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十七八岁的姑娘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扎辫子的、眼睛黑亮的,一抓一大把。他连人脸都没看清,就看见一双眼睛。
一双眼睛……
江域忽然坐直了。
他把钢笔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双眼睛他记得。
又黑又亮,眼珠子跟两丸黑水银似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躲不闪。
他要是再见着那双眼睛,肯定认得出来。
可问题是,怎么见?
他总不能满大街拉着人家姑娘看眼睛去。
江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几个女同志从楼下经过,扎着辫子,说说笑笑。
他看了两眼,又转过身来。
不行。
这么看不是办法。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了。
他二十八了,还没娶媳妇。
这事儿整个革委会都知道,老张老李他们没少跟他开玩笑,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之前一直推,说工作忙,不着急。
现在可以着急了。
江域坐回椅子上,冲门外喊:“小王,老李上来一趟,我找他有点事。”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年轻的。
眼睛又黑又亮的。
一个不够,多见几个。
他就不信,找不着那双眼睛。
老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江主任,找我啥事?”
江域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他坐。
“老李,坐,坐下说。”
老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在椅子上坐下,把缸子往桌边一放。
江域也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组织了一下语言。
“老李,”他说,“我今年二十八了。”
老李点点头:“是啊,咋了?”
“该成个家了。”
老李愣了一下,皱眉问:“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老李站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露出点笑意来。
“那敢情好。你喜欢啥样的?我给你踅摸踅摸。老张他媳妇那边也认识不少人,妇联的,学校的,都有——”
“年轻的。”江域打断他。
老李点点头:“年轻的好,二十出头的还是十八九岁的。”
“十六七的。”
老李又点点头,点了一半,停住了。
“十六七?”他看了江域一眼,“江主任,你二十八,人家十六七,差着十来岁呢。”
江域面不改色。
“岁数不是问题。”
老李想了想,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行,十六七就十六七。还有别的要求没?”
江域看着他,一字一顿。
“眼睛必须又黑又亮。”
老李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他呛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江域,眼睛瞪得溜圆。
“江主任,”他说,“你这是对人姑娘一见钟情了?还是这姑娘得罪你了?”
江域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见钟情,”他说,“走的太快我没追上。”
老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外头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老李把缸子放下,站起来。
“行,我给你找。”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十六七,眼睛又黑又亮——就这两条?”
江域点点头。
“就这两条。”
老李拉开门,出去之前,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不出三天,这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县革委会。
最先是从老李那儿漏出去的。他回去跟老张一说,老张又跟他媳妇一说,他媳妇又跟隔壁办公室的小王一说——等传到第三拨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了。
但核心内容没变:
江主任,二十八了,铁树终于开花了,看上个小姑娘。
多大?十六七。
长啥样?不知道。
为啥不知道?人走得急,没看着脸。
那看啥了?
眼睛。
又黑又亮。
就这一条,全县革委的人都知道了。
食堂里,几个人端着饭盒凑一块儿,筷子戳着窝窝头,聊得热火朝天。
“真的假的?就看见一双眼睛?”
“真的,老李亲口说的,江主任让他介绍对象,别的不挑,就要眼睛又黑又亮的。”
“那要是找到了,一见面发现脸不行咋整?”
“那谁知道呢。”
“啧,江主任这人,平时看着挺稳当的,咋这回这么……”
“这么啥?”
“这么……玄乎。”
有人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别是让谁给迷住了吧?”
“迷住?谁迷谁啊,他就看见一双眼睛。”
正说着,江域端着饭盒从门口进来。
几个人立马收了声,埋头吃饭,眼珠子都不带乱转的。
江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他耳朵又不聋。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
吃完,端着饭盒走了。
等他出了门,那几个人又凑一块儿。
“看见没?面不改色的。”
“那是,江主任嘛。”
“你说那小姑娘到底是谁啊?”
“谁知道呢。反正眼睛又黑又亮——就这一条,全县少说也得有几千个。”
“那可不,慢慢找去吧。”
外头走廊上,江域端着饭盒往办公室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
几千个?
慢慢找。
他就不信,找不着那双眼睛。
消息传到粮食局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
马国柱本来不知道这事儿。他一个粮食局的小干事,跟革委会隔着好几个部门呢,平时哪有工夫听那边的闲话。
但这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隔壁桌坐着几个局里的老同志,端着饭盒聊得热闹。
“听说了吗?革委会那个江主任,到处找人介绍对象。”
“江主任?哪个江主任?”
“还能哪个,一把手那个,姓江的。”
“他?他不是一直单着吗,咋突然着急了?”
“听说是对个小姑娘一见钟情了,但是没看着脸,就看见一双眼睛。”
“眼睛?”
“对,又黑又亮。他就记着这个了,让底下人帮着找呢。”
“这上哪儿找去?全县眼睛又黑又亮的姑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那谁知道呢,人家乐意找呗。”
马国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继续吃饭,耳朵却竖起来了。
“那小姑娘多大?”
“听说十六七。”
“那倒是年轻。江主任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九吧,差不离。”
“差十来岁呢。”
“那有啥,人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