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周牧第一次注意到那个送水工，是在一个闷热的七月下午。
他经营着一家不大的书店，位于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店面是inherited来的，前身是他父亲开了一辈子的旧书铺。周牧三十四岁，
未婚，性格温和得近乎寡淡，每天的生活就是开门、整理书架、给常客推荐几本书，
然后在暮色四合时关门回家。那天下午，空调突然坏了。维修师傅说要等零件，
最早明天才能来。周牧只好把店门敞开，用电风扇对着门口吹，自己坐在柜台后面，
一边擦汗一边看一本旧版的《城南旧事》。送水工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穿着蓝色的工装，
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拎着两桶纯净水，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门牌号。
"周记书店？"他问，声音有点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周牧抬起头："是。
但我们好像没订水。""隔壁茶馆让送的，说你们空调坏了，让我顺道捎一桶过来。
"送水工把水桶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茶馆老陈，认识吧？"周牧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陈叔啊，认识。麻烦你了。""不麻烦，顺路。
"送水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签个字？"周牧接过笔，
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注意到送水工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污渍，
但握笔的姿势却很端正，字也写得工整——"林远志"，三个字横平竖直，
像小学生认真完成的作业。"林师傅，喝口水吧。"周牧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矿泉水，
"这么热的天。"林远志摆摆手："不用，车上还有好几家要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谢谢啊。"他转身要走，周牧突然说："等等。"林远志回头。"你……是不是以前来过？
"周牧问。那张脸有点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林远志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
我这人脸普通，好多人说我像他们认识的谁谁谁。""可能吧。"周牧笑了笑，"慢走。
"林远志点点头，跨出门槛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店内的书架。
他的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最后落在周牧手里的书上。"那书好看吗？"他问。"好看。
"周牧说，"讲老北京的故事，很淡，但后劲大。"林远志"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走了。周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继续看书。风扇嗡嗡地转着，送来一阵一阵热风，
带着外面柏油马路被晒化的气味。他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门口，朝巷口望了望。
送水工已经走远了。---第二章：再遇再次见到林远志，是在两周后的一个傍晚。
那天周牧关门晚了，收拾完已经七点多。他锁好门，推着自行车往巷子外走，
经过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时，看见一个人蹲在路灯下，旁边停着一辆送水用的电动三轮车。
是林远志。他正低头修着什么，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眉头皱得很紧。
周牧停下来："车坏了？"林远志抬头，认出了他："啊，是。链条卡死了。""我看看。
"周牧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蹲下来。他小时候骑过好多年自行车，对这种毛病很熟悉。
借着路灯的光，他很快发现了问题——链条缠进了护板里，卡得很死。"有扳手吗？""有。
"林远志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递过去。周牧接过来，开始拆护板。他的动作不快，
但很稳。林远志蹲在旁边，给他打着手电。"你是开书店的？"林远志问。"嗯，
家里传下来的。""挺好的。"林远志说，"我从小就羡慕开书店的。
"周牧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安静啊。"林远志说，"不用跟人打交道，
就看看书，整理整理东西，多舒服。"周牧笑了笑："也没那么舒服。现在看书的人少了，
生意不好做。""那你还开着？""习惯了。"周牧说，"而且……总还是有人需要书店的。
"护板拆下来了，链条松脱出来。周牧把缠住的部分理顺，重新装上，
调整好后轮的齿轮位置。"试试。"他说。林远志站起来，蹬了一下脚踏板，
链条顺畅地转动起来。他咧嘴笑了："行啊，技术不错。""老本行。"周牧把扳手还给他，
"小时候自行车老坏，修多了就会了。""谢了。"林远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吗？
""不抽，谢谢。"林远志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周牧这才看清他的样子——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澈。"你多大了？"林远志突然问。"三十四。""看着年轻。
"林远志说，"我四十一了，比你大七岁。"周牧没接话，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修好了，我走了。""哎，等等。"林远志把烟掐了，
从三轮车上拿起一个东西，"这个给你。"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煮花生。
"我老婆煮的，多带了点。"林远志说，"不值钱，尝尝。"周牧犹豫了一下，
接过来："谢谢。""客气什么。"林远志跨上三轮车，"走了，以后书店里要水，
直接打我电话，单子上有我号码。"他蹬着车走了，铃铛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一声。
周牧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袋花生。花生还温热着，散发着五香的味道。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咸香适中，煮得很入味。他想起林远志说的"我老婆"，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第三章：熟络之后的日子里，林远志来书店的次数渐渐多了。有时候是送水，
有时候只是路过，进来歇歇脚，喝杯水，聊几句。周牧发现，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男人，
其实很喜欢看书。他每次来，都会在书架前站一会儿，抽出一本翻翻，但很少买。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有一次周牧问他。"什么都行。"林远志说，
"以前上学的时候语文成绩最好，后来……没继续上。""为什么？""家里穷，供不起。
"林远志说得轻描淡写，"我爹走得早，底下还有俩弟弟，我得出去挣钱。"周牧没再问。
他把一本《平凡的世界》从书架上拿下来，递给林远志："这个你看过吗？""听说过，
没看过。""送你吧。"周牧说，"旧版，封面有点磨损，不影响看。"林远志接过书，
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磨损的边角："这怎么好意思……""放着也是积灰。"周牧说，
"看完还我就行。"林远志把书小心地放进工装口袋："那……谢谢了。"他走了之后，
周牧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夏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午后，躲在父亲的书店里看书。那时候父亲还活着，
母亲还没有改嫁，一切都还来得及。傍晚的时候，林远志又来了。这次他没穿工装，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看起来像是刚下班。"书还你。
"他把《平凡的世界》放在柜台上，"看完了。"周牧惊讶："这么快？""熬了几个晚上。
"林远志有点不好意思，"写得太好了，停不下来。""觉得怎么样？""说不出来。
"林远志想了想，"就是……觉得孙少平跟我有点像，又不太像。我没他那么有出息，
也没他那么能吃苦。""你已经很能吃苦了。"周牧说。林远志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这是什么？""我画的。
"林远志说，"我们送水的范围，这一片的老小区，我差不多都跑遍了。有些楼很老，
没电梯，得扛上去。我标了标，哪栋楼有几层，哪户有老人需要帮忙捎垃圾，
哪户脾气不好不能按门铃太久……"周牧看着那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还有不同颜色的记号。红色的代表难爬的楼，绿色的代表有老人的户，
黄色的……"这个黄色的是什么？""喜欢看书的。"林远志说，
"我发现好些老人家里都有书，有的还跟我聊几句。我就想，要是以后不干送水了，
maybe可以开个旧书摊什么的……"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有些窘迫地看着周牧："瞎想的，你别笑话。"周牧没笑话他。他把地图小心地折好，
还给林远志："挺好的想法。你要是真想干，我可以帮你收书，我这边常有人卖旧书。
"林远志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再说吧。现在还不行，得挣钱。
""家里……压力大？""嗯。"林远志收起地图，"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儿子明年上高中，花销大。我得再干几年，把儿子的大学学费挣出来。"他说这些的时候，
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天气。周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给他倒了杯茶。"坐会儿吧。
"他说。林远志坐下来，捧着茶杯。茶叶是普通的龙井，周牧自己喝的，不是什么好茶。
但林远志喝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你一个人过？"他问周牧。"嗯。
""没考虑过……找个伴？"周牧沉默了一会儿："找过，没成。""为什么？
""性格不合吧。"周牧说，"我喜欢安静，对方嫌我闷。我想守着这店，
对方想让我去大城市发展。分了。""可惜了。"林远志说。"没什么可惜的。"周牧说，
"不合适，强求不来。"林远志点点头，把茶杯放下："我得走了，老婆还等着吃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牧，以后我能常来吗？就是……坐坐，说说话。""可以啊。
"周牧说，"随时来。"林远志笑了，那是周牧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舒展，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第四章：靠近秋天来的时候，
林远志成了书店的常客。他不再只是路过歇脚，而是会特意绕过来，
有时候带一包老婆做的点心，有时候带几个自家院子里种的石榴。
他坐在书店角落的那张旧藤椅上，看书，或者跟周牧聊天。周牧发现，林远志看书很杂。
武侠、历史、散文、甚至诗歌，什么都看。但他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写普通人生活的书，
路遥、余华、汪曾祺，看得津津有味。"你怎么不看点轻松的？"周牧问他，
"比如悬疑、言情什么的。""看过了，没意思。"林远志说，"假的，编得太圆了。
我还是喜欢真的，哪怕苦一点。""真的也苦啊。""真的苦，但苦得有滋味。"林远志说，
"就像这茶，涩，但回甘。"周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没什么文化，
但有自己的一套生活哲学。他说话不文绉绉，但有时候冒出来的句子，比书里写的还贴切。
十月份的时候，林远志的老婆病情加重了。那天他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
整个人憔悴了很多。"住院了。"他说，"尿毒症，要透析。
"周牧给他倒了杯热水："严重吗？""医生说，要长期做。"林远志捧着杯子，手有点抖，
"一周三次，一次几百块。医保报一部分，但……还是贵。""钱够吗？""够是够，
就是……"林远志没说完，低头喝水。周牧明白他的意思。够，但是紧巴；够，
但是要把未来几年都搭进去。"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他问。林远志摇摇头，
又点点头："周牧，你帮我找几本书吧。我老婆以前也喜欢看书，住院无聊，
我想带几本给她。""要什么类型的？""散文吧，轻松点的。她身体不好，
看不了太沉重的。"周牧从书架上挑了几本，
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梁实秋的《雅舍小品》、还有一本丰子恺的漫画集。"这些行吗？
""行。"林远志接过书，翻了翻，"这个画的好，她肯定喜欢。"他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钱："多少？""不用。"周牧说，"算我送的。
""那不行……""就当是我给嫂子的慰问。"周牧说，"等她好了，再来还我人情。
"林远志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红。他别过脸，把钱塞回口袋，低声说："谢谢。
"他走了之后，周牧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
簌簌地往下掉。他想起林远志刚才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同情，
sympathy太轻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细线，慢慢地缠住了心脏。
---第五章：冬天林远志的老婆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出院后每周要去透析三次。
林远志的送水工作受到了影响，他不得不辞掉一部分远路的客户，只保留附近几个小区的。
收入少了，但时间多了。他会在送水间隙来书店，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
有时候帮周牧整理书架。他的手很巧，会把那些放乱的书按类别归位，把破损的封面修补好。
"你以前干过这个？"周牧问他。"没有，看着就会了。"林远志说，"我手笨，
但耐心还行。"周牧发现，林远志整理过的书架，确实比他自己的整齐。分类更合理，
摆放更有条理，甚至那些难卖的旧书，都被他摆在了显眼的位置。"你应该来当店员。
"周牧半开玩笑地说。"那敢情好。"林远志也笑，"管饭吗？""管。""住呢？
""后面有间小屋，以前我父亲住的，现在空着。"林远志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恢复自然："开玩笑的，我有家有口，哪能来你这儿。"周牧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但不知道怎么挽回。他转开话题："晚上吃什么？""回家吃，老婆做。"林远志说，
"她现在不能干活，但还能做饭。说是不让**心，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觉得她没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周牧听着，心里有点酸。"你是个好丈夫。"他说。
"什么好不好的，应该的。"林远志说，"她跟我的时候，我一无所有。现在她有难了，
我不能撒手。"周牧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周牧，"林远志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人活着挺没意思的？""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有时候觉得，忙活一辈子，图什么？"林远志说，"挣钱，花钱，生病，治病，
循环往复。像驴拉磨，转圈走，走不到头。"周牧想了想："那你为什么还继续走？
"林远志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停下来，驴就死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瞎说的，
别当真。"周牧没笑。他看着林远志，看着这个四十一岁的男人，眼角的皱纹，粗糙的手指，
眼睛里那种既疲惫又清亮的光。"我觉得，"周牧慢慢地说，"走得慢不要紧，重要的是，
路上有想看的风景。"林远志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说，"我得走了，晚了老婆该担心。"他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牧，明天我来帮你把那批旧书分类吧，我看你堆在仓库里一直没动。
""好。""那我走了。""嗯，路上小心。"林远志消失在夜色里。周牧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第六章：过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牧的书店提前关了门，他准备回母亲那里过年。母亲改嫁后住在城郊，继父是个退休工人，
人还不错，但周牧跟他们始终亲近不起来。每年过年去待几天，算是尽孝，也是习惯。
临走前，林远志来送他。他带了一袋自家做的腊肉，用报纸包着，油都渗出来了。
"带给阿姨尝尝。"他说。"不用，你留着……""多着呢，老婆腌了一大缸。
"林远志把袋子塞给他，"她让我谢谢你，那些书，她看得很高兴。""嫂子身体好些了？
""就那样，维持着。"林远志说，"不过精神好多了，有书看，就不觉得日子难熬。
"周牧接过腊肉，沉甸甸的："替我向嫂子问好。""一定。"林远志顿了顿，
"你……什么时候回来？""初五吧。""那初六我来，帮你开门，扫扫灰。
""不用麻烦……""不麻烦，我顺路。"林远志说，"你安心过年，店里有我。
"周牧看着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好。
"他最后说，"初六见。""初六见。"母亲家过年很热闹，继父的儿女都带着家人回来，
一屋子人，吃吃喝喝，打麻将，看电视。周牧坐在角落里，不太融入，但也没觉得不自在。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安静，喜欢边缘。初四晚上，他接到林远志的电话。
电话里声音很嘈杂，还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周牧，"林远志的声音在发抖，
"我老婆……走了。"周牧愣了一下："什么？""心梗，突然就没了。"林远志说，
"刚才还好好的，说胸口闷，然后就……"他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周牧握着手机，站在母亲家的阳台上。外面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
"我马上回来。"他说。"不用，你过年……""我马上回来。"周牧重复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