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李昀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眼球干涩得像是两粒在沙漠里滚了三天的玻璃珠。办公桌上，半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旁边，散落着三四个撕开的速溶咖啡包装袋。他机械地抬起右手，想去够鼠标，却发现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最后一版……改完最后一版就回家……”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这是李昀连续加班的第三十七天。996？那是福报。他这三个月来过的分明是007——凌晨下班，早上七点又被工作群的@全体成员叫醒。项目deadline像悬在头顶的铡刀，老板在群里发的“再坚持一下，这个项目成了大家都好”，则像铡刀上滴落的润滑油，黏腻又令人作呕。
他今年二十八岁，程序员，头发还浓密，颈椎已经废了一半。上周体检报告出来，脂肪肝、心律不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委婉地建议他“注意休息”，他把报告塞进抽屉最底层，转头就点了一份油腻的麻辣香锅外卖，边吃边改bug。
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他苍白的脸。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在疯狂跳动。
是老板。
“小李，最新数据出来了，甲方爸爸要再看几个维度的分析，明天早上九点会议要用，辛苦今晚赶出来哈。[拥抱][拥抱]”
后面跟着一个200MB的压缩包。
李昀盯着那个[拥抱]的表情，胃里一阵翻搅。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恶心感，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好的，马上处理”。
回车。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他解开压缩包，新的Excel文件弹出来，又是几十万行的记录。他麻木地开始写新的分析脚本，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发出嗡嗡的哀鸣。眼前的数字开始模糊、重叠，黑色的宋体小字像一群蚂蚁在屏幕上爬。
不对劲。
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拳头在胸腔里狠狠擂了一拳。
李昀捂住胸口，弯下腰，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肺叶生疼。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办公室里空调低沉的嗡鸣。
“药……”他想起来，抽屉里有**，是上次体检后医生开的，让他“以备不时之需”。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又像是两根煮熟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手肘撞翻了那半杯冷咖啡，褐色的液体泼在键盘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扩散。
他伸手想去抓手机，指尖离那个发光的屏幕只有几厘米，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黑暗彻底吞没他之前，李昀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不是父母，不是未完成的梦想，甚至不是遗憾。
而是——
“妈的……这个月的全勤奖……”
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痛楚，没有知觉，甚至没有“自我”的实感。像是漂浮在绝对虚无的宇宙深处，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亿万年。
一点冰凉，突兀地落在额头上。
然后是更多。
冰冷，湿润。
下雨了？
李昀混沌的意识被这凉意刺得一个激灵。他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耳边是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风声，雨声，还有……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压抑着激动，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肃穆。铠甲金属片碰撞的铿锵声，马蹄不安的刨地声，火把在风雨中燃烧的噼啪声。
“天意！此乃天意！”
“点检为天子！”
“请陛下顺应天命！”
什么玩意儿？
李昀终于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眼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湿漉漉的、杏黄色的……布料？
布料粗糙厚重，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正紧紧裹在他身上。他视线艰难上移，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人腿，穿着沾满泥浆的裤子和战靴，跪了满地。雨丝斜斜地穿过跳动的火把光芒，将一切都染上一种朦胧而不真实的橙红色。
他动了动手指，触感很奇怪。不是键盘的塑料质感，也不是鼠标的磨砂表面，而是一种冰凉、坚硬、带着繁复花纹的……金属？
他缓缓低下头。
一柄出鞘的长剑，正横在他的膝上。剑身映着火光，泛着凛冽的青芒。剑柄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嵌着不知是玉还是石的装饰。
而他自己身上，那湿透的、紧紧裹着他的杏黄色布料，在火光下显露出隐约的纹路——龙的纹路。
不止一件。外面罩着宽大的袍服，里面似乎还有好几层。沉重，湿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一顶同样冰凉坚硬的冠冕歪斜地戴在他头上，前端的珠串被雨水打湿，黏在他的额前。
“这梦……也太他娘的真实了……”李昀想。
他试图抬手掐自己一把，看看能不能醒。
手臂刚抬起，就引来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压过了风雨：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营帐顶棚。无数双眼睛在火光中狂热地望向他，那些脸上混杂着雨水、激动、野心，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李昀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几个披甲将领。他们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在他身上。他又看向稍远处，营帐门口，一个文士打扮的人正拢着袖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雨夜里，一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一个“赵”字。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猜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猛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刺得他生疼。
膝上的长剑沉重冰凉。
身上的黄袍湿透黏腻。
山呼万岁的声浪在耳边轰鸣。
李昀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膝上那柄锋利的长剑，和身上那件绝不该出现在一个现代程序员身上的、湿透的杏黄色龙袍。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泥土、铁锈和人群汗味的冰冷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一句飘散在风雨中的、微不可闻的脏话：
“……我这是……猝死还带强制再就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