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门铃响了。
楚凡在沙发上睁开眼。他就这样在客厅坐了一夜,没开灯,没动,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再变成灰白。茶几上放着那杯凉透的水,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凝固的玻璃。
门铃又响了一遍,急促,不耐烦。
楚凡站起来,左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跛着脚走到玄关,从猫眼看出去。
赵雅茹站在门外。六十出头,烫着那种老年人常见的短卷发,染成不自然的深棕色。穿着件深紫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楚凡熟悉的东西——审视,或者说,算计。
他开了门。
“妈。”楚凡说,声音有点哑。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赵雅茹没看他,侧身挤进来,熟门熟路地换鞋,“我还以为你们都没起呢。芊芊呢?”
“还在睡,昨晚发烧了。”楚凡关上门。
“发烧了?”赵雅茹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怎么发烧了?你给她吃什么了?”
“病毒性的,医生开了药。”
“医生懂什么,现在的医生就知道开药。”赵雅茹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往儿童房走去,“我看看。”
楚凡没拦。他站在客厅,看着赵雅茹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又退出来,小心地关上门。
“还好,睡得挺踏实。”赵雅茹走回餐厅,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我炖了鸡汤,放了黄芪、党参,还有当归。你喝点,补补气。”
楚凡看着那锅汤。橙黄色的油花漂在表面,几块鸡肉沉在底下,药材的味道冲得人头晕。
“妈,您怎么来了?”他问。
“怎么,我不能来?”赵雅茹舀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苏婷出差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怕你顾不上吃饭。快喝,趁热。”
楚凡在餐桌前坐下,没动那碗汤。
“苏婷跟您说的她出差?”
“是啊,昨天打电话说的,说要去杭州开会。”赵雅茹给自己也舀了一碗,小口喝着,“你说她也是,孩子生病了还往外跑,工作能比孩子重要?”
楚凡看着她。赵雅茹喝汤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平常。但楚凡总觉得不对劲。
苏婷和赵雅茹的关系,一直不算亲密。赵雅茹是那种典型的市井妇人,精明,计较,爱面子。苏婷和她母亲性格不太合,平时联系不多,顶多周末一起吃个饭。像这样突然上门送汤,而且是苏婷不在家的时候,很少见。
“妈,”楚凡开口,“苏婷最近……跟您聊得多吗?”
赵雅茹抬眼看他:“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没什么好聊的,她忙,我也忙。”赵雅茹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对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吧?”
“还行。”
“那就好。”赵雅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男人啊,还是要以事业为重。家里的事,能不管就不管,让女人操心去。你看苏婷,工作、孩子、家里,不也打理得挺好的?”
楚凡没说话。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赵雅茹在暗示他,别管太多。或者说,别深究。
为什么?
“妈,”楚凡看着她,“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赵雅茹的表情很自然,但眼神闪了一下,“我能知道什么。我就是提醒你,好好工作,多赚钱。这个家,还得靠你撑着。”
她又给自己舀了碗汤,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喝汤时轻微的啜饮声,还有窗外传来的、远处工地的施工声。
楚凡看着对面的老人。赵雅茹老了,脸上皱纹很深,眼袋很明显。但她眼神里的那种精明还在,甚至更锐利了,像把生锈的刀,虽然钝了,但依然能伤人。
“苏婷怀孕了。”楚凡突然说。
赵雅茹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汤洒出来一点,溅在桌布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你……你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怀孕了,六周。”楚凡说,声音很平静,“您不知道吗?”
赵雅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她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慢慢地擦桌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争取时间。
“她……她跟你说了?”她问,没抬头。
“没说。我自己看到的体检报告。”
赵雅茹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楚凡。眼神很复杂,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种楚凡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怜悯?
“你……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
“您觉得我该怎么办?”楚凡反问。
赵雅茹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楚凡,”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赵雅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苏婷她……她不容易。”她说,“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了,事业上不去,家里压力又大。她有时候……会做糊涂事。”
“糊涂事?”楚凡笑了,笑声很干,“妈,您管这叫糊涂事?怀了别人的孩子,叫糊涂事?”
“你别这么说!”赵雅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她是你老婆!你们十年夫妻!”
“她还记得她是我老婆吗?”楚凡也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她还记得她有个家,有个女儿吗?”
赵雅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的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
“楚凡,”最后她说,声音软下来,“算妈求你。这件事……你能不能当不知道?”
楚凡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当不知道?”他慢慢重复,“她怀孕了,孩子不是我的。您让我当不知道?”
“孩子可以打掉!”赵雅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这个孩子不能要。苏婷也知道,她就是一时糊涂……你给她个机会,她会改的。”
“她跟您说了?”楚凡问,“她说她会改?”
赵雅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所以苏婷知道他知道。或者说,她预料到他会知道。她甚至提前找好了说客——她自己的母亲。
楚凡觉得胸口那股闷痛又涌上来了。他扶着餐桌,深吸一口气。
“那个男人是谁?”他问。
“你别问了。”
“是谁?!”
“是个……做生意的。”赵雅茹避开他的视线,“有点钱,能帮到苏婷。但也就是一时……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做生意的。林慕辰。
楚凡想起那些文件。房产、信托、保险。确实,很有钱。有钱到可以买下一栋梧桐公馆的房子,写苏婷的名字。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就……就最近。”
“妈,”楚凡看着她,“您别骗我了。去年十一月,苏婷去上海,就是跟他在一起,对吧?”
赵雅茹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您早就知道。”楚凡说,声音很冷,“您一直都知道,但您没告诉我。您看着她骗我,看着她一次次出差,看着她半夜删聊天记录。您什么都没说。”
“我能说什么?”赵雅茹的声音也冷下来,“我说了,你们这个家就散了!芊芊怎么办?她还那么小!”
“所以您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楚凡往前走了一步,赵雅茹下意识地后退,撞在窗台上。
“楚凡,你冷静点。”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惊恐,“我……我也是为你好。这个家不能散,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男人,离了婚,带着个孩子,还能找到更好的吗?苏婷至少……至少对芊芊是真心的。”
“真心?”楚凡笑了,笑声嘶哑,“她怀了别人的孩子,这叫真心?”
“那孩子可以打掉!”赵雅茹重复,“打掉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我让苏婷跟你保证,她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楚凡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叫了十年“妈”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算计,看着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
他突然明白了。
在赵雅茹眼里,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可以处理的“麻烦”。苏婷出轨是麻烦,怀孕是麻烦,但只要处理得当——打掉孩子,稳住丈夫,这个家还能维持下去。至于他的感受,他的尊严,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家的完整。重要的是面子。重要的是苏婷还能继续当她的好妻子、好母亲,他还能继续当他的好丈夫、好女婿。
多完美。
“妈,”楚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回去吧。”
赵雅茹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说,您回去吧。”楚凡转身,走向门口,“汤您也带回去。我不需要。”
“楚凡!”赵雅茹跟过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来看你,给你炖汤,你就这么对我?”
楚凡拉开门,看着她。
“您的好心,我受不起。”他说,“您回去告诉苏婷,让她也回来吧。既然要谈,就当面谈。别躲在后面,让您来当说客。”
赵雅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站在门口,瞪着楚凡,胸口剧烈起伏。
“楚凡,你别后悔。”她咬着牙说,“苏婷嫁给你,是你高攀了。你别不识抬举。”
“高攀?”楚凡笑了,“妈,十年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十年前您说,我能娶到苏婷,是我的福气。现在呢?现在是我高攀了?”
赵雅茹被噎住了。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门。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
楚凡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浑身都在抖。手抖,腿抖,牙齿都在打颤。他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深深地吸气,呼气。
不能哭。不能崩溃。
芊芊还在房间里睡觉。他不能吓到孩子。
楚凡咬着牙,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一下,一下,像把沸腾的水硬生生按回壶里。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他撑着墙,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泼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像鬼。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擦干脸,走回客厅。赵雅茹带来的保温桶还放在餐桌上,盖子开着,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楚凡走过去,拿起保温桶,走到厨房,拧开盖子,把汤倒进水池。
油腻的汤汁混着药材,顺着下水道流走。他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在一边。
然后他回到客厅,拿出手机,给周铭发消息。
“老周,下午能见一面吗?急事。”
几分钟后,周铭回复:“两点,老地方。”
“好。”
楚凡放下手机,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芊芊还在睡,小脸红润了些,呼吸平稳。睡梦中,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楚凡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需要想清楚。想清楚接下来每一步。
赵雅茹今天来,是试探,也是施压。她想让他忍,让他认,让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不可能了。
有些事,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锅倒掉的汤,流走了,就收不回来了。
楚凡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那些文件。体检报告、B超单、房产文件、信托合同……
他一张张看过去,眼神越来越冷。
苏婷想要什么?一个完整的家,一个体面的婚姻,一个稳定的生活。同时,她还想要林慕辰给她的爱情、**,还有物质保障。
她什么都想要。
而他和芊芊,只是她完美人生计划里的一部分。是她的背景板,是她的遮羞布。
楚凡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异常清晰。像被冰水浇过,冷得刺骨,但清醒得可怕。
他想起十年前,苏婷答应他求婚时说的那句话。
“楚凡,我想有个家。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他给了她。十年,他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努力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不浪漫,不**,但踏实,可靠。
可她要的不是安稳。她要的是更多。
或者说,她从未真正满足于他给的。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垂,要下雨了。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
楚凡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个城市,他生活了四十年。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季节。他知道春天哪里花开得最好,夏天哪里最凉快,秋天哪里落叶最美,冬天哪里最安静。
他以为,他的人生也会像这个城市一样,有规律,有节奏,有可以预见的未来。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把他十年构建的一切,震得七零八落。
但他不能垮。
为了芊芊,他不能垮。
楚凡转身,走回卧室。他拉开衣柜,从最底层拿出那件衬衫——那件有痕迹的衬衫。
他拿着衬衫,走到阳台,拿出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舔舐着布料。浅蓝色的牛津纺很快变黑,卷曲,化成灰烬。难闻的焦味弥漫开来,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楚凡看着火焰,眼神平静。
烧掉的不只是一件衬衫。是他最后一点侥幸,最后一点软弱。
火灭了,只剩下一小撮灰。风一吹,散了。
楚凡转身回到屋里,洗了手,换了身衣服。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动作很稳,很熟练。
芊芊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
“爸爸,我饿了。”
“马上好,去洗脸刷牙。”楚凡说,声音很温和。
“嗯。”
孩子跑进卫生间。楚凡把早餐端上桌,摆好碗筷。
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细密,绵长,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凡坐在餐桌前,等着女儿。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他也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真相,面对背叛,面对这场从一开始,他就注定输掉的战争。
但他不会认输。
至少,不会输得那么难看。
楚凡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很咸。他放多了盐。
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