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命令,全队改道,走盘山公路绕行。”
是秦远峥。
乔兰书猛的站起来,站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她扶着墙缓了缓,心跳快得厉害。
他改道了。
紧接着,帐篷里炸了锅。
“首长!”
是李连长的嗓门,扯得老高,带着急,也带着火气。
“绕路要多走半天时间!这会影响拉练成绩的!你怎么能信一个小神棍的话?”
小神棍。
乔兰书听见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她前世执掌一派的时候,有人喊她小祖宗,有人喊她活神仙。到了这儿,变成了乌鸦嘴和小神棍。
也行。叫什么不重要,人活着就行。
院墙那头,不止李连长一个人在嚷。
好几个声音挤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的,有说“耽误任务怎么交代”的,有说“凭什么听一个外人的”的,还有人直接骂了句“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嗡嗡嗡的,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服从命令。”
秦远峥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还低了几分,可那股子压迫感隔着一道墙都能感觉到。
“我是队长,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没人再吭声了。
乔兰书闭上眼,后脑勺磕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冰凉的,黏糊糊的贴着袖子里面。
她怕。
不是怕那些人骂她,是怕秦远峥不听。
他要是不改道,她连拦都拦不住。这具身体跑两步就喘,她能怎么办?躺在车轮子底下?
好在他听了。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信了她的话,还是出于别的什么考虑,但他改道了。这就够了。
院墙那头开始有了新的动静。脚步声密集起来,有人在喊口令,声音短促有力。发动机一台接一台的轰起来,柴油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从仓库院墙的豁口处探出半个头。
空地上,三辆军用卡车排成一列,车厢里坐满了人。昏暗的灯光下,能看见一排排军帽,黑压压的。
秦远峥站在第一辆车的车门旁边,正在跟张建设交代什么。他半侧着身子,军装的轮廓在灯光里勾出一条硬朗的线。
张建设点了点头,小跑着往后面的车去了。
秦远峥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了踏板。
就在这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空地,越过矮墙,落在仓库院墙豁口处。
乔兰书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回去。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远,中间隔着一道墙、三辆卡车和一群沉默的士兵,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灯光太暗,距离太远。
但她能看清他头顶的气。
紫金色的气运还在翻涌着,可那缕缠在里头的血煞——淡了。
不是消失了,是比刚才淡了一层。原来那种近乎发黑的殷红色,现在退成了暗红色,虽然还盘在紫气里头,但吞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改道管用。
那条落鹰涧的路线,确实是他这趟出行的死劫所在。绕开了那个地方,煞气自然会减弱。
乔兰书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哭。就是眼睛酸,鼻子也酸,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松动了一点,透进来一丝气。
秦远峥收回目光,钻进了驾驶室。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第一辆卡车的引擎轰鸣着往前走了,第二辆跟上,第三辆也跟上。车灯在黑暗里拉出两道黄色的光柱,照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队没往北走。
往西拐了。
西边是盘山公路的方向。
乔兰书看着车尾的红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三个针尖大的红点,消失在山坳后面。
风更大了。
她站在院墙边上,被吹得直晃,棉袄的下摆啪啪的拍着大腿。
空地上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几个留守的士兵在收拾帐篷。帐篷杆子拆卸的金属撞击声咣当咣当的响,有人骂了一句“他妈的这铁疙瘩冻手”。
乔兰书转身往回走。
腿是真的软了。从仓库院子到家属院巷口,不到三百米的路,她走了快十分钟。中间停下来歇了两回,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喘气。
胃又开始疼了,空落落的那种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拧。
她今天就吃了一个窝窝头。
回到小屋,关上门,她没脱棉袄就倒在了床上。木板床吱嘎一声响,像在**。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秦远峥改道了,落鹰涧的劫算是避过去了。可那缕血煞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淡了一层。说明落鹰涧不是唯一的劫,只是最近的一个。
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她看不透。
她试着沉意识进识海,灵泉空间里那一滴水珠还在,安安静静的趴在干裂的池底。
还是一滴。
意识退出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用棉袄叠的,硬邦邦的,带着汗味和灰尘的味道。
睡不着。
风在窗外呜呜的叫,像有人在哭。
她想起前世师父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天道有常,逆天改命者,必受天机反噬。
她已经改了一次了。周明的横祸她没有阻拦,那是顺天而为,不算逆天。可秦远峥的死劫,她硬生生给他拐了个弯。
这笔账,天道迟早会找她算。
管不了了。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变成了呼呼的闷响,像是暴风雨来之前那种压抑的沉闷。
睡不沉。半梦半醒之间,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西北方向涌动,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
天亮的时候,她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跑的,鞋底砸在冻硬的土路上,啪啪啪啪的响。
她坐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
巷子里有两个通讯兵在跑,方向是团部。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跑得帽子都歪了也没顾上扶。
乔兰书的心往下一沉。
她披上棉袄出了门,迎面碰上了王翠花。
王翠花也是刚出门的样子,头发还没梳利索,手里拎着个尿盆,见了乔兰书就凑过来。
“出事了,你听说没?”
“什么事?”
“昨晚出去的那支队伍,好像路上碰到啥情况了。”王翠花压低嗓门,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刚才我家那口子被紧急叫去团部了,连早饭都没吃。我问他咋了,他就说了两个字——塌方。”
乔兰书的手攥紧了袖口。
“哪儿塌的?”
“不知道,他光说了塌方就跑了。”王翠花放下尿盆,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你说吓人不吓人?这大冬天的,怎么还塌方呢?”
乔兰书没接话。
她抬头看了看西北方向的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但她能看见那片山脊上方的气——那股暗沉沉的东西还在,没有散,反而比昨天更浓了一圈,像一团黑色的浓雾趴在山顶上,死死的不动。
她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落鹰涧。
一定是落鹰涧塌了。
秦远峥的车队绕道走的盘山公路,没有走落鹰涧。如果塌的是落鹰涧——
她不敢往下想。
又过了半个钟头,团部方向传来了更确切的消息。是隔壁巷子一个文书的老婆跑出来说的,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落鹰涧整个塌了!山上的石头把路全埋了!据说有一个先遣小队,走的就是那条路,刚好赶上塌方,车都被埋了一半!”
“人呢?人有没有事?”
“还不知道!在救呢!”
乔兰书的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
先遣小队。
不是秦远峥的大部队。
她记得昨天天没亮的时候,先遣队就已经出发了,走的就是落鹰涧那条近路。而秦远峥的大部队是后来才出发的,被她拦下来改了道。
如果秦远峥没有改道——
三辆满载士兵的卡车,几十条人命,全都得埋在落鹰涧的碎石底下。
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贴着棉袄内衬,又凉又黏。
巷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军属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儿,有的在打听消息,有的在抹眼泪,有个年轻媳妇蹲在墙根底下哭,说她男人就在先遣队里头。
乔兰书站在门口,听着这些声音,手指头一直在抖。
不是冷的。
是后怕。
她前世见过的生死不少,可那些都是跟她隔了一层的。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几十条命就悬在她一句话上头。如果秦远峥没有听她的——
“喂!”
王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乎的玉米糊糊,塞到她手里。
“你脸白得跟纸似的,先把这碗糊糊喝了。”
乔兰书低头看着碗里黄澄澄的玉米糊糊,热气往上冒,熏得眼睛有点模糊。
“谢谢王大姐。”
“谢啥。”王翠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说小乔啊,昨天你是不是去找秦首长说了啥?”
乔兰书端着碗没说话。
“我家那口子回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说秦首长临出发前突然改了路线,没走落鹰涧,走的盘山公路。要是没改道,那三车人……”
王翠花没说完,打了个哆嗦。
“你说这事儿邪不邪?”
乔兰书喝了一口玉米糊糊,烫得舌头疼,但胃里暖和了一点。
“不邪,王大姐。连日下雨,那种地形容易塌方,书上都写着呢。”
王翠花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眼神跟看庙里菩萨似的。
“你看的什么书啊,比老天爷都准……”
乔兰书没接这话。
她端着碗回了屋,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把玉米糊糊喝完了。
窗外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团部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是救援队出发了。
先遣小队的人还埋在落鹰涧底下。
乔兰书握了握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白印。
她现在还帮不上忙。
但总有一天能帮上的。
她起身去门口接了半缸凉水,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水刺得脸疼,但脑子清醒了一些。
刚把毛巾拧干挂在门后的铁钉上,巷口传来一阵跑步声。
通讯员小刘气喘吁吁的拐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见了乔兰书就刹住脚。
“乔、乔同志!”
他弯着腰喘了半天,手撑在膝盖上。
“政委让你去团部一趟,快!”
乔兰书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小刘咽了口唾沫,眼睛里的神情很复杂,有急,有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秦首长的车队……车载电台收到了紧急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