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我的衣服扔出门。丈夫搂着我带了三年的徒弟，
说这些年亏欠她太多。我没哭。回房间，打开保险柜，拿走了那个U盘。
里面存着他公司全部在建项目的原始设计图。每一张，署名都是我的。
【第一章】十一月的风把塑料袋吹过马路。苏筠站在自家楼下，
看见自己的衣服被装进黑色垃圾袋，摆在单元门口。三袋。她蹲下来，拉开一个袋口。
里面是她的冬衣。羽绒服叠得很整齐，像叠给死人的。电梯到十八楼，门没锁。
客厅的灯全开着。王桂芬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攥着茶杯。钱耀祖站在阳台门口，
身后跟着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那件大衣苏筠认识。上个月陈妙过生日，苏筠陪她挑的，
苏筠付的钱。「回来了？」王桂芬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筠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妈，门口那几个袋子是怎么回事？」王桂芬没看她。
钱耀祖从阳台走进来，陈妙跟在他后面。他的手搭在陈妙肩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大衣的领口。
「筠姐——」陈妙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发颤，眼圈泛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钱耀祖抬起下巴。「苏筠，我跟妙妙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不想瞒了。这些年，我亏欠她太多。
」苏筠盯着他搭在陈妙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戴着婚戒，是八年前她亲手给他戴上去的。
【亏欠她。亏欠她太多。】「你想说什么？」苏筠问。王桂芬接过话。
「耀祖跟妙妙已经在一起两年了。你一个女人，成天画那些破图，家里的事不管，
孩子也没生一个。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妈说得对。」钱耀祖没有犹豫，
「离婚吧。房子是我妈出钱买的，车也在我名下。你签字，拿走自己的私人物品就行。」
陈妙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在哭。她没出声。但她的身体往钱耀祖身边靠了靠。
苏筠看了她三秒。三年前，陈妙是她从设计院捡回来的实习生。连CAD快捷键都记不全。
是苏筠一笔一划教她画图，手把手带她看工地、量尺寸、改施工图。【我教她建模的时候，
她在我丈夫的床上。】苏筠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茶几上的房产证。三本。
全部改成了钱耀祖的名字。「这三套房。」苏筠伸手指了指，「观澜府那套，
首付一百八十万，我付的。湖景苑那套，全款我打的。还有现在住的这套，月供三年，
每个月一万二，从我卡里扣的。」钱耀祖皱了下眉。「公司账走的钱，算公司的。
你只是帮忙画画图，苏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苏筠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
没到眼睛。「帮忙画画图。」她把这五个字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进卧室。保险柜在衣柜最里面。密码是她的生日。钱耀祖从来没记住过她的生日，
所以从来不知道密码。U盘很小，只有拇指大。银灰色，插在保险柜内壁的凹槽里。
她**，握在手心。塑料外壳被手心的温度捂热。
苏筠又拿了身份证、银行卡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她这八年来的设计委托协议、作品登记证书，还有每一笔房款的转账截图。
她把所有东西放进挎包，拉上拉链。走出卧室时，客厅三个人都在看她。「签字。」
钱耀祖把离婚协议推过来。苏筠拿起协议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女方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她把协议放下。「我不签这个。要离婚，
法院见。」王桂芬茶杯摔在地上。「你有什么脸去法院？一个画图的，
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八年没生个孩子——」苏筠拎起挎包，走到玄关，换鞋。
王桂芬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尖。苏筠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陈妙缩在钱耀祖身后，
用他的胳膊挡着半张脸。她的眼睛越过钱耀祖的肩膀，和苏筠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没有愧疚。门在身后关上。苏筠站在走廊里，
听见王桂芬在屋里说：「走了就别回来！一分钱也别想拿到！」她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了负一层。地下车库里空荡荡的。
她的车——那辆登记在钱耀祖名下、但每个月都是她在还贷的白色轿车就停在固定车位上。
她没有走向那辆车。她走到车库出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城东，随便找个快捷酒店。」
出租车启动。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流过。苏筠从挎包里摸出U盘，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个小东西里面存着钱耀祖公司所有在建项目的原始设计图纸。
中央商务区写字楼、滨江豪宅、市政文化中心。一共七个项目。每一个项目的设计方案，
从概念草图到施工图，全部出自她的手。钱耀祖不知道。他以为设计图存在公司服务器里。
但公司服务器上的都是交付版本。
原始文件——带着完整修改记录和创作时间戳的源文件——只在这个U盘里。
苏筠把U盘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八年。我给他画了八年的图。他说我只是"帮忙画画"。
】出租车拐进一条窄路，颠了一下。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陈妙。
苏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然后按掉了。【第二章】快捷酒店的床单有股洗衣液的味道。
苏筠坐在床边，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设计委托协议，六份。
最早一份的日期是八年前。甲方：耀祖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设计方：苏筠。
每一份协议上都有钱耀祖的签名和公司章。作品登记证书，七份。每份对应一个项目。
登记人：苏筠。转账记录是打印出来的。观澜府首付一百八十万，
分三笔从她个人账户转入开发商；湖景苑全款二百四十万，
一笔到账；现在住的房子月供三年，三十六笔扣款。总计六百二十万。全部来自她的设计费。
全部被登记在钱耀祖名下。苏筠打了一个电话。「宋律师，我是苏筠。我要起诉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他转移了我名下三套房产。
我手里有全部转账记录和购房出资证明。」宋律师的声音很稳。「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
「他的。但购房合同签订时写的是我。他是去年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更的。」「去年？
你不知情？」「我去年有半年在云南做一个酒店项目，不在家。回来后他说办了一些手续，
让我签了几份文件。」苏筠停了一下。「我没细看。」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证据链呢？出资人你，产权人他，中间有没有赠与协议？」「没有。
我从来没签过任何赠与协议。他让我签的那些文件，我拍过照。」苏筠翻出手机相册。
去年六月份，钱耀祖拿了一叠文件让她签字，说是公司走账需要。
她签之前拍了照——习惯性的。做设计的人有存档的本能。她把照片放大。第三页。
产权变更申请书。她的签名。【他让我签的时候，说是公司财务审查。
】「有一份他可能伪造了我的签名。其余的我确实签了，但他告诉我是公司文件。
这算不算欺诈取得？」宋律师又沉默了一会儿。「有胜算。你什么时候来所里，
带上所有原件。」挂了电话，苏筠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她存了很久，
但从来没主动打过。通讯录上写着：林深。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了。「苏筠？这个点打电话，
出什么事了？」「林深，我想问你一件事。滨江那个项目，你们甲方那边存档的设计合同上，
设计方写的是谁？」「耀祖建设。」「设计师署名呢？」林深顿了一下。「没有个人署名。
但业内都知道你们公司的设计总监是你。怎么了？」苏筠攥紧了手机。
「我不是他们公司的设计总监。我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没有在他公司任职过一天。
我跟他的关系是外部设计委托。」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你是说——」
「他把我的独立设计成果包装成了公司内部产出。八年。七个项目。全部。」
林深的呼吸声变重了。「你手里有委托协议吗？」「全部都有。」「苏筠，你听我说。」
林深的声音变得严肃，「下个月十五号，省建筑设计协会年度颁奖典礼。
今年的'新锐设计贡献奖'提名名单里，有耀祖建设。提名理由是滨江豪宅项目。」
苏筠的手指停住了。「你是评委？」「我是推荐人之一。」苏筠闭上眼睛。「林深，
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你说。」「提名不要撤。让他去领奖。」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深笑了。「我明白了。」苏筠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罩边缘。她知道这道裂缝是应力开裂。
混凝土标号不够，或者配筋间距太大。这是她的职业本能。她花了八年给别人造房子。
现在她自己连房子都没有。手机又亮了。钱耀祖发来一条微信。「别闹了，回来。
你一个人能去哪。」苏筠看了看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你说得对。
我一个人能去哪。我能去法院。能去版权局。能去省建筑设计协会的颁奖典礼。
】裂缝在她头顶延伸着，像一条安静的河。【第三章】三天后。
钱耀祖的手机在清晨六点响了七次。项目部经理打的。「钱总，
中央商务区写字楼的修改版施工图找不到了。
之前存在苏总监那个文件夹里的链接全部失效了。服务器上只剩下上一版的初稿。」
钱耀祖从床上坐起来。陈妙睡在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登录公司服务器。文件夹还在。但苏筠以个人账号上传的所有源文件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交付给甲方的PDF定稿和几版早期草图。没有源文件，就没办法修改。没办法修改，
就没法应对甲方下周的设计变更评审。他拨苏筠的电话。关机。他打了二十个电话。
全部关机。「妙妙。」他推醒陈妙。「苏筠把设计源文件带走了。你——你跟了她三年，
那些图你能不能重新画？」陈妙揉着眼睛坐起来。「哪些图？」「中央商务区写字楼。
还有滨江豪宅的景观设计变更方案。甲方下周就要。」陈妙愣了一下。「钱总，
那个写字楼的核心筒结构设计是筠姐独创的方案。我只负责过外立面的贴砖排版。
让我重新画核心筒——」「你不是设计师吗？」钱耀祖的声音拔高了。
「你不是说你能扛起设计部？」陈妙咬住下唇。「我试试。」四天后。
陈妙交上来的核心筒结构方案被项目部驳回。结构工程师看了十分钟，把图纸推回来。
「这个柱距不对。框架梁的截面尺寸不够。你这么配，风荷载一上来，整栋楼会扭。」
陈妙的脸白了。钱耀祖把那沓图纸攥在手里，纸张发出皱褶的声响。他又拨了苏筠的号码。
这一次，通了。「苏筠。」他压住声音里的火气，「公司的设计源文件是公司财产。
你带走了就是偷窃。」苏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平的，像在念天气预报。
「什么源文件？你不是说我只是帮忙画画图吗？一个帮忙画图的人，
怎么会有公司的设计源文件？」钱耀祖攥紧了手机。「你少跟我装。
那些图是在公司做的——」「设计委托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设计成果的知识产权归设计方所有。设计方是我，不是你的公司。你可以翻翻合同。哦，
你可能不记得了。毕竟你当初签的时候连看都没看。」钱耀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苏筠，
你想怎样？要钱？你开个价。」苏筠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的。「我想怎样？
钱耀祖，你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想怎样？」她顿了一下。「下周甲方评审，
你自己想办法。我只是一个'帮忙画图'的人。图，我不帮了。」电话挂了。
钱耀祖盯着屏幕上跳回通讯录的界面，手指发白。王桂芬从厨房端着粥走出来。
「找她干什么？一个被赶出去的女人，还想拿捏你？让妙妙画。妙妙哪里画不了？」
钱耀祖没说话。陈妙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那份被驳回的图纸。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很快移开了。钱耀祖把粥碗推开。粥洒了一半在桌上。他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你去哪？」
王桂芬追到门口。「去找她。当面谈。」地下车库。灯管嗡嗡响。他的车穿过半个城市，
到了苏筠住的那家快捷酒店。前台告诉他苏筠三天前就退房了。新住址不知道。
他站在酒店门口，十一月的冷风灌进领口。手机震了一下。项目部经理发来消息：「钱总，
甲方提前了。设计变更评审改到后天。」钱耀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拨通了陈妙的电话。
「后天评审。你把方案改好。不管用什么办法。」陈妙的声音很小。「我……我尽力。」
钱耀祖挂了电话。站在冷风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快捷酒店的招牌。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八年来，他从没问过苏筠一张图要画多久。
【第四章】评审会在甲方的会议室。长条会议桌，两排椅子。
投影幕布上打着方案封面：耀祖建设——中央商务区写字楼设计变更方案。钱耀祖坐在主位。
陈妙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打滑。甲方代表坐在对面。
三个人。结构审查工程师坐在最左边，翻着打印出来的图纸。陈妙开始汇报。声音还算稳，
但语速偏快。「核心筒结构调整如下——剪力墙厚度增加至四百毫米，
柱距由九米调整为七点五米——」结构工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等一下。」
陈妙停住。「你这个核心筒的楼板开洞位置变了。但你没有重新计算风荷载的传力路径。
七点五米柱距配四百厚剪力墙，这个刚度分配是错的。你用什么软件算的？」
「PKPM——」「PKPM的计算模型呢？拿出来看看。」陈妙打开文件夹。翻了半天。
屏幕上一片空白。她没有建计算模型。苏筠以前的方案里，模型和图纸是联动的。
改图的同时模型自动更新。但那些模型全在U盘里。陈妙只学过画图，
从来没独立建过结构计算模型。「没有模型？」结构工程师的眉毛拧起来了。
钱耀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工程师，这次时间紧张，模型还在优化——」「钱总。」
甲方代表中间那位放下了笔，「这个项目交付节点是三月底。现在十一月。
设计变更如果通不过，施工进度全部要停。你们交一个没有计算模型的方案上来评审，
你让我怎么批？」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吹着热风，
陈妙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我再给你们一周时间。一周之后，方案拿不出来，
我们启动替换设计团队的程序。」甲方代表站起来，合上了文件夹。
三个人鱼贯走出了会议室。门关上了。钱耀祖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
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个方案封面：耀祖建设。陈妙的手在发抖。「钱总，
我、我真的尽力了——苏筠那些方案不是一个人能画出来的——她至少要花三个月——」
「够了。」钱耀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他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他推开铁门，站在楼梯间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密闭的空间里散不出去，呛得他眯起眼。他拿出手机，给苏筠发了一条微信。「苏筠，
我们谈谈。你开条件。」两分钟后，苏筠回了三个字。「不需要。」
钱耀祖把烟头摁灭在消防栓的铁皮上，火星溅在手指上。他没有缩手。——下午两点，
王桂芬出现在苏筠租的新住处楼下。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地址。苏筠下楼取快递，
在单元门口看到了王桂芬。老太太穿着黑色棉袄，站在风里，额头上系着一条灰色头巾。
「苏筠。」王桂芬的声音比在家里低了八度。「妈跟你说几句话。」
苏筠抱着快递盒站在原地。王桂芬往前走了一步。「这些年，妈有些话说得重了。
但妈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一个女人，没家没业的，能撑多久？」苏筠看着她。「你回来，
妈给你做主。耀祖那个事，妈说他。房子的事也可以商量。」苏筠把快递盒换了只手抱着。
「妈，您说的'那个事'是指什么？是指您儿子出轨我的徒弟，
还是指您偷偷把我的房产过户到他名下？」王桂芬的嘴角抽了一下。「什么偷偷的？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不是。出资人是我。购房合同原始签约人是我。
变更到他名下的过程中，我没有签署过任何赠与协议。他伪造了我的签名。」
苏筠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王桂芬的脸色变了。「你少胡说——」
「我已经委托律师了。起诉书这周递交。妈，您要是有时间，可以帮耀祖找个好律师。」
苏筠侧身绕过王桂芬，走进了单元门。门禁锁在身后弹了一声。王桂芬站在门外，
隔着玻璃看着苏筠走进电梯。她拍了两下玻璃门，声音很闷。「你翅膀硬了是吧？
你以为离了钱家你算什么东西？」电梯门关上了。苏筠靠在电梯壁上，快递盒搁在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不怕。是不能怕了。】手机震了一下。
宋律师发来消息：「起诉书已递交。开庭通知预计两周内下达。另外，
我查了房产变更记录——有一份确实是伪造签名。笔迹鉴定已经申请了。」
苏筠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捡起快递盒。盒子里是她新订的绘图笔。她还有一周的时间。
【第五章】苏筠花了三天把自己八年来的设计作品整理成一本作品集。电子版。一百二十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