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红褂沾泥，脸盆碎地1975年，秋，北方红旗生产大队。天刚蒙蒙亮，
雾裹着黄土味扑在脸上，苏晚攥着红布褂的衣角，脚底下的解放鞋陷进软泥里，
**时带起半腿泥点，疼得她眼眶瞬间红了。她今年二十，原是沪城下放的知青，
在知青点熬了三年，上周被生产队长陆建国求娶——半个月前陆建国上山砍柴摔下山坡，
是她路过用仅有的半瓶红药水救了他，陆建国丧妻两年，留个十二岁的儿子，
家里没个女人撑着，托了村支书三番五次说媒，苏晚走投无路应了。知青点断粮快半个月，
她娇生惯养的身子扛不住农活，嫁过来，至少能有口热饭吃。这是她的婚礼，没有喜糖，
没有鞭炮，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红布褂，是村支书媳妇连夜改的，宽宽大大的，
裹着她纤细的身子，像套在稻草人身上。陆建国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
黝黑的脸上带着局促的笑，伸手想扶她：“晚晚，慢点儿，咱家门口的泥路没修。
”苏晚没躲，却也没伸手，她的手细白，指节都透着粉，是从小没干过重活的样子，
和这满是黄土的村子格格不入。刚走到陆家那三间破土坯房门口，
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是陆念深。十二岁的男孩，瘦得像根麻杆，
穿着洗得变形的旧褂子，裤脚短了一大截，露着细瘦的脚踝，脸上没半分孩子的软气，
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潭水，死死盯着苏晚，像盯着抢他爹的仇人。“我不要后妈！
”男孩的声音又尖又哑，攥着拳头，
一脚踹向苏晚刚被陆建国拎进来的搪瓷脸盆——那是苏晚唯一的嫁妆，沪城家里寄来的，
印着小荷花，瓷面亮得晃眼。“哐当——”搪瓷盆撞在土墙上，碎了半边，
荷花图案裂成两半，瓷片溅起来，擦过苏晚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苏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眼泪没忍住，啪嗒掉在泥地上。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娇气。沪城的家里，她是最小的姑娘，
爹娘是小资本家，虽然后来抄了家，可骨子里的娇贵没磨掉，
知青点挑粪挖地她已经快熬死了，现在刚嫁过来，继子就摔了她唯一的东西，
还瞪着她像瞪仇人。陆建国脸一下子沉了，扬手就要打陆念深：“逆子！
今天是我和你苏姨的好日子，你胡闹什么！”“她不是我姨！我娘早死了，我只有一个娘！
”陆念深梗着脖子，不躲不闪，黑眼睛里全是恨意，“她是城里来的娇气包，连地都不会种，
来了就是吃闲饭的！我不准她进我家的门！”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的，
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嘲讽：“啧啧，陆队长娶个城里知青，看着就中看不中用，这孩子也倔，
以后有得闹。”“娇气得很，刚才踩泥地都快哭了，咱农村可养不起这金凤凰。
”“陆老太肯定不满意，这后妈要是敢欺负念深，老太能撕了她。”苏晚的手还在疼，
手背的红痕越来越肿，她没哭嚎，也没骂陆念深，只是咬着唇，眼泪一颗接一颗掉，
细白的手指攥着红布褂，指节泛白。她的娇气，不是泼妇的撒野，是骨子里的委屈，
是从未受过这种委屈的无措。陆老太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满头白发，脸皱得像干橘子，
眼睛扫过苏晚，没半分喜意，只冷哼一声：“哭什么哭？嫁进我陆家，就是陆家的人，
农村的媳妇，哪有踩点泥就哭的？念深还小，你当后妈的，让着点怎么了？”这话像针，
扎进苏晚心里。她是后妈，是城里来的娇气知青，是所有人眼里的外人，
连让继子尊重的资格都没有。陆建国赶紧打圆场，拉过苏晚往屋里带：“娘，
晚晚第一次来农村，不懂规矩，念深，快给你苏姨道歉！”陆念深扭头就跑，
钻进屋后的柴房，砰地关上柴门，再也没出声。苏晚被陆建国拉进破土坯房，
屋里一股霉味和柴火味，呛得她咳嗽起来，她看着眼前的土炕，破木桌，墙角堆着的红薯干，
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人生，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第二章土炕寒夜，
饿肚难眠陆家的屋子是真破。三间土坯房，东边是陆老太的屋，西边是陆念深的屋，
中间堂屋摆着破桌凳，苏晚和陆建国的新房，就是中间屋隔出来的半间，
连扇完整的门都没有，挂着一块打补丁的粗布帘。土炕是凉的，铺着一层磨得发亮的麦秸，
连床完整的褥子都没有，只有一床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被，是陆建国亡妻留下的。
苏晚坐在炕沿上，脚不敢沾地，地上全是浮土，她的解放鞋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沪城带来的白袜子沾了泥，黑一块黄一块，她看着就难受。陆建国去灶房烧火，
想给她煮碗红薯粥，苏晚坐在炕上，盯着那碎了半边的搪瓷盆，心里又酸又涩。
她不是想当恶毒后妈，她只是……真的过不了农村的苦日子。沪城的家里，
她的房间是木地板，铺着地毯，洗脸盆是瓷的，吃饭用细瓷碗，冬天有暖炉，夏天有蒲扇，
哪像现在，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灶房传来噼里啪啦的柴火声，
还有陆老太的呵斥：“烧那么旺干什么？红薯不要钱？省着点，晚上还要给念深留着，
那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苏晚抿着唇，没说话。她知道，陆念深是陆家的命根子，
陆老太的心头肉，她这个后妈，就是个多余的人。过了会儿，陆建国端来一碗红薯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只有两三块小红薯，连点盐都没有。“晚晚，委屈你了，
家里现在就剩这些，等月底工分下来，我去供销社换点白面。”陆建国的语气满是愧疚，
他知道苏晚吃惯了细粮，哪受得了这个。苏晚接过粗瓷碗，粥是温的，红薯煮得烂糊，
可她看着就没胃口。知青点的红薯她吃了快一年，早就吃吐了，现在嫁过来，还是红薯。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眼泪掉进粥里，咸咸的。陆建国坐在她身边，想碰她的手，又怕惹她哭，
只能局促地搓着手：“晚晚，念深那孩子，就是想他娘了，你别往心里去，等过段时间，
他就接受你了。”苏晚没应声，她不敢保证。那个男孩看她的眼神，像淬了冰，她这辈子，
从没被人这么恨过。天黑透了，村里没有电，只有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土坯墙，
影子晃来晃去，像鬼一样。苏晚躺在土炕上，棉被又硬又沉，裹着身子，却还是冷，
土炕的凉气从底下钻上来，冻得她手脚冰凉。她睡不着，饿，冷，委屈，还有对未知的恐惧。
半夜，她听见西边屋有动静，是陆念深起来喝水，脚步轻轻的，走到堂屋，
停在了她的布帘外。苏晚屏住呼吸，不敢动。男孩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对着空气喃喃：“娘，我想你了，那个女人来了，她会抢爹，会欺负我……”苏晚的心，
突然就软了一下。她还是恨不起来这个继子，他只是个没了娘的孩子，和她一样，
都是没了家的人。可这份软意，只持续了一秒，就被男孩接下来的话打碎了。“等我长大，
我就把她赶走，回她的沪城去，陆家，永远是我和爹的家。”布帘外的脚步走了，
苏晚躺在炕上，睁着眼到天亮，眼泪湿了枕巾。她的娇气，在这七零年代的农村，
在这冷硬的继子面前，好像一文不值。第三章工分难题，手破流血天刚亮，鸡叫了三遍，
陆老太的拐杖就敲在了堂屋的地上，声音尖厉：“苏晚！起来上工了！咱陆家不养闲人，
嫁过来就得挣工分，不然全家都得喝西北风！”苏晚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昨晚几乎没睡，现在脑袋昏沉沉的，浑身酸痛。她穿好衣服，走出布帘，
陆念深已经背着草筐出门了，看都没看她一眼，陆建国拿着锄头，一脸为难：“晚晚，
要不……你今天先别上工了，我跟支书说一声，你先适应适应。”“适应什么？
”陆老太把一个破竹篮塞给苏晚，篮里放着一把小镰刀，“今天去地里割猪草，挣三分工，
少一分都不行！咱农村的媳妇，哪有躲在家里享清福的？你是知青，读过书，
可割猪草还用不着读书！”苏晚看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刀柄粗糙，硌得她手心发疼，
她的手，连针线都很少拿，更别说割猪草了。可她不敢拒绝。她知道，要是不挣工分，
她在陆家，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跟着村里的妇女们走到村后的坡地，漫山遍野的野草，
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苏晚蹲下来，学着别人的样子，攥着镰刀割草。
镰刀根本不听她的话，她力气小，割不动，只能用手拔，草叶上的刺扎进手指，钻心的疼，
没一会儿，十个手指就扎满了小刺，红通通的，渗出血珠。旁边的妇女们看着她，
窃笑起来：“看那娇气样，拔草都能扎到手，真是城里来的**。”“三分工都挣不到，
陆队长娶她，真是倒了霉。”“以后有她受的，陆老太那脾气，能饶了她？”苏晚咬着牙，
忍着疼，手指的血沾在野草上，她不敢哭，一哭，只会被人更看不起。她拔了半筐猪草，
实在拔不动了，手指疼得握不住东西，坐在地上，看着满手的伤，眼泪又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坡下走过来，是陆念深，他背着满满一筐草，
比苏晚的筐大两倍，脸上全是汗，看到苏晚坐在地上哭，他停下脚步，黑眼睛里满是鄙夷。
“没用的娇气包。”他丢下四个字，背着草筐转身就走，背影倔得像头小驴。
苏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是没用，她只是……从来没干过这些。中午收工，
苏晚背着半筐猪草回村，工分员只给了她两分，陆老太在村口等着，看到工分本上的两分，
拐杖差点敲到苏晚的头上：“两分？你是去玩的还是割草的？念深一个孩子，都能挣五分，
你一个大人，就挣两分？我陆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废物！”苏晚的手还在流血，她低着头，
不敢反驳，陆建国赶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娘，晚晚第一次干，下次就好了，别骂了。
”“护着护着，你就护着她！”陆老太气得跺脚，“等哪天家里断粮了，看你还护不护！
”回到家，苏晚躲进布帘后的小屋里，看着满手的刺和血泡，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想家，
想沪城的爹娘，想那个温暖的家，不想在这穷山沟里，
当一个被继子嫌弃、被婆婆骂的娇气后妈。第四章偷藏窝头，继子捉赃陆家的粮食，
紧得很。全家五口——陆老太、陆建国、苏晚，还有陆建国的哥嫂一家过来蹭饭的两个孩子，
一天两顿，全是红薯粥，偶尔有个玉米面窝头，都是给陆念深和陆老太的。苏晚每天吃不饱，
割猪草的手越来越疼，人也瘦了一圈，原本娇俏的脸，变得苍白，只有眼睛，还是红红的，
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这天傍晚，陆建国去公社开会，陆老太去邻居家串门，
家里只有苏晚和陆念深。苏晚饿极了，灶房的案板上，放着一个玉米面窝头，
是陆老太中午留给陆念深的，藏在碗柜里，她路过时闻到了香味，肚子叫得厉害。
她知道不能拿，那是陆念深的口粮，可她实在太饿了，知青点饿肚子的滋味，
她不想再尝一遍。她犹豫了半天，蹑手蹑脚地走进灶房，拿起那个窝头，窝头硬邦邦的，
带着玉米面的香味，她刚咬了一小口，身后就传来冰冷的声音。“你偷我的吃的。
”苏晚吓得手一抖，窝头掉在地上，沾了一层土。陆念深站在灶房门口，黑眼睛死死盯着她，
手里还拿着一把弹弓，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正好撞破了她的行为。“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太饿了……”苏晚慌了，弯腰想捡窝头，手却被陆念深一脚踩住。男孩的脚不大，
力气却不小，踩在她受伤的手上，疼得她脸色发白。“偷东西还有理了？
”陆念深的声音像冰，“城里来的娇气包，不仅吃闲饭，还偷我的窝头，我娘在的时候，
从来不会偷东西！”“我没偷！我只是饿了……”苏晚的眼泪掉下来，手疼得钻心，
“我就咬了一小口，我赔给你，等我挣了工分，换粮食赔给你……”“赔？你拿什么赔？
你连两分工都挣不到，就是个废物！”陆念深松开脚，捡起地上的窝头，狠狠摔在地上，
用脚碾得稀烂，“我就算喂狗，也不给你吃！”窝头的碎渣溅了苏晚一身，
她看着地上稀烂的玉米面，心里又疼又愧，还有无尽的委屈。她是偷了，可她只是饿了，
她从没想过要欺负这个孩子，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个偷东西的坏后妈。陆老太串门回来，
看到地上的窝头，又看到苏晚哭红的眼，不问青红皂白，
拿起拐杖就打苏晚：“你个丧良心的！连孩子的口粮都偷！我打死你这个城里来的贼！
”拐杖打在背上，疼得苏晚蜷缩起来，她没躲，也没跑，只是咬着唇，任由拐杖落在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