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菜，五道海鲜。婆婆端着最后一盘油焖大虾上桌。“快吃快吃，趁热。”我对海鲜过敏。
她知道。十八个月了，每顿都这样。我拉开抽屉，摸出一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的。
陈伟头也不抬。“自己不买菜怪谁。”我每月交两千五的菜钱。一口都没吃上。泡面撕开，
热水倒进去，盖上盖。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份离婚协议。三个月前就签好了。
1.婆婆搬来那天，陈伟特别高兴。“以后妈做饭，咱俩不用点外卖了。”我也高兴。
婚前我们AA，吃饭各点各的，水电煤气对半分，连卫生纸都买两提——他用他的我用我的。
我觉得公平。朋友说我傻，我说这叫独立。婆婆来之前，陈伟说了规矩。“菜钱AA，
每月各出两千五，妈负责买菜做饭。”“行。”五千块买菜，三口人，绰绰有余了。
第一个月确实还行。婆婆做了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正常的家常菜。
偶尔一道虾。我不碰虾，吃别的。婆婆问：“小张不吃虾？”“我海鲜过敏，挺严重的。
”“哎呀，我不知道。”陈伟在旁边夹虾，随口补了一句。“我妈记性不好，你多提醒。
”第二个月，海鲜多了。白灼虾、蒜蓉花甲、清蒸鲈鱼，隔三差五出现。我说过三次。“妈，
我海鲜过敏。”“哎呀忘了忘了，下次注意。”下次没注意。第三个月，我数了一下。
一周七天，五天有海鲜。剩下两天的菜里，也放了蚝油。蚝油是生蚝提取的，算海产品。
我开始自己煮泡面。陈伟看见了，皱眉。“你这吃泡面像什么样？”“桌上的菜我不能吃。
”“跟我妈说啊。”“说了。三次了。”“那你再说一次，她年纪大了记不住。
”我说了第四次。第二天晚饭：蒜蓉扇贝、椒盐皮皮虾、海带排骨汤。海带也是海产品。
我没说第五次。开始数泡面。第一个月，二十三桶。到今天，三百一十二桶了。
月初我照例转了两千五。陈伟转了两千五。婆婆拿着五千块的菜钱，笑着出门。
买回来四条鲈鱼、两斤虾、一兜花甲。没有一样我能碰的。我关上厨房的门，给泡面倒热水。
隔着门听见陈伟说：“妈今天这虾买得好，个儿大。”婆婆笑。“打折的，便宜。”便宜？
我看过超市小票。虾，四十六块八一斤。两斤九十三块六。打什么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这个月的小票我都留着——不是故意留的，职业习惯。
我在公司做出纳，看见数字就想归档。这个月买菜一共花了四千三百二十块。
其中海鲜类：两千六百四十一块。占比：百分之六十一。我翻了个身，没说话。
陈伟已经睡了。我盯着天花板想：两千五的菜钱，买了两千六百多的海鲜。我出的那两千五，
连一根青菜都没落着。不。落了泡面钱。泡面是我自己买的。2.过年那顿饭，我印象最深。
婆婆准备了一桌子菜。清蒸大闸蟹、葱姜炒蛏子、干锅鱿鱼须、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带鱼。
素菜：蚝油生菜。七道菜，六道半海鲜。陈伟的大姑来了，大姑父来了，
表哥一家三口也来了。大姑扫了一眼桌子。“嚯，真丰盛。”婆婆笑得满脸褶子。“过年嘛，
得吃好的。”我坐在桌角，面前一碗白饭。表哥媳妇看了我一眼。“小张，你不吃菜啊？
”婆婆替我回答。“她挑食。”“不是，我——”陈伟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我闭了嘴。
“她就是嘴刁。”陈伟笑着给大姑夹蟹腿，“从小吃惯了，挑。”我低头扒饭。
白饭配了一勺婆婆做的辣椒酱。辣椒酱是安全的——里面没有海鲜。
全场只有这一样东西我能吃。大姑父喝了酒，红着脸问我：“小张做什么工作啊？”“出纳。
”“出纳好，管钱的。家里财政大权归你吧？”婆婆笑了。“我们家AA制，公平。
”大姑父愣了一下。“AA？夫妻还AA？”“年轻人时兴这个。”婆婆夹了一筷子鱿鱼须，
“各管各的，谁也不吃亏。”我没说话。白饭见了底，我又盛了一碗。
那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我吃了三碗白饭、半瓶辣椒酱。
大姑走的时候跟婆婆说：“你这儿媳妇太瘦了，多做点好吃的。”“她自己不吃，
我有什么办法。”门关上以后，我去厨房洗碗。七道菜的盘子、八个人的碗筷，
洗了四十分钟。陈伟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在房间打电话。没人来帮忙。洗完碗我手泡白了。
回卧室的路上经过厨房，灶台上还有半锅蒜蓉粉丝蒸扇贝。婆婆从房间探出头。
“剩的扇贝你热热吃了吧，别浪费。”“我过敏。”“哎呀，我又忘了。”她笑了一下，
关上门。三月份的一个晚上，婆婆炒了一锅花甲粉丝。盛汤的时候溅了几滴在我手背上。
二十分钟后，手背上起了一片红疹。痒，然后肿。我吃了两粒氯雷他定。没管用。
手腕也开始肿。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穿上外套。“我去趟医院。”陈伟在沙发上打游戏。
“怎么了？”“花甲汤溅到手上，过敏了。”“那你注意点。”他没抬头。
我自己打车去了医院。急诊。挂号、抽血、打了一针**。医生看了看我的手。
“海鲜过敏这么严重，怎么还接触？”“家里做了花甲。”“跟家里人说别做了，
下次更严重可能喉头水肿。”“说了。”“说了还做？”我没回答。医药费二百八十七块。
回家十一点了。婆婆房间灯已经灭了。陈伟还在打游戏。“怎么样？”“没事了。
”“多少钱？”“二百八十七。”“你自己注意点，别碰不就行了。”我看了他一眼。
他在打团战，屏幕上五颜六色。我去洗了澡，躺下。手背上的针眼还疼。两百八十七块，
挂号费加急诊费加药费。AA制。这笔归谁？算了。我翻了个身。
超市门口碰到同事小杨的那天，我手里拎着两提泡面。一提六桶，红烧牛肉味。
另一提也是六桶，酸菜牛肉味。小杨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你这是囤货？”“嗯。
”“你老公不做饭啊？我看你天天中午也吃泡面。”“减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还减什么肥，都瘦成这样了。”我笑笑。“习惯了。”回家路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结婚前一百一十四斤，现在一百整。十八个月，掉了十四斤。泡面减肥法。效果不错。
3.记账是从第十四个月开始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那天我去超市买泡面，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多打了一张小票。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不是我的。是婆婆的。
我认得那个手机号——婆婆的会员卡绑的她手机。小票很长。
虾仁两斤、鲈鱼一条、墨鱼仔一袋、蚝油两瓶、虾皮一袋。合计一百五十六块四。
全是海鲜或海鲜制品。我站在超市门口看了三秒。然后拍了张照。不知道为什么要拍。
出纳的本能。看见数字就想留底。回家以后我翻了翻之前随手扔在抽屉里的小票。
有些是婆婆让我去交菜钱时顺带拿回来的，有些是我偶然看到的。我花了一个晚上，
把能找到的小票全整理了一遍。不多，只有近三个月的。但足够看出规律。
第十五个月：海鲜类占菜金百分之五十八。第十六个月：百分之六十三。第十七个月，
就是这个月：百分之六十一。我又算了一笔。婆婆做的非海鲜菜里，有多少我能吃？
蚝油生菜——蚝油，不能吃。虾皮紫菜汤——虾皮、紫菜，不能吃。干贝蒸蛋——干贝，
不能吃。三个月里，我能安全吃的菜，大概有：清炒土豆丝、醋溜白菜、西红柿炒蛋。
出现频率：每周大概一到两次。折算金额：三个月大概不到八百块。三个月我交了七千五。
吃到嘴里的：不到八百块。差额：六千七百块。我盯着那个数字。六千七百。
够买三千多桶泡面了。那天我做了一个表格。
列很简单：日期、菜名、金额、是否含海鲜/海产品。从第十四个月开始，每天填。
婆婆买完菜我就去厨房看一眼。能看见的拍下来。看不见的，等上桌了记。表格越来越长。
我把它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密码。第十七个月的某一天。婆婆做了一道新菜：鲜虾馄饨。
皮是买的，馅是自己剁的。虾仁、猪肉、荸荠。闻起来很香。陈伟吃了两碗。“妈，
这个好吃。”婆婆给他又盛了一碗。“爱吃就多吃。”我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碗白粥。
自己煮的。婆婆看了我一眼。“小张，你喝粥啊？馄饨不吃？”“虾仁的。”“哎呀。
”她拍了一下额头。“我下次做猪肉的。”第二周，她做了虾仁蒸饺。我没说话。
在表格里记了一行。“3月17日，虾仁蒸饺×2屉，34.5元。
”那天晚上陈伟洗澡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没有故意看。屏幕亮了，
推送了一条消息。备注名是“妈”。内容只有一行字。我看清了。然后把目光移开。
手指捏着遥控器，换了个台。消息写的是：“她这个月瘦了，快撑不住了吧？
”4.我没有马上去查陈伟的手机。不急。做出纳有个习惯——数字还没对齐之前，
不下结论。我需要更多信息。接下来两周我像往常一样过日子。交菜钱。吃泡面。记表格。
微笑。然后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信息自己来了。那天我提前下班，
胃不舒服——连续吃泡面十八个月，胃早就不行了。进小区的时候没走正门，从侧门绕的。
路过一楼奇牌室。窗户开着，婆婆的声音飘出来。我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我说，
这个媳妇就是不行。”另一个声音，隔壁楼的王婶。“人家小张不是挺老实的嘛。
”“老实有什么用？”婆婆嗑着瓜子，声音很响，“不会来事，不会做人。
”“那你天天做饭也辛苦——”“辛苦？”婆婆笑了一声，“她每月给两千五买菜钱，
我买点虾买点鱼，她又不能吃，剩下的我跟儿子吃得多好。”王婶没说话。婆婆继续。
“她海鲜过敏，我每顿买海鲜，她能吃什么？泡面呗。泡面能吃饱？撑不了多久的。
”“你这……故意的？”“什么叫故意？”婆婆的声音很理直气壮，“我买菜我做饭，
我爱买什么买什么。她自己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那她要是跟你儿子说——”“说什么？
说她婆婆做饭她不吃？谁信？一桌子好菜她不吃，是她矫情还是我的问题？”王婶叹了口气。
“你这是逼人走啊。”“她要是自己受不了走了，那是她自己要走的。
”婆婆压低了一点声音，但窗户太近了，每个字我都听得见，“自己提离婚，
那可就不用分房子了。”“你们那套房——”“首付我们出了二十万，她出了十五万。
但房产证上写的我儿子名字。她要是主动走，一分钱拿不回来。
”“现在法律不是——”“法律管什么？她自己说要走的，谁逼她了？我就是做了海鲜菜，
她不爱吃能怪我？”婆婆笑得很大声。瓜子壳落在窗台上，嗒嗒响。我站在窗户下面。
三月的风还冷。我的胃不疼了。什么都不疼了。十八个月。不是忘了。一次都没忘过。
**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迟了。刚才的话没录到。没关系。
会有下次的。我抬脚走了。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桶泡面。红烧牛肉味。
第三百一十五桶了。嗯。快了。5.那天晚上回家，我吃泡面，婆婆和陈伟吃蒜蓉生蚝。
一切正常。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洗完碗以后，我去卧室关上门。陈伟还在看电视。
我拿出手机，打开我的记账表格。从头看了一遍。十四到十八个月的数据，够了。
前面十三个月的小票大部分丢了，但不影响。光这四个月的数据就足够说明问题。
我需要的是更早的证据——证明这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超市会员卡有消费记录。
婆婆的卡绑的她手机号。我绑不了，但可以去超市服务台打流水——需要手机验证码。
这个先放一放。我需要另一样东西。陈伟那条微信。“她这个月瘦了，快撑不住了吧？
”这条消息说明陈伟知道。不只是知道，是参与。我需要看到更多。机会来得很快。
周六下午，陈伟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充电。他洗澡从来不带手机，因为他觉得浴室潮气大。
我走过去。没有密码——他从来不设密码，说“夫妻之间有什么好藏的”。打开微信，
找到“妈”。往上翻。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婆婆发的：“今天买了两斤皮皮虾，够吃两顿。
”陈伟回：“行，别买太贵的，差不多就行。”再往上。一周前。
婆婆：“她今天又吃泡面了，一碗白粥都懒得煮。”陈伟：“说明差不多了。
”婆婆：“再坚持坚持，她快撑不住了。”陈伟：“嗯。”再往上。一个月前。
婆婆：“她说过敏，要不要偶尔做两道不带海鲜的？怕她疑心。”陈伟：“不用。
她疑心又怎样？她证明不了你是故意的。”婆婆：“也是。
她要是去跟别人说她婆婆做海鲜她过敏，人家只会觉得她事儿多。”陈伟：“嗯。”再往上。
三个月前。婆婆：“她要是一直不走怎么办？”陈伟：“那就加大力度。
这个月每顿都上海鲜。她不能吃就饿着。饿瘦了她自己会想明白的。”我一条一条截了图。
发到我自己的邮箱。然后删掉发送记录。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床头。
原来的角度、原来的位置。浴室里水声还在响。我坐在床边。没有手抖。没有想哭。
做出纳见过太多账目造假。假账看多了，看到真的反而不震惊。只是确认了一下。噢。
合伙的。我想了想，打开自己的手机。给我大学同学孟洁发了条消息。孟洁在律所做助理。
“在吗？想咨询个事。”“在。说。”“婚后AA制，女方想离婚，财产怎么算？
”“具体什么情况？”“房子首付男方二十万女方十五万，房产证写男方名字。
月供各还一半。”“那是共同财产，离婚时按出资比例分割。不管写谁名字。
”“如果女方主动提离婚呢？”“一样分。主动提不影响财产分割。”“如果男方有过错呢？
比如婚内出轨？”“那女方可以争取多分。有证据的话。”我看着屏幕。
“如果男方家属故意买女方过敏的食物，持续十八个月呢？”孟洁半天没回。
然后发了个语音。“张玲，你跟我说清楚。”我说了。孟洁沉默了很久。
“你把你手上有的证据都整理一下，小票、记录、聊天截图、医院急诊记录。越详细越好。
”“我是出纳。”“那你比律师都细。整理好了找我。”我关掉手机。浴室门开了。
陈伟擦着头发出来。“今晚吃什么？”“你妈做了生蚝。”“嗯，那我去吃。
你——”“泡面。”“行。”他出去了。门关上。我看着那扇门。你说“再坚持坚持，
她快撑不住了”。你说对了。我确实快撑不住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撑不住”。
6.证据还差一块。陈伟的手机里还有一个人。翻微信的那天，
我注意到一个备注名：客户孙总。聊天记录很少，最近一条是一周前。“周末有空吗？
”陈伟回：“有。老地方？”“嗯。”客户聊天不会说“老地方”。我没有多翻。
截图已经发到邮箱了。但我需要确认。周六上午，陈伟说去见客户。我说好。他出门以后，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他的外卖账号。密码是他生日——他所有密码都是他生日。订单记录里，
最近三个月有十七笔送到同一个地址的订单。丰泽园小区8号楼1602。不是我们家。
不是他公司。十七笔订单，都是双人餐。我记下了这个地址。然后查了另一个东西。
他的网约车记录。共享账号，我也能看。最近三个月，去丰泽园小区的行程有二十二次。
最早的一次在五个月前。五个月。我做了出轨这件事和“逼我离婚”这件事的时间线对比。
五个月前，婆婆开始把海鲜频率从每周三四次提高到每天都有。
陈伟的那条微信：“加大力度。这个月每顿都上海鲜。”时间吻合。他不是嫌我。
他是急着腾位置。我保存了外卖记录和网约车记录的截图。然后关了电脑。
下午给孟洁打了个电话。“证据差不多了。”“什么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