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老宅在太平山道尽头,占地四万多方呎,与其说是别墅,不如叫庄园。
主楼是西式洋房,旁边还有两栋低一层高的副楼,四周还有几栋副楼,住着管家、司机、厨子、花王、保姆,加起来几十口人。
车子从大门驶入,经过长长的车道,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花圃,四月里的杜鹃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团一团的。
车在主楼门前停下,齐嘉铭推门下来,理了理西装,抬脚往里走。
一进门,客厅里的座钟正敲了四下
管家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低声道:“三少爷,老夫人在偏厅等您。”
“大哥二哥呢?”
“大少爷在公司,二少爷下午出去应酬了,还没回来。”
齐嘉铭点点头,穿过客厅往偏厅走。
偏厅比主厅小一些,陈设也更家常。紫檀木的沙发,铺着苏绣的坐垫,茶几上摆着青瓷茶具,旁边一只铜香炉,燃着淡淡的檀香。
齐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阿铭来了。”
她六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脸上皱纹并不多,头发一丝不乱地绾在脑后,穿着一件深紫色暗花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领针。
齐嘉铭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笑着喊了一声:“妈。”
齐老太太把佛珠放到茶几上,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外头的饭吃不惯?”
“哪有的事,”齐嘉铭靠在沙发上,姿态随意,“我还胖了两斤呢。”
齐老太太没接话,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齐老太太姓方,齐家方家当年都是从上海逃难过来的,在上海时,方家比齐家富,但在香江却反了过来。
男人有钱会变坏。
这不止说穷小子凤凰男,富家少爷们也差不多,只不过更要脸。
齐老爷子同样是个风流的主,不止外面彩旗飘飘,还抬进门两个妾室。
齐嘉铭就是三姨太所生,只是命不好,生下他不久便去世。
老爷子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孩子,想着他亲娘是为齐家死的,总不能扔了不管,就把孩子抱到齐方氏房里来,让她帮看养一下。
她待他,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吃穿用度,跟老大是一样的,上学读书,也是请的最好的先生。但有些东西,她给不了。
比如齐家的家业。
齐方氏的儿子叫齐嘉程,今年四十一,打小就是按继承人培养的,念的是最好的学校,二十出头就进公司历练,如今已经是齐氏集团的总经理,公司的事有近一半都是他在打理。
齐嘉铭还有二哥齐嘉信,今年三十七,是二房姨太太生的,也进公司掌一个不小项目,又争又抢。
齐嘉铭这些年能过得风光体面却跟这些无关,全靠他小时候嘴甜,又长得好,讨了祖母的欢心。
老爷子的亲娘,当年是沪上有名的富家**,嫁到齐家的时候,陪嫁的单子足足有七八页。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房产地契,光是铺子就有十几间,基本上都是沪上最热闹的地段。
后来逃难来香江,那些铺子自然是带不走的,但老太太精明,早早把能变现的都变现了,换成金条、美钞,还有香江的地皮。
到香江之后,老太太又开始在当地置办产业。
老太太临终前,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嫁妆里的大半分给老三齐嘉铭。
商铺二三十间,分布在铜锣湾、中环、尖沙咀,全是旺铺,月月收租。
住宅三栋。
一栋在半山,一栋在浅水湾,还有一栋在九龙塘,都是当时顶好的地段。
齐氏珠宝的股份,百分之八。
还有一些其他股票、债券、美金存款,零零总总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老太太拉着老三的手,对众人说:“这孩子没亲娘,往后你们多疼他些。这些东西,是我给他傍身的。”
老爷子当时脸色不大好看,但老太太是长辈,又是在病榻上分遗产,他也不好说什么。
齐方氏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心里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养了这孩子三十年,到头来,人家心里惦记的还是那点血缘?
可这话不能说。
不但不能说,还得笑着应和:“妈您说得是,阿铭这孩子我们都会疼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那一眼,齐方氏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老太太走了,老爷子接管那些铺子,说是替老三管着,等他成年再交还。可老三成年之后,老爷子也没提这茬,照样收租,照样往自己账上走。
直到老三二十岁那年,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跟老爷子提起这事。
老爷子当时没说什么,过后把账本一查,发现这些年铺子的租金,竟有三分之一没入公账。
谁拿的?
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老爷子气得摔了杯子,把老大老二叫来骂了一顿。
兄弟俩低着头不吭声,倒是老大老二的媳妇忍不住,跪在地上哭着认错,说是一时糊涂,求老爷子开恩。
那笔钱,后来补上了。
但老三跟老大老二这梁子,也算是结下了。
老爷子给齐嘉铭在公司安排了个闲职,他开始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索性不去了,成天跟那群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吃喝玩乐,风流快活。
那些股份还有商铺每年收的收入够他花天酒地还有剩,当一辈子富贵闲人。
齐方氏看着面前这个养子,心里转过这些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个叶**,”她缓缓开口,“我见过一次。那年选美,报纸上登了她的照片,看着倒是挺齐整的。”
齐嘉铭点头:“是挺齐整的。”
“这么多年了,给你生了三个女儿?”
“嗯。”
齐方氏捻着佛珠,沉吟了一会儿:“三个女儿也不算少。只是终究没有个带把的。若你真心喜欢她,也不是不能迎进门,但这家里终究需要一个领事的贤内助。”
言罢,又让人取来多张照片:“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白氏。这回给你挑的千金,个个都长得漂亮,性格柔顺,是你喜欢的性子。”
齐嘉铭没看那些照片。
他知道自己名声烂,又非继承人,真正名门大家哪里看得上他那三瓜两枣,小门小户卖女,自然柔顺。
他不慌不忙问:“妈,您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