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一张购物卡。我翻了一下。背面贴着标签：面值500元，某某超市。
我以为搞错了，又看了一眼信封。上面手写的，“周琳”。没错。三年。加班三年。
这是我的年终奖。右边的工位，小贾正拆他的信封。厚的。1.方毅城把信封发下来的时候，
笑着说了一句。“今年辛苦了，回去好好过个年。”他挨个走过来，拍拍肩膀，
说几句场面话。到我这里，多停了两秒。“小周，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回头我单独跟你说。
”我点了点头。信封已经在手里了。我没当场拆。带回工位，等他走远了，才撕开。购物卡。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十秒钟。超市的logo，绿色的，印着“祝您新春愉快”。五百块。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困惑。是不是搞错了？我打开手机，翻到部门群。没人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给旁边的赵姐发了条微信。“赵姐，你年终奖到了吗？”赵姐回得很快。
“到了，还行，比去年多了点。”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多少？
”赵姐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个表情，笑脸。“不好意思问。”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面工位的小贾已经拆完了。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看了一眼，笑了，塞进口袋。
他进公司八个月。八个月。我盯着他口袋鼓起来的那个位置。那不是购物卡的厚度。
吴巧从行政部过来送水果，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周琳姐，你今年多少？”我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我桌上那张购物卡，愣了一下。“……就这个？”我笑了笑。“可能还有别的吧，
方经理说回头单独跟我说。”吴巧张了张嘴，没说话，放下水果篮走了。回到座位上，
我又把那张卡拿起来。背面的标签有点歪，像是临时贴上去的。五百块。
我上个月加了十一天班。上上个月，十四天。我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箱。
最新一封邮件是方毅城发的，群发，主题是“年终总结暨新年寄语”。我没点开。
我点开的是另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我三年来每一个项目的跟进记录。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开它。
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么多。还是说，其实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多。
文件夹里，密密麻麻的文档。第一个，日期是三年前。我刚调到方毅城的部门。
那天也是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我关掉文件夹。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热水太烫，我吹了吹。
方毅城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打电话，笑声很大。“……对对对，钱总，数据我整理好了，
回头给您看……放心放心，今年的目标没问题……”我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
他说的“数据”，是我上周加班两个晚上整理的。我知道。我回到工位，把购物卡放进抽屉。
关上。下午四点半，方毅城从办公室出来。“各位，今年辛苦了啊，明天开始放假，
好好休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周，年后回来咱们聊，
今年的情况有点特殊，明年一定给你补上。”明年一定给你补上。这句话我听过。
去年也是这句。前年也是。我点了点头。“好的，方经理。”他走了。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有人收拾东西。小贾第一个背包走人，
在门口跟人说“哥几个晚上吃饭啊”。赵姐路过我旁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没说什么。老韩从角落的工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周琳，走了啊。”“嗯，
马上。”他看了看我桌面，看到了水杯旁边的超市水果篮，又看了看我的表情。“怎么了？
不高兴？”“没有。”他压低声音。“是不是年终奖的事？”我没说话。“多少？
”我还是没说话。他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方经理这人你知道的，他也有他的难处，
上面卡着预算，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我看着他。“老韩，小贾来了八个月，
你知道他年终奖多少吗？”老韩一愣。“小贾？
他能有多少……”“你看到他信封的厚度了吗？”老韩沉默了几秒。
“那……也许人家有别的考核标准吧。”我笑了一下。“什么标准？”“我不知道，
但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底了，别想这些，回去过个好年，年后再说。
”回去过个好年。年后再说。我收拾好东西，关了电脑。经过方毅城的办公室，门没关严。
我看到他桌上摆着几个信封。空的。旁边有一摞购物卡。绿色的。和我那张一样。
我多看了一眼。那摞购物卡旁边，还有一份打印的表格。我只看到了最上面几行。一列名字，
一列数字。我的名字不在上面。但方毅城的名字在第一行。后面的数字，我没看清。
但位数——比五百，多很多。我没停。继续走。出了公司大门，冷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响了。老公的消息。“回来了吗？排骨炖好了。”我回了个字。
“嗯。”绿灯亮了。我没动。身后有人按喇叭。我攥了一下包带，过了马路。走了几步，
又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的大楼。十四楼的灯已经灭了。三年。
我在那层楼里待到凌晨的夜晚，比我在家吃晚饭的夜晚多。五百块。一个念头冒出来，
模模糊糊的——这三年，我到底是在给谁干？2.年三十，我妈打电话来。“琳琳，
方经理给你发年终奖了吧？你之前不是说今年业绩好？”我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上门。
“发了。”“多少？”“……还行。”“还行是多少？别跟妈打马虎眼。”“妈，过年呢，
别聊工作了。”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刘坤在厨房喊我。“琳琳，来端菜！
”我“哎”了一声，站起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那张购物卡。
昨天到家随手扔那的，一直没收。我拿起来，塞进玄关的抽屉。年初三，
大学群里有人发消息。“各位今年年终奖怎么样？”有人发数字，有人发表情包，
有人说“别问，问就是扎心”。我翻了翻。大部分人在三万到八万之间。我退出群聊。
没说话。初七上班，我到得最早。八点十分，整层楼还没开灯。我自己开了走廊的灯，
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方毅城年前发的邮件，群发的。主题：新年新起点，
2024我们再创佳绩！正文里列了去年的几个“代表性项目”。
丰源科技的年度采购合同、东盛集团的渠道合作方案、还有跟晨旭地产的框架协议。
这三个项目，全是我做的。邮件里没有我的名字。只有一句：“在方毅城经理的带领下，
团队取得了优异成绩。”我看了两遍。关掉了。九点，人陆续到了。小贾背着新书包进来，
晒得有点黑。“周琳姐，过年好啊！三亚太晒了，我都黑了一圈。”我笑了笑。“过年好。
”他坐下来开始刷手机，翘着腿。十点的时候方毅城到了。比我晚两个小时。
他拎着一袋特产进来，笑呵呵的。“给大家带了点年货，都尝尝啊！
”他把特产放在茶水间的桌上，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小周，年过得好吗？”“挺好的。
”“那就好。年后有几个重要的项目要推，你准备一下。”“好的。”他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老韩凑过来。“周琳，方经理刚才单独跟你说什么了？”“说有新项目。
”“那不是挺好。”他笑了笑，压低声音，“新项目意味着新机会，搞好了，
今年的年终奖就上来了。”我看着他。“老韩，去年你年终奖多少？”他一愣。“我？
我就那样呗，也不多。”“多少？”“……两万八。”两万八。我没说话。
他看出我的表情不对。“你……多少？”我摇了摇头。“比你少。”“少多少？
”我笑了一下。“算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说了句：“下次有机会你跟方经理谈谈，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一月底，方毅城在部门会上布置新项目。丰源科技第二期采购方案。他扫了一圈。
“这个项目，还是小周来牵头。”“好的。”“方经理，”我说，“丰源第一期的复盘报告，
是不是也该做一下？”“做了做了，年前我提交给钱总了。”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数据你之前发给我的那版，我整理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我写了三天的报告。
他整理了一下。我想问一句“报告上署的谁的名”。话到嘴边，咽了。“好的，方经理。
”会后，老韩拉住我。“我看你刚才想说什么。”“没有。”“周琳，我跟你说，
”他认真地看着我，“方经理对你还是很器重的。这种事你别太在意，
牵头一个大项目的机会比什么都重要，比年终奖重要。”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真的觉得他在帮我。“你做好丰源二期，年底就是你的筹码。去年的事，就让它过去。
”让它过去。二月，丰源二期启动。我加班到九点，方毅城七点走了。走之前路过我的工位。
“小周，别太拼了，注意身体。”他笑着说的。真诚的。十点半我走的时候，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我关灯。门口的打卡机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我的名字和时间。
22:31。走廊很暗。我按了电梯按钮。等电梯的时候，
我看到旁边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通知。“关于2023年度优秀员工表彰的通知”。
名单上有六个人。没有我。小贾在上面。
他的“突出贡献”一栏写着：协助完成东盛渠道合作项目。协助完成。东盛的项目，
从接触客户到签合同，每一封邮件、每一次出差、每一版方案都是我做的。
小贾唯一做的事情，是签约那天帮我打印了一份合同。协助完成。电梯来了。我站进去。
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在电梯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到了一楼，冷风迎面。我裹紧外套，打开手机叫车。等车的时候，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
十四楼漆黑一片。这层楼里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刚走。三月，
我第二次跟方毅城提了升职的事。上一次是一年前。那次他说：“小周，你的能力没问题，
但今年名额有限，明年我优先给你报。”一年过去了。名额给了赵姐。
赵姐比我早三年进公司。业绩是我的三分之一。但她人缘好，跟钱副总的秘书关系不错。
我坐在方毅城办公室里。“方经理，我想问一下今年的升职安排。”他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小周，你的情况我最清楚。能力上你绝对够了。”“那——”“但是，
”他坐直了，“你知道，升职不只是看业绩。
还要看综合表现、团队配合度、管理层的整体考量……”我等着他说完。“你再沉淀一年。
明年——”“方经理，”我说，“去年您也说明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急什么。
你才三十，前面的路长着呢。赵姐今年三十八了，她等不起，你等得起。”我张了张嘴。
“行，那——”“你把丰源二期做漂亮，就是你最好的简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相信我，不会亏待你的。”不会亏待你的。出了他的办公室，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老韩从茶水间出来，看到我。“又碰钉子了？”“算是吧。”“他怎么说？”“明年。
”老韩叹了口气。“周琳，跟你说句实话。方经理对你，确实有不公平的地方。
但这个事你急也没用。你要是跟他闹翻了，连做项目的机会都没了。”我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忍一忍。把项目做好，拿结果说话。”拿结果说话。
我的结果都在方毅城的汇报PPT里。署着他的名字。我没说出来。“好。”3.四月，
丰源二期进入关键阶段。客户那边的对接人杨总——杨建明，是我三年前自己挖来的客户。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行业展会上。方毅城让我去帮忙发传单。我没发传单，
我去了展区跟人换名片。杨建明的名片，是我自己换来的。第一次约见面，我请他喝咖啡。
第二次，我带着方案去他公司。第三次，他带我见了他们的采购总监。从头到尾，
方毅城没参与过一次。唯一一次方毅城出面，是签合同那天。他穿了西装，
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坐在主位。杨总进来，先看了我一眼。“周琳，我只认你。
”方毅城笑着接过话。“杨总说得对，小周是我们团队的核心骨干，这个项目她全程跟。
”签完合同，方毅城跟杨总握手合影。照片后来放在了公司年度总结PPT的第三页。
照片里有方毅城和杨总。没有我。我在旁边帮忙拿合同。——这是一年前的事。现在，
丰源二期，杨总依然只跟我对接。他所有的微信都发给我。“周琳，方案改了一下需求，
你看看。”“周琳，下周二能过来一趟吗？老板想聊聊。”“周琳，这次年采购量上调了，
你帮我重新核一版。”没有一条是发给方毅城的。但每周五的部门例会上，
方毅城会说：“丰源那边我跟杨总沟通过了，进展顺利。”我坐在下面听着。没说话。
有一次开完会，小贾问我：“周琳姐，丰源的项目你也在跟？”我看了他一眼。“我牵头的。
”他“哦”了一声。“我以为是方经理的客户。”我笑了笑。没解释。四月底，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我在改丰源二期的招标文件。第三稿了。甲方改了两轮需求。
方毅城下午就走了，说家里有事。九点的时候老韩给我发消息。“还没走？”“没。改文件。
”“丰源的？”“嗯。”“方经理呢？”“走了。”老韩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周琳，
你也别什么都自己扛。”“不是我扛，是只有我能做。”"……"“老韩，
你见过小贾改过一份文件吗？”他没回。过了一会儿，发了条消息。“早点回去吧。
身体要紧。”十点半。我把文件发给方毅城，备注：“第三稿完成，请审核。”他秒回。
“辛苦了！我明天看！”后面跟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第二天，
这份文件出现在他给钱副总的邮件里。我特意去看了一眼。邮件正文写的是：“钱总，
附件是我修改的丰源二期招标文件最终版，请过目。”我修改的。我盯着那几个字。
“我修改的。”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了一个从家里带的饭团。凉的。
嚼了两口，不太咽得下去。放在桌上。继续干活。大年三十那天的记忆忽然冒出来。
去年大年三十。方毅城二十八就放假了。临走前给我发消息：“小周，
晨旭那边的尾款确认单还差一个收据，你帮我年前处理一下。”大年三十下午三点，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层楼的灯只有我这一盏。楼下有人放鞭炮。我带了饭，
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吃了两口。手机响了，是刘坤。“排骨炖好了，你几点到家？
”“快了。”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收据还没弄完。那天我到家的时候，排骨已经凉了。
刘坤热了第二遍。我吃了。没说话。他也没问。后来刘坤洗碗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我看着烟花想——我今年的年终奖是多少？那时候还不知道。
那时候还以为，至少会有一个像样的数字。现在我知道了。五百块。一张超市购物卡。
过完年，我用那张卡在超市买了两瓶酱油、一袋米和一包纸巾。剩了四十三块钱。
卡还在钱包里。4.五月，一件事把我的模糊感觉变成了清晰的画面。起因很小。
我在公司共享文件夹里找一份旧方案。翻着翻着，点错了一个文件夹。
进了方毅城的个人目录。他的文件夹没设密码。里面有一个子文件夹，
名字叫“年度汇报-2023”。我犹豫了两秒。点开了。
第一个文件：《2023年度销售部业绩汇总表（方毅城）》。我打开看了一眼。
表格最上面一行：方毅城个人业绩——127万。我愣了。127万？
方毅城去年——自己跟的项目，我掰着手指头数，满打满算，有一个。
一个二十万出头的小项目。127万？我往下看。表格第二列是“项目明细”。
丰源科技年度采购68万。东盛渠道合作34万。晨旭地产框架协议25万。
这三个项目加起来，127万。这三个项目。全是我做的。每一个。
从第一通电话到最后签字，从第一版方案到最后一次修改。全是我。方毅城做了什么？
签合同那天到场握手拍照。仅此而已。127万。全算在他头上。我退出表格。手有点抖。
往下翻。还有一个文件：《2023年度团队绩效评估（报钱总审批）》。我打开。
上面有每个人的绩效评分。方毅城给自己打了A+。给赵姐打了A。给老韩打了B+。
给小贾——来了三个月的小贾——打了B+。给我打了B。B。
部门业绩的六成以上是我做的。B。评语那一栏，方毅城给我写的是：“工作态度认真，
执行力强。建议加强团队协作意识和管理能力。”团队协作意识。管理能力。
我一个人做了全部门三分之二的活。团队协作意识不够。我退出文件。
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会儿。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了五分钟。没动。
方毅城在办公室里打电话，隔着玻璃能看到他笑。小贾在刷短视频，手机声音很大。
我拿起手机，给老韩发消息。“老韩，你知道方毅城报给钱总的业绩汇总表上，
我的业绩算在谁名下吗？”老韩过了一会儿回。“什么意思？
”“他把我做的项目全算在自己头上。”“你怎么知道的？”“我看到了。
”老韩打字打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是：“周琳，这种事在哪个公司都有。领导汇报业绩，
肯定写自己的名字，这不代表他不认可你。”我看着那条消息。又来了。“你如果现在去闹，
方经理面子上挂不住，对你以后在部门里更不利。”又是这句。“忍一忍，
把手头的项目做好，拿业绩去跟他谈加薪或者升职，比什么都管用。”又是这套。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下午，方毅城叫我进办公室。“小周，丰源二期的进度怎么样了？
”“下周交第四稿。”“嗯，”他翻着笔记本，“杨总那边最近有没有提什么新需求？
”“有，他想加一个售后服务包，我在对接。”“好。”他抬头看我，笑了笑，“小周，
你今年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我看着他。“去年的年终奖，确实委屈你了。
今年公司预算会有调整，到时候不会再出这种情况。”我听着。“你放心。
”他又拍了拍桌子。“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我从他办公室出来。
在走廊站了一会儿。那个文件夹里的数字还在我脑子里。127万。他靠着我的127万，
拿了A+。然后给我一张五百块的购物卡。然后告诉我——不会亏待你。
我不知道什么叫亏待。如果这不叫亏待的话。回到工位，我没立刻开始干活。
我打开了一个新文件夹。在自己电脑上建的。命名了一下，两个字。“备份”。
5.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跟刘坤说了。不是全部。只说了年终奖的事和业绩被划走的事。
他听完，放下筷子。“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还不知道。”“要不跳槽？”“我在想。
”他想了想。“先别冲动。你手上不是有证据吗？”“不全。我只看到了他的汇报表。
”“那你先把能拿到的都留一份。”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是替我做决定。
是帮我想退路。“嗯。”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件事。很安静。每天比以前多花半小时。
我把三年来所有我负责的项目，一个一个理了一遍。
项目名称、签约金额、客户联系人、方案谁写的、邮件谁发的、出差谁去的。
原始文件我都有。因为所有的初稿、改稿、终稿，都是我电脑上创建的。文件属性里，
创建者那一栏，每一个都写着“周琳”。每一个。方毅城要求的流程是——“你做完发给我，
我来提交”。三年了，都是这个流程。我以前觉得这是正常的。领导统一把关，统一提交。
现在我明白了。统一提交的意思是——到了上面那里，经手人只有他一个。我不着急。
我每天下班后花半小时，把文件一个个存进“备份”。
邮件记录、微信截图、打卡记录、出差审批单。一笔一笔。
方毅城要求我“发给他”的那些邮件，我全截了图。
每一封的发送时间、主题、内容、附件名称。有一封特别刺眼。去年七月，
东盛项目签约前一周。方毅城发给我的邮件：“小周，方案终稿你今晚发我，
明天我提交给钱总审批。另外PPT模板换成公司统一的，首页去掉你的名字，
改成部门名称。谢谢。”去掉你的名字。改成部门名称。我当时照做了。没觉得不对。
现在看这封邮件，每个字都扎眼。除了项目文件，我还调了一份东西——考勤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