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军训的哨声准时响起。
林星辰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昨晚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小腿酸痛，肩膀僵硬，脚底板隐隐发麻——这是昨天站了四小时军姿的后遗症。
“我不行了……”苏甜甜把头埋在被子里，发出绝望的哀嚎，“让我死在这里吧……”
“快起来，要迟到了。”林星辰已经套上军训服，顺手把苏甜甜的被子掀了。
苏甜甜惨叫着爬起来，眯着眼睛往卫生间挪，嘴里嘟囔着：“星辰你不是人……你昨天站那么久怎么还能起得来……”
林星辰没说话。她当然也累，但她更知道，如果现在躺下，今天一天就废了。这是她从小跟爸妈跑野外练出来的——累了可以歇，但不能躺。
十分钟后，两人冲下楼，汇入奔向操场的新生洪流。
操场上已经是一片迷彩的海洋。三连四排的**点，黑脸教官早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计时器。
“五十七秒，”他看着气喘吁吁跑来的几个人，面无表情，“你们几个，训练结束后加跑三圈。”
苏甜甜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林星辰默默站进队伍，调整呼吸，目视前方。
太阳从东边的教学楼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操场上，也照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睛，任由汗水开始在后背慢慢渗出来。
“全体都有——立正！”
教官一声令下，新一天的魔鬼训练开始了。
今天的项目比昨天更狠——军姿一小时，中间不许动，不许擦汗，不许喝水。
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也越来越烫。林星辰感觉自己的军训服已经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眼睑，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没动。
旁边开始有人撑不住了。左边的男生腿开始抖，右边的女生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报告……”有人小声喊。
“不许动！”教官吼。
但那个女生还是晃了晃，软软地往下倒。旁边的同学赶紧扶住她，教官快步走过去，让人把她扶到阴凉处休息。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安静！”教官吼了一声，目光扫过剩下的人，“还有谁不行？现在说，别等会儿摔地上丢人！”
没人吭声。
林星辰继续站着。她的眼睛直视前方，视线越过操场，落在远处的主楼上。那座楼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青砖墙，红瓦顶，正立面有浮雕装饰，窗框是木质的，漆成了暗红色……
她开始在脑子里默写那座楼的结构特征。
这是她从小就会的技能。难受的时候，想爸妈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开始想文物、想遗址、想那些埋在土里等待被发现的故事。想着想着，时间就过去了。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
五十五分钟。
教官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没动。
额头上的汗珠已经结成一层盐霜，睫毛上挂着水汽，但她就是一动不动，像是长在操场上的小白杨。
教官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开了。
六十分钟到。
“停！原地休息五分钟！”
命令一下，队伍里响起一片哀嚎，大半人直接坐到地上，揉腿的揉腿，喝水的喝水。
林星辰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走到一边，拧开水壶。
“姐妹，”昨天那个说她“牛逼”的男生凑过来，一脸敬佩，“你练过？这也太能扛了。”
“没有，”林星辰喝了口水，“就是习惯了。”
“习惯？”男生上下打量她，“你以前干啥的？当兵的？”
林星辰差点呛到：“不是……我爸妈是考古的，我从小跟着跑野外，比这个累多了。”
男生一脸“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考古？挖坟那个？那不是坐办公室的吗？”
“……”林星辰决定放弃解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是电竞系的！”
“哪个？哪个？”
“那边！穿黑衣服那个！陆延舟！”
林星辰下意识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另一侧的跑道边，一群人正沿着边缘走过，应该是去旁边的体育馆训练。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黑色T恤，黑色运动裤，身形修长，步态从容，像是一只穿过人群的黑猫，疏离又引人注目。
陆延舟。
她想起昨天傍晚，那个人站在雨里，把伞塞进她手里。
又想起那句简短的“新生？早点回去”。
旁边的人还在议论——
“**真的好帅，这脸是真实的吗……”
“人家不光帅，还是TIG战队的签约选手，去年全国冠军……”
“听说他平时根本不跟女生说话，高冷得要死……”
“高冷怎么了，高冷才有挑战性啊！”
林星辰收回目光，继续喝水。
帅是真的帅。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借她一把伞，她改天找个机会还回去，然后就两清了。
她这样想着。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个被众人围观的“高岭之花”，目光正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
落在她被晒得微红的脖颈上。
落在她喝完水后，随手用袖子擦嘴的动作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只有旁边的周子谦注意到，他的脚步好像比刚才慢了半拍。
“看什么呢？”周子谦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有啥好看的？”
“没什么。”陆延舟说。
周子谦狐疑地看他一眼，没再问。
一行人走进体育馆，消失在门后。
中午休息时间，林星辰被苏甜甜拉着去食堂，说是有重要情报分享。
“什么情报？”林星辰端着餐盘，看着苏甜甜神秘兮兮的表情。
“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谁？”
“陆延舟！”苏甜甜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就早上军训的时候！他从操场边上走过，我的天，真人比照片还帅！那个腿，那个脸，那个气质——”
“嗯。”林星辰夹了一筷子菜。
“嗯？！”苏甜甜瞪大眼睛，“你就‘嗯’？你昨天不是还拿了他的伞吗？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林星辰认真地说，“他就是借我一把伞，我改天还给他，这事儿就完了。”
苏甜甜一脸恨铁不成钢：“姐妹，你知不知道，这种高岭之花，平时根本不理人的。他能主动给你送伞，这本身就是天大的信号！”
“什么信号？”
“说明他注意到你了！”苏甜甜激动得筷子都放下了，“说明他对你有好感！说明你们有戏！”
林星辰哭笑不得：“你就这么确定？”
“当然！”苏甜甜拍着胸脯，“我看了六年言情小说，嗑了八年CP，这种情节我见多了！高冷男主给女主送伞，这就是经典的初遇桥段！你等着吧，后面肯定还有发展！”
林星辰摇摇头，继续吃饭。
她不信这些。
现实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命中注定。那个男生帮她，就是顺手而已。换个人站在那儿，他也会把伞递过去。仅此而已。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还是闪过了那个画面。
他站在雨里，把伞塞进她手里。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微凉。
他说“新生？早点回去”，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咬了一下筷子，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吃完饭，两人往宿舍走。路过宣传栏的时候，苏甜甜突然拉住她。
“等等等等！你看！”
林星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宣传栏里贴着一张大海报——
【江城大学电竞社招新】
时间：本周五下午3点-6点
地点：学生活动中心三楼
要求：热爱电竞，有团队精神
特别说明：TIG战队成员将现场指导，优秀者可入选校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现场有神秘礼品，先到先得。
苏甜甜的眼睛瞬间亮了。
“星辰！我们去！”
“去什么？”
“电竞社招新啊！”苏甜甜摇着她的胳膊，“你想啊，陆延舟是TIG战队的，他肯定会在现场！到时候你拿着他的伞去还他，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林星辰：“……”
“而且你看，还有神秘礼品！万一抽中什么好东西呢！”
“你不是不打游戏吗？”
“我可以学啊！”苏甜甜理直气壮，“为了帅哥，我什么都可以学！”
林星辰被她逗笑了。
“行吧，”她说，“周五下午我没事，陪你去看看。”
苏甜甜欢呼一声，抱着她使劲晃。
林星辰任她晃着，目光落在海报上那行字上——
TIG战队成员将现场指导。
她想起那双眼睛。
冷淡的，疏离的，却在看她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柔软。
然后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只是还伞而已。
下午的训练继续。
太阳比上午更毒，晒得操场的地面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林星辰继续站着，继续用她的小技巧转移注意力。她开始想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想秦教授布置的读书笔记，想那片还没读完的关于汉代陶俑的论文……
“林星辰！”
一声喊把她从神游里拉回来。
教官站在她面前，指着远处：“看见那边那排人没有？”
林星辰顺着看过去。操场对面，一队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学生正沿着跑道慢跑，应该是体育特长生在训练。
“看见了。”
“那个穿黑衣服的，”教官指了指，“刚才看了你三次。”
林星辰一愣。
黑衣服？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那队人已经跑远了，只能隐约看见最前面那个修长的身影。
“教官，您……”
“我什么我？”教官板着脸，“站军姿就站军姿，东张西望什么？再加十分钟！”
林星辰：“……”
她冤枉。
她真的什么都没看。
但教官说完就走了，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旁边的人憋着笑，小声说：“姐妹，你这是被盯上了啊？”
林星辰无奈地叹口气，继续站。
十分钟后，训练结束。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往休息区走，脑子里还在想教官那句话。
看了她三次？
怎么可能？
他们根本不认识。就算他昨天借了她一把伞，那也只是萍水相逢。她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但走到休息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水壶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冰水。
瓶身上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她四下看了看，没人。
旁边的人都在各自休息，没人注意她。
她拿起那瓶水，瓶底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冰的。”
笔迹清瘦，锋芒内敛，像是写字的人习惯把情绪收起来。
林星辰盯着那张便签，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天那把伞。想起那句“新生？早点回去”。想起那个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
会是……他吗？
可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个位置的？
她环顾四周，操场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根本找不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星辰，你发什么呆？”苏甜甜跑过来，看见她手里的水，“咦，你买水了？”
“不是买的。”林星辰说。
“那哪儿来的？”
林星辰没回答，只是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回宿舍。”
晚上，宿舍熄灯后。
林星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瓶冰水她已经喝完了。很凉，很甜，比她自己买的好喝。
那张便签被她压在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只是一张纸而已，只是三个字而已。
但她就是没舍得扔。
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B站后台。
【小鲸鱼：今天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这个人，好像总是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这句话。
她回复：【累死了，军训好难熬。】
那边几乎是秒回：【再坚持几天，就习惯了。】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小时候，爸妈每次出门前都会说同样的话。
“再坚持几天，我们就回来了。”
然后“几天”变成几周，几周变成几个月。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回复：【谢谢你，小鲸鱼。】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两个字：【晚安。】
她握着手机，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那瓶冰水，还有昨天那把伞。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不会的。她想。那个男生怎么可能是小鲸鱼？小鲸鱼是她的六年老粉，是从她初二开始就一直在的人。那个男生才多大？怎么可能？
她笑了笑，觉得自己想多了。
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而此刻，江城大学的另一栋楼里。
陆延舟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还亮着。
对话框里是她发来的那句“谢谢你，小鲸鱼”。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今天下午，他在操场边看了她三次。
第一次是看她站军姿，一动不动，像一棵倔强的小白杨。
第二次是看她喝水，仰起脖子，喉结轻轻滚动。
第三次是看她累得蹲在地上，却还是咬着牙站起来。
然后他去便利店买了那瓶冰水，趁着没人注意，放在她的水壶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就像他不知道，六年前为什么会被一个初中生的视频打动。
他只知道，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控制不住自己。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安静的校园，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他想起那三个字——谢谢你。
他其实不需要她的谢谢。
他只想让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一直都在。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
林星辰站在学生活动中心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透明伞。
苏甜甜在旁边兴奋得像一只即将起飞的小鸟：“快快快！进去进去！说不定能抢到前排！”
“你急什么，”林星辰被她拉着往里走，“不是三点才开始吗？”
“先到先得啊姐妹！”
两人挤进三楼的活动室，里面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电竞社的招新现场布置得很正式，几排电脑依次排开，墙上挂着巨大的显示屏，正循环播放着往届比赛的精彩片段。最里面是一排长桌，坐着几个穿队服的人，应该是电竞社的骨干。
林星辰扫了一圈，没看到陆延舟。
“他会不会不来啊？”苏甜甜有点失望。
“不一定，”林星辰说，“海报上写的是TIG战队成员，不一定是他本人。”
她说着，往人群里挤了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那个露娜吗？”
林星辰转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看着她，表情里带着点玩味。
她认出来了。是那天在军训场边走过的人，当时和陆延舟走在一起。
“你是……？”
“周子谦，电竞社的，”男生上下打量她，“你也是来报名的？”
“不是，我陪室友来的。”
“哦——”周子谦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那你对电竞不感兴趣？”
林星辰想了想：“还行吧，偶尔打打。”
“偶尔？”周子谦笑了一声，“那天你在军训场站军姿，陆延舟看了你三次。你知道吗？”
林星辰一愣。
又是这句话。
“他看我是他的事，”她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子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行，那你们慢慢逛，我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
“对了，陆延舟今天不来。”
林星辰：“……”
苏甜甜在旁边哀嚎一声：“啊——白来了！”
林星辰却没说话。
她其实……也没想着会见到他。
只是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们在活动现场转了一圈，领了两份小礼品，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星辰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那把伞，不用还了。】
她愣住了。
下意识抬头，四下张望。
人群熙熙攘攘，没有那个黑色的身影。
她握着手机，心跳开始加快。
他是怎么知道她今天会来的？
他是怎么知道她拿着那把伞？
他……是不是一直在看着？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你是谁？】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过来三个字——
【陆延舟。】
林星辰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苏甜甜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那三个字。
陆延舟。
那个雨中送伞的人。
那个在她水壶边留下冰水的人。
那个……她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人。
而他刚才说——
那把伞，不用还了。
什么意思？
是他不想再见到她？
还是……他想让她留着？
她不知道。
但她的心跳，已经出卖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