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元启七年，暮春。
京城，苏宅偏院。
空气里是浓重的草药味，混着尘土的气息，钻进鼻腔里。
苏玄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
窗外阳光斜照，落在破旧的木梁上，微微晃眼。
他抬手一看——
纤细、少年、干净、指节修长。
不是那双在泥泞里挣扎了半生、布满老茧、死时连块布都盖不住的手。
苏玄僵住。
他下意识看向床边。
两盏水光盈盈的眸子静静望着他，带着怯意，带着卑微，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
是苏念、苏安。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裙，身形瘦弱，却安静得像两株在风里不敢摇晃的小草。
苏念的小手举着，刚要探他额头，见他睁眼，瞬间缩回，像犯了错的小兽。
“公、公子……您醒了？”
她声音软软，轻轻一抖。
苏安站在她身旁，眸色清冷，却一瞬不瞬盯着他，指尖攥紧衣角，紧张得指节发白。
苏玄视线扫过两人：
苍白的小脸、泛红的眼眶、干裂的唇、瘦得可见骨的肩，还有那双永远恭敬又永远卑微的眼睛。
前世。
他眼盲心瞎。
觉得她们贱，觉得她们土，觉得她们配不上他的骄傲。
家道中落时，是她们变卖唯一的首饰，换米换药，守着他苟活；
他被仇家围堵时，是她们顶罪受辱，遍体鳞伤；
最后那场雨夜，恶奴持刀冲进破屋，她们把他推到最里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下棍棒。
苏念被一脚踹飞，撞在墙角，血顺着额头往下流，还哽咽着喊：
“公子……快跑……”
苏安被按在地上，脖颈被勒得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护着他的手。
直到两人没了气息。
而他。
那个所谓的“世家公子”，
躲在角落里，怕得浑身发抖，连上前看一眼都不敢。
悔恨像刀，一刀刀割着灵魂。
他以为那是一生的结局。
没想到——
睁眼，竟回到了十六岁。
这场雨，还没下。
这场祸，还没到。
双生，还活着。
林彻，也还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玄喉间哽住，眼前忽然一片模糊。
他猛地翻身下床，大步走过去。
苏念苏安被他吓得往后一缩，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公子……您、您要做什么？”
她们习惯了怕，习惯了卑微，习惯了别人对她们呼来喝去。
可下一秒。
苏玄伸手，稳稳握住她们的手。
掌心温热，力度扎实，不再是往日那种若即若离的触碰。
两人猛地僵住。
苏念指尖一颤，像被烫到似的，却又舍不得抽回。
苏安眼眶瞬间红了，唇线抿紧，一滴泪差点滑落。
“公子……”
苏玄没说话，只是一用力，将两人轻轻拽入怀里。
他抱得很紧，很紧，
仿佛要把这两世的亏欠、痛苦、悔恨，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苏念整个人都软了，小手无意识攥住他的衣襟，小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跳。
苏安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他肩头，发丝蹭过他脖颈。
“对不起。”
苏玄声音沙哑，带着两世的沧桑，“以前，是我不好。”
苏念愣住，连忙摇头，眼泪掉下来：“公子不……不委屈，我们不觉得苦……”
她们说苦，也不说苦。
她们说累，也不说累。
只说：公子，只要你好好的。
苏玄收紧手臂，眼底泛起水光，却又很快压下。
从今往后。
他不再眼盲。
不再心冷。
不再把真心当草芥。
“从今天起，”苏玄松开两人，指尖轻轻擦去她们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你们不是侍女。”
苏念苏安一愣。
她们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奴籍一身，终生卑微，
世人都说，她们不过是苏家随手买来的贱婢。
可苏玄看着她们，眼神认真，语气一字一句：
“你们是我苏玄的人。”
“是我，要护着、宠着、陪着的人。”
一句话，让两人心脏骤然一缩。
苏安颤抖着开口：“公子……我们、我们不敢……”
苏玄挑眉，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敢。”
他伸手，牵起苏念的手，又牵起苏安的手，将两人的手放在一起，
然后紧紧握在自己掌心。
“以后，谁再敢说你们一句不好，”苏玄眼神冷了冷，“我让他，从京城彻底消失。”
话音落下，小院里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念眼眶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
“公子……”
苏安也轻声哽咽：
“公子……”
苏玄低头，在两人额头各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一瞬间，
风从院子里吹过，
带着春天的暖意，
也带着一场重生的宣告。
他低头看着她们，笑得肆意又温柔：
“从今日起，
苏玄的身后，是你们；
苏玄的世界，只有你们。”
苏念苏安望着他，忽然觉得——
这次醒来，是新生。
是她们，被真正当作宝贝的开始。
院门外，脚步声急促。
“阿玄！听说你病了，我带了伤药来看你！”
林彻的声音，带着热血，带着少年意气，一下子冲进院子。
苏玄回头，看向前方。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干净，一身布衣难掩锋芒。
那是他的兄弟。
是前世，为他挡三刀、死在他怀里的林彻。
苏玄嘴角扬起一抹洒脱的笑。
阳光正好。
微风正好。
双生在怀。
兄弟在侧。
今生。
他绝不辜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