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苏绵推门进去,堂屋里还亮着灯。
一屋子人都在。陈桂芬正坐在灯光下一针一针的纳鞋底,苏父坐在那里美美的抽着旱烟,大哥正在那享受的看着报纸喝着茶,二姐苏婷正在那忙着织毛衣,两个小的趴在小桌上抓耳挠腮的写作业。
见她推门进来,几双眼睛齐刷刷的都看过来了。
陈桂芬放下鞋底,上下打量她一眼:“咋这么晚?”
“加班。”苏绵没什么表情的说。
好吧,其实是头一天手生翻缸翻得慢。
边说边往自己屋里走,走到一半,陈桂芬叫住她。
“老三。”
苏绵回过头。
陈桂芬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个装着酱萝卜的油纸包。
“手里拿的啥?”
苏绵顿了顿,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酱萝卜。车间主任给的。”
陈桂芬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苏绵赶紧伸手按住。
“这是我的。”
陈桂芬表情难看,手僵在半空。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父咳了一声,没说话。苏建国放下报纸,目光在苏黛脸上转了一圈。苏婷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两个小的抬起头,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陈桂芬的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个笑:“你这孩子,一块酱萝卜,分给大家尝尝咋了?”
苏绵没松手。
“这是车间主任给的。”她重复了一遍,“说是酱菜车间的东西,回来也没见一个人问问活怎么样,累不累,倒是只看见这点东西了”。
她顿了顿,直直的看着陈桂芬的眼睛。
“妈要是想吃,等我发了工资,在买一块回来给您。”
陈桂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苏绵没再看她,拿起油纸包,转身就回了自己屋。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外屋压低的说话声。
“这死丫头,翅膀硬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苏绵靠在门板上,把那块酱萝卜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冷。翻了一天的缸,感觉两只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已经冷的麻木了。
她把棉袄脱了,钻进被窝,把那块酱萝卜放在枕头边。
又从空间里摸出那包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草莓夹心的,甜丝丝的。
她嚼着饼干,看着头顶黑乎乎的屋梁。
明天还得翻缸,想想就绝望,算了算了还是要继续坚持。
赵主任有个习惯,每天收工前要把账本从头到尾捋一遍。她识字不多,算数全靠心算,有时候算着算着就皱起眉头,拿着账本翻来覆去地看。
苏绵看了几天,发现赵主任心算容易出错。比如三缸萝卜每缸出三百斤咸菜,她算着算着就变成了九百斤——明明是九百,她非说是八百九。
苏绵没吭声。
第一天,她装作没看见。第二天,她假装低头干活。第三天,赵主任又算错了,拿着账本在那儿嘀咕:“这数儿咋不对呢?”
苏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赵主任正好也看过来,两道目光撞上,苏绵立刻低下头。
“你瞅啥?”赵主任问。
苏绵顿了顿:“没瞅啥。”
“你瞅了。”赵主任把账本往她面前一放,“瞅出啥来了?”
苏绵沉默了两秒,指着其中一行:“这儿……应该是九百斤,不是八百九。”
赵主任低头看看账本,又抬头看看她,半晌,笑了。
“我就说嘛,天天让你记账,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了。”她把账本合上,往桌上一拍,“行,从明天起,你帮我算。”
苏绵一愣:“我?”
“咋?不会算?”
“会。”苏绵说,“就是……”
“就是啥?怕我信不过你?”赵主任摆摆手,“我信得过。这一个月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你这丫头脑子好使,搁在缸边上翻酱菜可惜了。”
苏绵没说话。
赵主任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干”。
她抬起头,看着赵主任。
赵主任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明儿个早点来,我教你打算盘。”
第二天,苏绵提前半小时到车间。
赵主任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旧算盘,往她面前一放。算盘的木框磨得发亮,珠子油光光的,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老物件。
“会打不?”
苏绵摇摇头。
原主不会。她也不会——2026年谁还用算盘?
赵主任也不意外,拉过凳子坐下,开始教她。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上珠一个顶五个,记住了?”
苏绵点点头。
“加法,从右边往左边打。比如二十三加四十八,先打二十三,再加四十八……”
苏绵盯着那把算盘,手指慢慢动起来。
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噼里啪啦的,在清早的车间里格外响亮。
赵主任教了一个小时,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行了,你自己练。下午记账的时候我检查。”
苏绵点点头,继续低头打算盘。
一上午,她除了翻缸,就是练算盘。手指头被冻裂的地方还没好全,拨珠子的时候有点疼,但她没停。
下午记账的时候,赵主任让她算总数。
苏绵拿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噼里啪啦一阵响,报出个数来。
赵主任低头看看账本,又抬头看看她,笑了。
“行啊,学得挺快。”
苏绵没吭声,继续往下算。
从那以后,苏绵每天上午翻缸,下午记账算账。赵主任有时候坐在旁边看,有时候出去忙别的,但每次回来都要翻翻账本,看看她算的对不对。
一次没错。
赵主任嘴上不说,但心里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