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砸在墙上,“哐”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姜老三吓得一哆嗦,抬起的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姜岳瑶趴在地上,回头一看——
顾霆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整整,腰间扎着皮带,裤腿塞在军靴里。逆着光,那张脸看不清楚,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刀,直直**来。
他身后,站着两个兵。
不是普通兵——是那种一看就见过血的兵,腰杆笔直,眼神冷硬,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姜老三的腿软了。
“你、你你你……”
他舌头打结,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顾霆衍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落在姜岳瑶身上。
她趴在那儿,半边脸肿着,嘴角挂着血,头发散了一地。她的手撑在地上,撑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抖。
顾霆衍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
他走过去。
军靴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像踩在姜老三心口上。
他蹲下来,伸手,把姜岳瑶扶起来。
“瑶瑶。”
他喊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姜岳瑶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绷得死紧的下颌,看着他喉结滚了又滚。
她忽然就不抖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顾霆衍喉结又滚了一下。
“嗯。”他说,“来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肿起来的脸。指尖刚沾上,她就疼得一缩。他的手顿了顿,眼底那团火“噌”地烧起来,烧得冷,烧得狠。
他没说话。
他把她扶起来,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姜老三。
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姜老三被看得浑身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酒壶翻了,酒洒了一裤裆。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是我闺女,我亲闺女!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管不着!”
“你闺女?”
顾霆衍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你把她嫁给顾家那天起,她就是我顾家的人。”
姜老三咽了口唾沫:“顾、顾家的人?你是……”
“顾霆衍。”他说,“顾扶风的弟弟。”
姜老三的脸白了。
顾扶风他记得,那个病秧子,娶他闺女花了三十块,气得他骂了三天。顾扶风的弟弟……
他看了看顾霆衍身上的军装,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带枪的兵,腿肚子直转筋。
“同、同志,”他挤出个笑脸,“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
顾霆衍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张婚书上。
他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
“刘建国?公社书记?三百块?”
他一字一句,念得慢,念得姜老三心头发颤。
然后他把婚书往桌上一拍。
“啪!”
姜老三吓得一哆嗦。
“我嫂子守寡三年,你们来看过一眼?”顾霆衍盯着他,一字一句,“她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她饿着肚子干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想把她卖了——问过我顾家没有?”
姜老三被问得张口结舌。
许翠花见势不妙,赶紧上来打圆场:“哎呀,同志,你误会了。我们也是为她好,刘书记有权有势,跟了他,她就不用守寡了……”
“闭嘴。”
顾霆衍看都没看她一眼。
许翠花被他噎得脸通红,张了张嘴,不敢吭声。
姜橙橙缩在炕角,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在顾霆衍身上扫来扫去。
这个男人——
高大,英俊,穿着军装,还是首长。
她想起自己那个男人,吴用,供销社的售货员,长得跟个瘦猴似的,买个酱油都能让人多收两分钱。
凭什么?
凭什么姜岳瑶那个克夫的灾星,能被这样的男人护着?
她咬咬牙,眼睛更亮了。
顾霆衍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厚厚一沓,用牛皮纸包着,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八百块。”
他盯着姜老三,眼神冷得像冰。
“当初顾家娶她,给了三十块彩礼。现在,我再给你八百块。从今往后,姜岳瑶跟你们姜家一刀两断。她是死是活,是嫁是守,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姜老三的眼睛直了。
八百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伸手就要去拿——
顾霆衍一把按住他的手。
“立字据。”
姜老三疼得龇牙咧嘴:“立立立!立字据!”
许翠花眼珠子一转,凑上来:“同志,这钱是顾家给的?那她以后还是顾家的人?那我们家橙橙……”
“闭嘴!”
顾霆衍还没开口,姜老三先急了,一把推开她,“你少说两句!”
许翠花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脸都绿了。
姜老三搓着手,满脸堆笑:“同志,你说,怎么立?我都听你的!”
顾霆衍从怀里掏出纸笔。
行军用的笔记本,撕下一张,铅笔递过去。
“写。”
姜老三接过笔,手都在抖。
他念过两年私塾,写几个字还行。可这会儿被顾霆衍盯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写了半天,歪歪扭扭几行字:
立字据人姜德厚,今收到顾霆衍先生八百元整,自此与小女姜岳瑶断绝父女关系。从今往后,姜岳瑶生死嫁娶,与姜家再无干系,姜家不得以任何理由相扰。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顾霆衍看了一眼,递到姜岳瑶面前。
“你看看。”
姜岳瑶接过来,手也在抖。
她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发热。
断绝关系。
从今往后,她跟这个家,跟这个把她当货物卖的男人,再无干系。
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啪嗒啪嗒,滴在纸上,把字洇花了。
“签字。”顾霆衍说。
姜岳瑶点点头,接过笔。
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打颤,怎么也落不下去。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大,厚实,滚烫,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顾霆衍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喷在她耳边。
“别怕。”他说,“我在这儿。”
姜岳瑶心口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握着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姜岳瑶。
三个字,写完了她和这个家的二十三年。
顾霆衍松开手,把字据推到姜老三面前。
“按手印。”
姜老三早就等着了,赶紧把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按,“啪”地按在字据上。
红彤彤的指印,像血。
他又按了一个,在姜岳瑶名字旁边。
然后他伸手,把那沓钱搂进怀里,眉开眼笑,哪还顾得上什么女儿。
许翠花也凑过去,眼睛放光:“当家的,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姜橙橙从炕上跳下来,也挤过去看钱。
三个人围着那沓钱,笑得合不拢嘴。
姜岳瑶看着这一幕,心凉透了。
这就是她的亲人。
八百块,买断了二十三年。
她转过身,不想再看。
顾霆衍揽住她的腰,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霆衍哥!”
姜橙橙追上来,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霆衍。
她二十来岁,正是水灵的年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会说话。她特意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霆衍哥,你对我姐可真好。”她笑得甜甜的,“不像我家那个吴用,小气巴拉的,买个糖都舍不得。”
顾霆衍脚步一顿。
姜橙橙心里一喜,赶紧往前凑了凑:“霆衍哥,你以后常来啊。我姐不在了,你可以来看看我……”
顾霆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看路边的石头,像看地上的泥。
然后他收回目光,揽着姜岳瑶,继续往外走。
姜橙橙的笑僵在脸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越走越远,一口银牙咬得咯嘣响。
凭什么?
凭什么姜岳瑶那个克夫的灾星,能被这样的男人护着?
她比她姐年轻,比她姐水灵,比她姐会来事儿——凭什么!
许翠花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行了,别看了。那种男人,不是你吃得住的。”
姜橙橙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里的光暗下去,变成两团幽幽的火。
——
从姜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落进西边的山头,剩下一片暗红的光,把天边烧成灰烬的颜色。
乡间小路两边,全是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黑压压一片,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摇。
姜岳瑶低着头,往前走。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腿是软的,脚是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眼泪掉下来。
啪嗒。
啪嗒啪嗒。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顾霆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暮色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脸上滑下来,砸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哭什么?”他问。
姜岳瑶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哭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来。
姜岳瑶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脸看不清楚,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星,就这么看着她。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把钱都花了,以后怎么办……”
顾霆衍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肿着的脸,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眼泪流了一脸还在担心他的样子。
忽然,他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连眼底那团冷火都化成了水。
他抬手,粗糙的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
“给你花,”他说,“我愿意。”
姜岳瑶心口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看着他笑,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他手指上还沾着她的泪。
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霆衍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泪的样子。
他喉结滚了滚。
忽然,他俯身——
一把把她按在路边的树干上。
“唔——”
姜岳瑶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就落下来了。
这个吻跟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吻是试探,是克制,是小心翼翼。可这个吻不是——这个吻带着后怕,带着心疼,带着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子里的狠劲。
他吻得凶,吻得狠,吻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唇齿,扫过她的牙关,缠住她的舌头。她尝到他嘴里的味道,有烟的苦,有血的腥,还有她眼泪的咸。
她的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硌得生疼。可她不觉得疼,只觉得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烧成一团火。
玉米叶子沙沙响。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
她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喘气,脸红得像要滴血。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要不是他搂着,早就滑到地上去了。
他低头看她。
暮色更深了,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惊人,里头烧着火,烧得她心口发烫。
“姜岳瑶。”他喊她,声音哑得厉害。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水。
“跟我回去。”他说,“回咱们家。”
咱们家。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红,看着他脸上的汗,看着他喉结滚了又滚。
她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起来。
“好。”她说,“回家。”
顾霆衍看着她,喉结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把她抱起来。
“啊——”姜岳瑶吓了一跳,“你干嘛?”
“抱你回去。”他说,理直气壮。
“放我下来!我能走!”
“腿都软了,走什么走?”
姜岳瑶脸又红了,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
他就这么抱着她,走在乡间小路上。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路上,照在玉米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有汗味,有烟草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那是刚才跟姜老三动手时沾上的,他的拳头砸在姜老三脸上,砸得那人嗷嗷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霆衍。”
“嗯?”
“那八百块……”她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