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暖

海棠春暖

寒枝桠 著
  • 类别:短篇 状态:已完结 主角:沈昭宁陆衡之 更新时间:2026-04-07 10:12

奇幻小说《海棠春暖》由寒枝桠精心编写。主角沈昭宁陆衡之在一个神秘的世界中展开了一段奇妙的冒险之旅。故事情节扣人心弦,令人惊叹不已。这本书充满了魔力和想象力,必定能够引起读者的共鸣。屋子显然是重新粉刷过的,白墙青瓦,窗棂上糊着崭新的高丽纸。推开房门,里头摆着一张雕花拔步床,帐幔是簇新的月白色绸子,桌上……

最新章节(海棠春暖精选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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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腊月初七,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沈昭宁裹着一件半旧的石青缎面斗篷,

    抱着手炉缩在炭盆边上,听外头北风呼啸着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她住的这间屋子是沈府最偏的西跨院,三间小房,院中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夏天遮阴蔽日,

    冬天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张牙舞爪的鬼手。她本不是沈家的正经**。

    父亲沈怀安原是太常寺博士,从六品的小官,五年前病故,身后只留下她这一个女儿。

    嫡母刘氏带着亲生子女占了正院,将她打发到这西跨院里,每月供给的炭火银子克扣大半,

    冬日里连个像样的炭盆都烧不暖。“姑娘,该喝药了。

    ”丫鬟碧桃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进来,药味苦涩,混着屋子里残存的炭火气,

    闻着便让人喉咙发紧。沈昭宁接过碗,皱眉一饮而尽。她自幼体弱,入冬以来咳嗽不止,

    请的大夫不过是街上开药铺的坐堂先生,开的方子也不甚对症,吃了半个月,咳嗽没好,

    倒添了胃疼。“碧桃,今日府里怎么那样热闹?”沈昭宁搁下碗,

    侧耳听着墙外隐隐传来的喧哗声。碧桃撇了撇嘴:“是大**从外祖家回来了,太太高兴,

    吩咐厨房备了一桌子菜,前头正热闹着呢。听说还带了好些料子,说是苏州来的新样。

    ”沈昭宁“嗯”了一声,神色淡淡的。嫡姐沈昭华比她长一岁,生得明艳大方,

    又得了嫡母刘氏的真传,八面玲珑,在府中说一不二。沈昭宁与她虽是姐妹,

    却像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姑娘也别太难过,”碧桃蹲下来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碎炭,

    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老太太那边好像有意给姑娘说亲了。”沈昭宁手指微微一顿。

    她今年十七了。沈昭华去年便定了亲,是通政使司的李家嫡长子,门当户对,风光体面。

    而她这个庶出的女儿,父亲在世时尚且不受重视,何况如今父亲已去,

    嫡母巴不得她赶紧出门子,省得留在家里碍眼。“说什么亲?”沈昭宁问得平静。

    碧桃犹豫了一下:“我听太太房里的秋菊说,好像是……城东的陆家。

    ”沈昭宁手里的手炉险些没拿稳。城东陆家。若说京城里有哪户人家是提亲时避之不及的,

    那便是陆家。陆家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任翰林,但到了这一代,家道中落,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宅子和一个据说“性情古怪、久病缠身”的嫡长子——陆衡之。

    此人年少时曾有神童之名,十四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

    彼时满京城都道陆家要东山再起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十八岁那年秋闱前,

    他一场大病几乎送了性命,病愈后便深居简出,极少见人。有人说他落了病根,

    形销骨立;也有人说他性情大变,乖张孤僻。总之,这些年过去,他再未参加过会试,

    昔日的风光早已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陆家老太太与沈家老太太是旧识,两家走动间,

    竟起了结亲的念头。“陆家……”沈昭宁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碧桃急得直跺脚:“姑娘还笑得出来!那陆家大公子据说身子骨不好,嫁过去岂不是要吃苦?

    太太也太狠心了,好的人家轮不到姑娘,这样——”“碧桃。”沈昭宁打断她,语气不重,

    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有地方住,有口饭吃,总比在这里熬着强。”碧桃张了张嘴,

    到底没再说下去。窗外大雪纷飞,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沈昭宁靠在引枕上,望着那一片素白出神。她其实并不害怕嫁人。在沈府这些年,

    她早已学会了一件事——不抱期待,便不会失望。陆家也好,张家李家也罢,于她而言,

    不过是从一个屋檐换到另一个屋檐。至于那个人性情如何、待她怎样,她不敢想,

    也不愿去想。只是偶尔,在这样安静的雪夜里,她会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宁儿,

    你娘亲是个温柔的人,可惜去得早。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们母女。

    ”沈怀安说这话时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沈昭宁跪在床前,

    紧紧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爹,您别说了……”“爹走后,你嫡母恐怕不会善待你。

    ”沈怀安咳嗽了几声,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塞进她手心。“这个你收好,

    是你娘留给你的。往后若遇到难处,或许……或许能派上用场。

    ”那是一枚白玉兰花纹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巧,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沈昭宁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她下意识地摸了**口衣襟下那枚玉佩,凉凉的,

    贴着心口。“姑娘,早些歇着吧。”碧桃铺好了床,回过头来唤她。沈昭宁应了一声,

    吹灭了灯。黑暗里,外头的风雪声愈发清晰。二腊月二十,沈家老太太果然提了这桩婚事。

    彼时沈昭宁正在老太太跟前请安,嫡母刘氏坐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昭宁啊,”老太太靠在软枕上,语气倒是和蔼的,

    “陆家那边托了人来,想聘你做他们家老大的媳妇。陆家虽比不得从前了,

    但到底是清贵人家,门第不低。你意下如何?”沈昭宁跪在脚踏前,垂着眼帘,

    声音不高不低:“但凭祖母做主。”老太太点了点头,似是对她的顺从颇为满意。

    刘氏放下茶盏,笑着接话:“老太太疼她,才给她寻了这么个体面人家。

    虽说陆家大公子身子弱些,但家里到底有些底子,嫁过去不会吃苦的。”沈昭宁没有抬头,

    嘴角却微微抿了一下。不会吃苦?若真为她好,

    为何不替她寻个家境殷实、人品端方的寻常人家?

    偏偏选了陆家——一个空壳子、一个病秧子,不过是因为这样的人家肯要她这个庶女,

    而沈家也不必贴太多嫁妆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这桩亲事便这样定下了。

    婚期定在来年二月,惊蛰前后,说是陆家请人算过的日子,宜嫁娶。消息传开后,

    府里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怜悯。沈昭宁浑然不在意,

    每日仍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西跨院里,绣花、读书、喝那总也不见好的药。

    倒是沈昭华来过一次。她穿着大红羽缎斗篷,头上戴着赤金缠丝凤钗,

    明艳照人地出现在西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一匹妆花缎子和一对银镯子。

    “妹妹,”沈昭华笑盈盈地走进来,目光在简陋的屋子里扫了一圈,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听说你定了陆家的亲事,特来给你道喜。这点薄礼,

    妹妹收下。”沈昭宁起身行礼:“多谢姐姐。”沈昭华在椅子上坐下,

    打量着妹妹清瘦的面容,忽然叹了口气:“妹妹也别怨母亲,这桩亲事……其实也不算太差。

    陆衡之这个人,我打听过,虽说如今不出门了,但当年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子。

    听说生得也极好,只是时运不济罢了。”沈昭宁低着头,轻声说:“姐姐言重了,我没有怨。

    ”沈昭华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嫁过去之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就托人捎信回来。”这话说得体面又疏离,

    像极了嫡母刘氏的口吻。沈昭宁应了,送她到院门口,看着那抹鲜亮的红色消失在游廊尽头。

    碧桃在身后小声嘀咕:“大**倒是会做人,一匹料子一对银镯子就打发了。

    前儿她自己定亲,太太陪嫁了十六抬——”“碧桃。”沈昭宁转身,“关上门,风大。

    ”碧桃噤了声,默默去关门。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除夕。沈府的除夕照例是热闹的。

    正厅里摆了三桌席面,老太太坐在上首,刘氏带着儿女们陪坐,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沈昭宁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摆着几样素淡的菜式,与主桌上的山珍海味形成鲜明的对比。

    守岁时,沈昭华依在刘氏身边撒娇,沈家小弟绕着桌子追逐嬉闹。沈昭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看着堂中那架落地大自鸣钟的钟摆一左一右地摇晃,心里出奇地平静。子时将至,

    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满京城都在辞旧迎新。沈昭宁悄悄起身,回了西跨院。

    碧桃已经在屋里烧好了炭盆,又热了一壶黄酒,摆了几碟点心。“姑娘,好歹吃两口,

    别饿着。”沈昭宁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起一阵暖意。

    她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淡淡红光,忽然轻声说:“碧桃,你说陆家过年是什么样子?

    ”碧桃一愣,随即笑道:“想必也是热热闹闹的——不过陆家人少,

    听说只有陆家大公子和几个老仆,还有一位姑母偶尔来照看。”“人少好。”沈昭宁说,

    “清净。”碧桃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从小跟着沈昭宁,

    最清楚这位姑娘的性子——看着温驯柔和,骨子里却比谁都硬。

    这些年被克扣、被冷落、被忽视,她从不哭闹,也不告状,只是安安静静地熬着,

    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有阳光雨露,也要拼命活下去。“姑娘,”碧桃蹲下来,

    握住她的手,“不管到了陆家怎样,碧桃都跟着您。”沈昭宁低头看她,

    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柔软的温度。“好。”她说。三二月初二,龙抬头,婚期前六日。

    按规矩,女方该派人去男方家“铺房”,送嫁妆并查看新房布置。刘氏自然不会亲自出面,

    只派了府里的王嬷嬷带着两个粗使丫鬟去走个过场。沈昭宁本不必去,但她思量再三,

    还是向老太太求了恩典,想亲自去看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亲自去看夫家的屋子,

    传出去像什么话?”刘氏皱着眉,语气不悦。老太太却摆了摆手:“罢了,让她去吧。

    横竖是自己家的事,外人知道了也没什么。这孩子心思细,去看看也好,省得嫁过去不习惯。

    ”沈昭宁行了礼,带着碧桃和王嬷嬷一道出了门。马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半个京城,

    停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口。沈昭宁掀开车帘,入目是一扇黑漆大门,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陆宅”二字,漆色斑驳,显是有些年头了。门口站着一个老仆,

    须发花白,弓着腰引她们进去。穿过影壁和一进院子,沈昭宁便觉出了不同。陆宅虽然陈旧,

    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青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柱子上虽漆皮剥落,

    却没有一丝蛛网尘垢。院中几株老梅正值花期,红梅白梅开得繁盛,暗香浮动。

    这不像一个“败落”的人家。倒像是一个体面人,虽囊中羞涩,却不肯失了风骨。

    王嬷嬷被请去喝茶,碧桃陪着沈昭宁往后院走。新房设在东跨院,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

    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枝头已绽出嫩红的芽苞。沈昭宁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屋子显然是重新粉刷过的,白墙青瓦,窗棂上糊着崭新的高丽纸。推开房门,

    里头摆着一张雕花拔步床,帐幔是簇新的月白色绸子,桌上铺着大红桌围,

    还摆了一对铜烛台和一面菱花镜。布置虽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姑娘,这屋子倒还不错。

    ”碧桃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沈昭宁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外头是一小片空地,

    角落里堆着几块太湖石,石边生着一丛翠竹,青青翠翠的,给这沉静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机。

    她正看着,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咳嗽声很轻,却绵延不绝,

    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下去。沈昭宁微微一怔,

    循声望去——隔壁院子与东跨院只隔着一道月洞门,门上挂着一副旧竹帘,

    看不清里头的景象。“那是……”她轻声问。引路的老仆有些局促:“那是大公子的院子。

    大公子近来身子不大好,在屋里养着,不便出来见客,还请沈姑娘见谅。”沈昭宁点点头,

    没有多问。她转身往回走时,经过月洞门,一阵风恰好吹过来,掀起竹帘的一角。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披着一件灰鼠皮的鹤氅,站在廊下,

    手边似乎扶着一个人高的药炉,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那个人侧过脸来,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半卷的竹帘和袅袅的药雾,沈昭宁只看清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像是腊月的寒潭,又像是深秋的夜空,

    带着一种沉沉的倦意和……一丝淡淡的疏离。只一眼,竹帘便落了下来。沈昭宁收回目光,

    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跟着老仆快步走了出去。

    回程的马车上,碧桃叽叽喳喳地说着新房的布置,沈昭宁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那样深的眼睛,像是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姑娘,您在想什么?”碧桃见她出神,好奇地问。沈昭宁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风大,把帘子放下来吧。”碧桃依言放下车帘,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街,

    将陆宅那扇斑驳的黑漆大门远远抛在了后面。四二月初八,惊蛰,宜嫁娶。

    沈昭宁天不亮就被碧桃从被窝里捞出来,沐浴、梳头、上妆、更衣。

    刘氏请来的全福太太是翰林院一位编修的夫人,手巧嘴甜,一边替她开脸一边说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沈昭宁坐在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那张被脂粉修饰过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镜中人眉眼温婉,唇色嫣红,

    乌发如云,凤冠霞帔衬得整个人明丽了几分——可那双眼睛还是安静的,

    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没有喜气,也没有悲戚。只是平静地、坦然地,迎接命运的安排。

    临上花轿前,老太太把她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番话。

    大意是嫁过去之后要孝敬长辈、敬重夫君、操持家务云云。沈昭宁一一应了,磕了三个头。

    刘氏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递给她一个红封,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沈昭宁接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花轿从沈府出发,吹吹打打地往城东去。

    沈昭宁坐在轿子里,头顶着沉甸甸的凤冠,手里攥着一个苹果,

    听着外头的唢呐声和鞭炮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她忽然想起母亲。

    沈昭宁对母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她只记得一个温柔的侧影,一双柔软的手,

    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母亲是在她五岁那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乍暖还寒时节。

    如果母亲还在,今天会不会替她梳头?会不会拉着她的手,说一些体己话?沈昭宁眨了眨眼,

    把那一丝湿意逼了回去。轿子停了。有人掀开轿帘,伸过一只手来。那只手骨节分明,

    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沈昭宁迟疑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掌心相触的瞬间,沈昭宁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很轻,

    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她不知道那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她低着头,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看到一角大红的喜袍和一双黑色的皂靴。他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大,

    似乎在迁就她头上的凤冠和身上的霞帔。跨马鞍、过火盆、拜堂、行礼。一切按部就班,

    热闹而嘈杂。沈昭宁蒙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耳边嘈杂的人声和司仪高亢的唱喏。

    有人在她耳边小声说:“新娘子小心门槛。”是那个清瘦的背影,那个声音——低沉,温和,

    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长久不曾与人说过话的人,开口时有些生涩。

    沈昭宁轻轻“嗯”了一声,提起了裙摆。拜堂之后是送入洞房。沈昭宁坐在床边,

    盖头被秤杆挑开的那一刻,满室的红烛光影倾泻进来,她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看见了面前的人。她怔住了。沈昭华说过陆衡之“生得极好”,

    这已经是极为克制的说法了。眼前的男人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修长,

    面容清俊得近乎苍白。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和她那天隔着竹帘惊鸿一瞥看到的一样,极黑、极深,

    像是幽潭,又像是远山。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那日的疏离,

    而是带着一丝……她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探究,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娘子。”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药草清苦的气息。

    沈昭宁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垂下眼,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夫君。

    ”陆衡之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她没有看清,只是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然后他转身,从桌上端来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两人手臂交缠,饮尽了杯中酒。

    酒液辛辣,沈昭宁被呛得轻咳了一声,耳根悄悄红了。陆衡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

    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移开了。“娘子先歇着,我去前头应酬。”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门帘落下,屋子里安静下来。碧桃赶紧凑过来,替她卸下沉重的凤冠,又递了一盏温茶。

    “姑娘——不,夫人,”碧桃改了口,笑嘻嘻的,“姑爷长得真好看!”沈昭宁嗔了她一眼,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好看是好看,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透。洞房花烛夜,陆衡之直到亥时才回来。他推门进来时,

    沈昭宁已经换了家常的衣裳,坐在床边等着。烛光摇摇曳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步伐比白天更慢了一些,脸色也白了几分,像是强撑着走了这一路。沈昭宁站起身,

    犹豫了一下,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你还好吗?”陆衡之低头看她,

    目光落在她扶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上——纤细的手指,微微泛白的指节,像是在用力,

    又像是在克制。“无妨。”他说,声音比白天更沙哑了些,“老毛病了。”他坐到床边,

    沈昭宁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几口,喉结滚动,烛光下脖颈的线条清瘦而好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红烛噼啪作响,烛泪一滴滴滚落,在烛台上凝成小小的山丘。

    “我知道这桩亲事,”陆衡之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是被逼的。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沈家不肯给你出太多嫁妆,

    陆家拿不出像样的聘礼。两家各取所需,便有了这桩婚事。”他转过头看她,

    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我说的对吗?”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迎上他的目光。“是。”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但这不重要。

    ”陆衡之微微挑眉:“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既然嫁过来了,就会好好过日子。无论家境如何、境遇怎样,

    我都会尽一个做妻子的本分。至于这桩婚事因何而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陆衡之看着她,目光渐渐变了。

    那层冷淡的疏离像是一层薄冰,被她这平平淡淡几句话敲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你不怨?

    ”他问。“怨什么?”沈昭宁反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淡,却不像是苦笑。

    “怨父亲早逝?怨嫡母苛待?怨这桩婚事不够体面?——怨了也没用,不如不怨。

    ”陆衡之怔住了。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形形**的人。有人怨天尤人,有人自怨自艾,

    有人故作坚强,有人愤世嫉俗。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

    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不如不怨”这四个字。那不是认命,

    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通透。他忽然想起大婚之前,

    姑母来帮他筹备婚事时说的话:“沈家那个庶出的姑娘,听说在府里过得不大好。你娶了她,

    好好待人家,别让人觉得咱们陆家亏待了她。”他当时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被家族推出来的庶女,大约也不过是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性子罢了。可现在,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肩背挺直,目光清亮,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好。”他说,

    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那就……好好过日子。”沈昭宁点了点头,

    从床边拿起一床备用的被褥,铺在了窗边的美人榻上。“你身子不好,别受了凉。

    ”她自然而然地说,“你睡床,我睡榻。”陆衡之皱了皱眉:“那怎么行——”“你是病人。

    ”沈昭宁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我虽不是什么强壮的人,但总比你身子好些。

    再说了——”她顿了顿,耳根又悄悄红了,“新婚之夜,你……你大约也不想勉强。

    ”这话说得坦荡又体贴,倒让陆衡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弯腰铺被子的背影——纤细单薄,

    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裳隐约可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怜悯,

    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久违的、被人当作一个“人”来对待的温暖。这些年,

    所有人都把他当病人。小心翼翼地说话,轻手轻脚地动作,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怜悯。

    就连姑母来看他,也总是欲言又止,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怕是好不了了”的叹息。

    可她不一样。她说“你是病人”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用最平常的方式去照顾他。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恰好生了一场病而已。“谢谢你。”他低声说。

    沈昭宁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弯了弯唇角:“不用谢。快歇着吧,

    明日还要早起敬茶呢。”她吹灭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灯。昏黄的光晕里,

    她侧身躺上美人榻,拉过被子盖好,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陆衡之躺在床上,

    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

    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那是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甜而不腻。他闭上眼睛,

    许久没有睡着。不是因为咳嗽,也不是因为旧疾。而是因为,这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

    今夜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多了一个人的呼吸,便多了一分活气。窗外,

    海棠树的嫩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惊蛰的春雷在天边隐隐滚动。五婚后的日子,

    比沈昭宁预想的要好。陆家确实清贫。家中除了一处三进的宅子和城外二十亩薄田,

    几乎没有其他进项。陆衡之常年吃药,每月光是药钱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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