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割过家庙斑驳的窗棂。张清颜蜷缩在冰冷的蒲团上,
身上只余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她的手背皲裂,指节红肿,
早已看不出曾经京城第一才女的模样。十年了。整整十年,她被困在这座山间家庙,
日日夜夜与青灯古佛为伴。当年那个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的准太子妃,早已被世人遗忘。
“姑娘,该喝药了。”周嬷嬷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推门进来,满头白发在风中颤动。
她是唯一还愿意跟着伺候的人,也是这十年里唯一的温暖。张清颜接过药碗,
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多了几团触目惊心的红。“嬷嬷,”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周嬷嬷红了眼眶,
握住她冰凉的手:“姑娘别说傻话,老爷那边……会来接姑娘的。”张清颜扯了扯嘴角,
没有答话。父亲?那个在大婚当天将她逐出家门、任由她被押送至此的父亲?这十年里,
他连一封书信都未曾捎来过。她闭上眼,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那一日。大婚当日,满城风雨。
太子当众退婚,理由是“张氏女不贞”。一封信、一块玉佩,便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没有人听她辩解,没有人愿意查证,就连她一向引以为傲的才名,也在一夜间沦为笑柄。
她被匆匆塞进马车,押送往家庙。那日下着大雨,她从车窗缝里看见街边百姓指指点点,
听见他们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张家嫡女与人私通,被太子退了婚……”“啧啧,
真是丢尽了张家的脸……”她当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明明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怎么就成了“不贞”的**?这个问题,她想了一辈子,
到死都没有想通。“嬷嬷,”她忽然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嬷嬷,“若是有来生,
我一定要查清楚。我要知道,究竟是谁毁了我。”周嬷嬷张了张嘴,还未答话,
张清颜的眼前却忽然陷入一片黑暗。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周嬷嬷的哭声,
听见屋外呼啸的风声,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姑娘?姑娘!
”有人在推她,声音急促,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张清颜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顶绣着海棠花的流苏帐,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暖融融的,像春日里的风。
这帐子,她认得。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姑娘总算醒了!”丫鬟青禾松了口气,
拍了拍胸口,“可把奴婢吓坏了,姑娘方才昏睡不醒,怎么叫都没反应。
”张清颜怔怔地看着青禾年轻的面容,心头剧震。青禾在她被送往家庙的第三年就被发卖了,
听说辗转被卖到了青楼,后来投了井。她曾经为此哭了一整夜。“青禾,”她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今日是什么日子?”“姑娘忘了?
再过一个月就是姑娘和太子殿下的大婚了!”青禾掩唇笑道,“姑娘可是高兴得睡不着,
昨夜看账本看到半夜,这才累着了?”大婚?一个月后?张清颜浑身一震,猛地坐起身,
跌跌撞撞扑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正是她十七岁时的模样。她回来了。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姑娘?
”青禾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张清颜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眶渐渐泛红,胸口剧烈起伏。上天垂怜,
竟真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慢慢转身,
看着青禾:“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有些恍惚。”青禾凑过来,
好奇道:“姑娘梦见了什么?”“梦见~”张清颜垂眸,轻声道,“梦见大婚那日,
太子当众退婚,说我不贞。我被送到家庙,孤苦一生,最后死在那里。”青禾脸色大变,
慌忙捂住她的嘴:“姑娘!这话可乱说不得!仔细隔墙有耳!”张清颜握住她的手,
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正色道:“青禾,你信不信我?”青禾一愣:“奴婢自然是信姑娘的。
”“那好,”张清颜的目光沉静下来,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帮我查一查,张清兰最近都和哪些人来往,尤其是,
有没有人给她送过什么书信、物件。”青禾愕然:“三姑娘?姑娘怀疑三姑娘。
”张清颜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点头。前世她至死都没有查**相,是因为她被送得太远,
太急,根本来不及反应。如今她有大婚前的这一个月,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查个水落石出。
她要看看,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究竟是谁。三日后,春光明媚,
张家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张清颜坐在亭中赏花,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余光一直留意着不远处的小径。今日是张家每月一次的“赏花宴”,
京中各府的夫人**都会来。前世也是在这一日,她失足落水,湿透了衣衫,
狼狈不堪地被人从池子里捞起来。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窘态,
她的名声就是从那时开始有了瑕疵。现在想来,那场落水,恐怕也不是意外。“姑娘,
”青禾匆匆走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奴婢查到了。三姑娘身边的翠儿前几日偷偷出府,
去了城南的一家茶楼,和一个戴斗笠的人见了一面。回来后翠儿手里就多了个包袱,
奴婢打听过了,里头是些衣物。”张清颜眸光一凛:“衣物?”“是,
而且都是按照姑娘的尺寸裁的。”张清颜心头微沉。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又觉得还不够清晰。
她站起身,沿着池边慢慢走着,看似漫不经心。果然,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大姐姐。”张清兰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手里捧着茶点。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人比花娇,看着温婉可人。“大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前头来了好多人,都在问大姐姐呢。”张清兰走近,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池边的青苔,“大姐姐当心些,这池边湿滑,仔细摔着。
”张清颜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三妹妹说得是,我正要回去,三妹妹一起?
”“好啊。”张清兰点头,挽着她往回走。两人并肩而行,经过池边一处石阶时,
张清兰的脚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张清颜身上倒去,嘴里惊叫道:“大姐姐当心!
”这一倒,若是寻常人,定然会被撞得失去平衡,直接跌进池子里。但张清颜早有准备。
她不退反进,一手稳稳扶住张清兰的手臂,另一只手迅速扣住她的手腕,
借着巧劲将她往旁边一引,“扑通!”落水的不是张清颜,而是张清兰。池水冰凉,
张清兰在里头扑腾了两下,被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拉了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她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的脂粉被水冲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大姐姐,你……”张清颜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三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幸好我反应快,
不然连我也要跌进去了。”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纷纷交头接耳。“三姑娘这是怎么了?
好好的怎么就落水了?”“我方才看见了,是三姑娘自己脚滑,还差点把大姑娘也带下去。
”“这大姑娘真是好涵养,被吓了一跳还能稳住,换了旁人早就慌了。”张清兰脸色铁青,
死死盯着张清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张清颜蹲下身,伸手替她拢了拢湿透的鬓发,
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三妹妹,这场落水,本该是我替你受的吧?
”张清兰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张清颜站起身,
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快扶三姑娘回去换衣裳,仔细着了风寒。”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
像是在关心妹妹,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回到自己院子后,青禾关上门,
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姑娘好厉害!奴婢方才看得清清楚楚,三姑娘分明是想推姑娘下水!
”“我知道。”张清颜坐在窗前,拿起笔开始写信。青禾凑过来看,只见信上写着几行字。
“城西粮道,贪墨三万石,账册藏于赵府夹墙。”“姑娘这是写给谁的?”张清颜将信折好,
交给青禾:“送去锦衣卫北镇抚司,交给沈清沈指挥使。要快,但不能让人发现。
”青禾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依言去了。张清颜望着窗外的桃花,目光悠远。沈清。
前世她被押往家庙的路上,曾经远远见过他一面。他奉皇命暗中护送,却始终没有露面。
后来她听周嬷嬷说,沈清在回京的路上遇刺,差点丢了命。那是她灰暗一生中,
唯一感受到的善意。这一世,她不想再欠他的。信送出去后的第五日,
张清颜在张家的茶会上,第一次见到了沈清。他不是来赴宴的,是来“查案”的。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避。”冷硬的声音从前厅传来,
张清颜隔着屏风看见一个身着飞鱼服的身影,腰佩绣春刀,周身气势凛冽如刀。
茶会上的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避让。唯有张清颜坐在原处,不急不缓地放下茶盏,
对身边的丫鬟道:“去告诉沈大人,张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若想查,尽管查便是。
”不多时,沈清亲自来了。他比张清颜想象的年轻,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冷峻,
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但他的眼神很干净,
不像朝中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老狐狸,浑浊而算计。“张姑娘。”沈清拱手,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下官奉命搜查张家,多有叨扰。
”张清颜起身还礼:“沈大人客气,请便。”沈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这封信,是姑娘写的?”张清颜心头一跳,
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大人说什么?我不明白。”沈清看着她,
目光锐利如鹰:“信上的笔迹,与姑娘方才写在请柬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张清颜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沈大人好眼力。”她坦然承认,抬眸看他,
“信是我写的。怎么,沈大人不信?”沈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似乎在判断什么。
张清颜也不急,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城西粮道贪墨一案,
沈大人查了三个月都没有进展,因为赵府上下口风太紧,搜了三次都没找到账册。
我说账册藏在夹墙里,沈大人不妨去试试。若我说错了,沈大人再拿我问罪不迟。
”沈清的目光微变。他确实查了三个月,也确实搜了赵府三次,一无所获。
这桩案子牵涉到太子的人,上面有人压着,他本就举步维艰。而眼前这个深闺女子,
竟然对他的案子了如指掌。“姑娘如何得知这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审视。张清颜垂眸,
轻声道:“我若说是做梦梦见的,沈大人可信?”沈清沉默良久,最终收起了信,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保重。张家,怕不太平。”张清颜心头微动,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青禾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满脸惊讶:“姑娘,
这位沈大人好生厉害,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姑娘的字迹!”张清颜没有答话,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沈清这个人,比她想得更聪明,也更深不可测。但越是这样的人,
越值得信任。因为她知道,前世那个愿意在她落难时暗中护送一程的人,
心里一定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三日后,城西赵府。沈清带着锦衣卫连夜突袭,
真的在赵府后院的夹墙里找到了那本账册。
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贪墨的数字、时间、经手人,甚至还有太子府幕僚的亲笔签字。
铁证如山。消息传到张家时,张清颜正在绣一幅海棠双蝶图。她手一顿,针尖扎破指尖,
沁出一颗血珠。“姑娘!”青禾急忙上前,“怎么这么不小心?
”张清颜将手指放进唇边含了含,淡淡一笑:“没事。只是有些事,终于要开始了。”果然,
当天夜里,沈清再次登门。这一次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看着倒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锦衣卫指挥使,更像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姑娘。
”他在院中站定,对窗内的张清颜拱了拱手,“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姑娘。
”张清颜推开窗,月光落在她脸上,清冷如霜。“沈大人请说。
”“姑娘是如何知道账册藏在夹墙里的?”“我说过了,是做梦。
”沈清定定看着她:“姑娘的梦,未免太准了些。”张清颜沉默片刻,忽然推开房门,
走到院中。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沈大人,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你信不信,人死之后,可以重来?”沈清一怔。
张清颜转头看他,目光清澈坦荡:“我知道沈大人不信鬼神之说,但有些事,
我没办法用常理来解释。我只能告诉大人,我做的那个梦,很长,很真实,
真实到我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沈清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清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下官信。”他忽然说。张清颜一愣。沈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难得地露出一点温度:“下官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有时候也会想,那些死去的人,
会不会在另一个地方重新活过来。”他顿了顿,又说:“姑娘不愿意说,下官便不问。
只是若姑娘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递给张清颜:“这是锦衣卫的通行令,姑娘若有急事,可以持此令来北镇抚司找我。
”张清颜接过令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心头莫名一暖。“多谢沈大人。
”沈清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青禾从屋里探出头,一脸八卦:“姑娘,
沈大人好像对姑娘不太一样?”张清颜白了她一眼,将令牌收进袖中:“别胡说。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前世她到死都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这一世,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清颜借着筹备大婚的由头,频繁出入京城各处。
她表面上是在采买嫁妆、看铺子、选布料,
实际上却是在暗中调查前世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她记得,前世大婚前三日,
忽然有人向太子府递了一封信,信中说她与一个叫“柳逸”的书生有私情,
还附了一块玉佩作为“信物”。那块玉佩,是她十三岁时不慎遗失的,
她当时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后来也就不了了之。正是这块玉佩,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这一世,她要查清楚两件事:第一,那块玉佩是怎么落到别人手里的;第二,
那个叫“柳逸”的书生,究竟是谁。青禾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多。“姑娘,
奴婢查到那个柳逸了。”青禾压低声音,“他是城南柳家的旁支,去年刚中了举人,
如今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此人学识不错,但家境贫寒,全靠妻子娘家接济。”“妻子?
”张清颜挑眉,“他成亲了?”“是,成亲两年了,妻子是城南李家的庶女,
据说脾气不太好,夫妻感情一般。”张清颜若有所思。一个家境贫寒、夫妻不睦的年轻举人,
确实很容易被人收买。“再查,”她吩咐道,“查查他最近和什么人走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