懒与绵长。
林晚就是在这个夏天，搬来梧桐巷三号的。她跟着母亲从南方小城来到这座北方老城，
父亲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母女俩挤在巷尾一间租来的小平房里。
林晚生得白净，眉眼弯弯，说话带着软软的南方口音，
和巷子里那些皮肤黝黑、嗓门清亮的北方姑娘比起来，像一株娇弱的栀子花，
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不太敢与人说话。开学那天，母亲牵着她的手，
把她送到巷口的育红中学初一（3）班。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
把她领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笑着说：“林晚，以后你就坐这儿，和江屿同桌。
”林晚顺着老师的手指看去，男孩正趴在桌子上睡觉，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节线条干净的手腕。听到动静，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扫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没说话，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趴在桌上，只是这次，
侧脸对着窗外，不再看她。那是林晚第一次见到江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
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攥着书包带的手，悄悄紧了紧。
后来林晚才知道，江屿是育红中学里出了名的人物。不是因为成绩好，而是因为他太叛逆，
逃课、打架、上课睡觉是家常便饭，老师管不住，同学不敢惹，唯独长得好看，眉眼锋利，
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偏偏又不爱笑，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在班里独来独往。而林晚，是班里最乖的学生。上课认真听讲，作业写得工工整整，
成绩稳居前列，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和江屿，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偏偏，他们成了同桌。最初的日子，两人几乎没有交流。林晚低头看书，江屿要么睡觉，
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什么。林晚偶尔会偷偷瞥他，
看他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凌乱的线条，大多是篮球、飞鸟，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她不敢多看，怕被他发现，每次都飞快地收回目光，心脏砰砰直跳，
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子。改变发生在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那天下午放学，
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层层水花。林晚没带伞，
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是撑着伞冲进雨里，心里又急又慌。
母亲在菜市场打工，要很晚才能回来，她身上没带钱，连坐公交车的硬币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裹着雨水吹过来，林晚缩了缩肩膀，抱着胳膊，
有些无助地靠着墙。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递到了她面前。林晚抬头，
撞进江屿的眼睛里。他没打伞，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校服肩膀也湿了一大片，
手里攥着一把大大的黑伞，眼神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只是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拿着。”林晚愣了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谢谢你，
我等雨停了就走。”“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江屿把伞塞进她手里，
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我家离得近，跑回去就行。”不等林晚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
冲进了雨幕里，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滂沱大雨中。林晚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雨伞，
伞柄很凉，可她的手心，却莫名地发烫。那把伞，是林晚见过最普通的黑伞，伞面有些旧，
边角还有点磨损，可她攥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第二天，她早早来到教室，
把伞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江屿的桌角，还特意用纸巾擦干净了伞柄上的水渍。江屿走进教室，
看到那把伞，目光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伞塞进了抽屉里。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坚冰，
悄悄融化了一丝。林晚不再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偶尔会在他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时，
轻轻用胳膊肘碰醒他；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抄，哪怕他从来都不看；会在他肚子饿，
没吃早饭的时候，偷偷把母亲做的糯米糕分给他一半。江屿也渐渐不再对她视而不见。
他会在她被调皮的男生欺负时，冷冷地瞪一眼，
让那些男生悻悻离开；会在她解不出数学题的时候，不耐烦地拿过她的草稿纸，
三两下画出解题思路，字迹潦草却清晰；会在放学路上，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直到她走到梧桐巷的巷口，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梧桐巷的夏天，总是很长。放学后，
林晚喜欢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书，江屿就靠在旁边的墙上，要么摆弄着手里的篮球，
要么望着远处的天空，两人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风从槐树叶间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蝉鸣依旧聒噪，可林晚却觉得，这个夏天，变得格外温柔。她知道，自己心里，
悄悄住进了一个人。那个看似叛逆冷漠，却藏着温柔的少年，像一道光，
照进了她安静又平淡的少女时光。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能把这份懵懂的心动，
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偷偷的目光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中。
江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看她的眼神，渐渐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全然的疏离，
偶尔会有淡淡的笑意，会在她低头看书时，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可谁都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年少的心动，总是这样，青涩又胆怯，怕一说出口，
就打破了眼前的美好，怕被拒绝，怕连同桌都做不成，怕这份小心翼翼的欢喜，
终究只是一场独角戏。他们就这样，在梧桐巷的夏风里，在育红中学的教室里，
度过了初一的时光。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林晚以为，
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身边的少年，会一直陪在自己左右。她不知道，
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不经意间，悄悄转向，一场藏在时光里的遗憾，正慢慢拉开序幕。
第二章未说出口的告白升入初二，学业渐渐繁重起来，班里的氛围也变得紧张了许多。
林晚依旧是班里的尖子生，目标是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江屿的成绩依旧垫底，
老师对他早已放弃，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闹事就行。两人的关系，
依旧是淡淡的，却比从前亲近了不少。会一起分享零食，会在课间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会在放学路上并肩走一段，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或是沉默着走路，
听彼此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江屿开始不再频繁逃课，偶尔会听几节课，
哪怕听不懂，也不再趴在桌上睡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黑板上，
或是落在身边低头做题的林晚身上。林晚发现，他其实很聪明，只是心思不在学习上，
那些复杂的数学题，他只要稍微听一听，就能明白大概，只是他从来都不愿意用心。
林晚试着劝他：“江屿，你其实很聪明，要是好好学，成绩肯定能赶上来的，
以后考个好高中，好大学，不好吗？”江屿闻言，低头笑了笑，左边的梨涡浅浅浮现，
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落寞：“考高中，考大学，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林晚不解：“怎么会没意义呢？好好读书，以后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江屿抬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家里的情况，你不知道。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没人管我，我读不读书，都没人在乎。”林晚的心，猛地一揪。
她从来没问过江屿的家庭，只知道他一个人住在梧桐巷深处的老房子里，
平日里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她一直以为他是性格孤僻，才独来独往，却没想到，他的身后，
藏着这样的心酸。看着他眼底的落寞，林晚心里酸酸的，她轻声说：“我在乎啊。
你好好读书，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不管别人怎么样，你都要为自己活。”江屿看着她，
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好。
”从那以后，江屿真的开始努力学习了。他会拿着课本，问林晚不懂的题目，
林晚总是耐心地给他讲解，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听懂为止。他的笔记，开始变得整齐，
作业也能按时交了，虽然成绩依旧不算好，却在一点点进步。班主任都觉得惊讶，
私下里找林晚谈话，夸她把同桌带得越来越好，林晚听着，心里甜甜的，
比自己考了好成绩还要开心。她看着江屿一点点变好，看着他眼里的落寞渐渐散去，
看着他偶尔会因为解出一道难题，露出开心的笑容，心里的欢喜，也一点点蔓延，越来越浓。
她开始期待，期待两人能一起考上重点高中，期待以后的日子，都能有他陪伴。
她把这份期待，写在日记本里，字里行间，全是少年的身影，全是对未来的憧憬。她想，
等中考结束，她就告诉他，她喜欢他，从那个雨天，他递来雨伞的那一刻，就喜欢了。
年少的喜欢，纯粹又热烈，藏着无限的勇气和期待，林晚觉得，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
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可命运，总是喜欢在人满怀期待的时候，泼上一盆冷水。
初二下学期，班里转来一个女生，叫苏曼。苏曼长得很漂亮，家境优越，性格开朗大方，
一来到班里，就成了众人的焦点。她坐在江屿的前桌，总是主动和江屿说话，给他带零食，
问他题目，毫不掩饰对他的好感。苏曼和林晚完全不一样，她大胆、自信，敢说敢做，
不像林晚，把喜欢藏在心底，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害羞。班里开始有流言，
说江屿和苏曼在谈恋爱，说他们放学一起走，说苏曼经常给江屿送东西。那些流言，
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林晚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她看着苏曼每天围着江屿转，
看着江屿对苏曼，虽然依旧冷淡，却也没有明确拒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开始变得沉默，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和江屿说话，上课的时候，也总是心不在焉，
目光落在课本上，思绪却飘得很远，满脑子都是那些流言，都是江屿和苏曼说笑的样子。
江屿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好几次想和她说话，都被她刻意避开了。他皱着眉，
看着她刻意疏远自己的样子，眼神里满是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那天放学，
林晚收拾好书包，飞快地走出教室，想避开江屿。可刚走到校门口，就被江屿拉住了胳膊。
他的手心很烫，力道不大，却让林晚无法挣脱。“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躲着我？
”江屿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躁，目光紧紧盯着她，“是不是因为那些流言？”林晚低着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鼻子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轻声说：“没有，我只是最近学习忙。”“你撒谎。”江屿打断她，语气很肯定，
“你就是因为苏曼，对不对？”林晚没说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
晕开一小片湿痕。江屿看着她哭，瞬间慌了神，连忙松开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笨拙地递过纸巾，声音放软了许多：“你别哭，
我和苏曼没什么，她只是我前桌，跟我说说话而已，那些流言都是假的。”林晚接过纸巾，
擦了擦眼泪，依旧低着头，小声问：“真的吗？”“真的。”江屿重重地点头，
眼神无比认真，“我从来没喜欢过她，以后也不会。”林晚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在他这句话里，烟消云散。她抬起头，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破涕为笑，
眉眼弯弯，像雨后初晴的月亮。江屿看着她的笑容，愣了愣，心跳突然加快，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的。他想说，
他喜欢的人，一直是她，从她第一次坐在他身边，从她偷偷给他分糯米糕的时候，就喜欢了。
可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是成绩优异的乖乖女，前途光明，
而他，是没人管的叛逆少年，成绩一塌糊涂，家庭一团糟，他给不了她未来，
甚至连一个明确的承诺，都给不起。他怕自己的喜欢，会耽误她，怕她因为自己，
放弃重点高中的梦想，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会伤害到她。所以，他把那份喜欢，藏在了心底，
和她一样，小心翼翼，不敢言说。他只是看着她，轻声说：“好好复习，
我们一起考重点高中。”林晚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好，一起考。”那天的夕阳，
格外温柔，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风轻轻吹过，
带着槐花的香气，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美好。林晚以为，误会解开了，
他们就能继续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就能在中考结束后，说出心底的喜欢。
她把那份未说出口的告白，藏在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想着等到中考结束，
就把日记本送给江屿，告诉他，她喜欢他，很久很久了。她不知道，这一句未说出口的告白，
这一本未送出的日记本，会成为她这辈子，最深刻的遗憾。
第三章突如其来的离别中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陷入了紧张的复习中，
教室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未来拼搏。林晚和江屿，
依旧是最默契的同桌。他们一起刷题，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在放学路上互相鼓励，
江屿的成绩进步飞快，已经能摸到普通高中的分数线，离重点高中，虽然还有差距，
却也近了许多。林晚很开心，她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
他们说不定真的能一起考上重点高中，哪怕不能，在同一座城市，也能经常见面。
她的日记本，已经写满了最后一页，里面全是对江屿的喜欢，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甚至在最后一页，画了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星星，旁边写着：愿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把日记本放在书包最底层，小心翼翼地珍藏着，等着中考结束的那一天，亲手交给江屿。
可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距离中考还有十天的时候，江屿没来上学。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上课没法集中精力，下课就盯着他的空位，心里满是担忧。
她问遍了班里的同学，没人知道江屿为什么没来，老师也只是说，他家里有事，请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