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红星公社。女儿安安发高烧,我磕头借来十斤救命的粮票。
可我那在粮站工作的丈夫顾远,转头就偷走粮票,
只为给他的白月光女知青办一个风光的生日宴。我跪下求他,说安安快要饿死了。
他却一脚踢开我,骂我不懂事,让我学学人家白月,就算饿死,也要活得有体面。后来,
我把他引以为傲的铁饭碗卖了。他饿得双眼发绿,跪在我面前,求我借他一口吃的。我笑了,
把一把米糠撒在他面前:“顾远,人总得活得体面,你还是饿着吧。
”正文:【1】北风卷着哨子,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我怀里的安安缩成一团,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
“妈……饿……”她小猫似的哼唧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的心被这声“饿”字攥得生疼,胃里翻江倒海地涌起酸水。家里最后一撮玉米面,
昨天熬成清汤喂给了安安。而我,已经两天没见过一粒米了。
我把安安身上破旧的棉被裹得更紧了些,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雪花夹杂着冰冷的风,洋洋洒洒。这个冬天,格外难熬。我的丈夫顾远,
此刻应该在镇上的粮站里,烤着火,喝着热茶。粮站的工作,是爹留给我的。
爹在粮站干了一辈子,临退休,把这个铁饭碗给了我。可顾远说,女人家家的,
抛头露面不好,不如让他在外面奔波,我在家相夫教子。
那时候我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昏了头,信了他的鬼话,把工作名额让给了他。
他成了粮站风光的顾干事,我却成了被困在这一方小院里,连饭都吃不饱的黄脸婆。
讽刺的是,我这个粮站主人的家属,却要为几两粮票发愁。每个月发的粮票,
顾远总是先紧着他自己,再紧着他嘴里那个“有文化、有追求”的女知青白月。他说,
白月一个城里姑娘家,吃不惯粗粮,身体弱,需要照顾。至于我和安安,他总说:“乡下人,
皮实,饿一两顿没事。”我曾以为,他只是心善,多照顾一下外来的知青。直到上个月,
我背着安安去镇上赶集,亲眼看见顾远把一大包白面馒头塞给白月。白月踮起脚,
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顾远笑得满脸褶子,像朵盛开的菊花。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风更大了。我打了个寒颤,拉回思绪。安安的呼吸越来越弱,不能再等了。我咬咬牙,
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准备出门。就算去求,去跪,我也要给安安讨一口吃的回来。
【2】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娘家。可娘家嫂子一向不待见我,
觉得我把工作让给男人是傻子行径,每次回去都没个好脸色。但为了安安,我顾不上脸面了。
我顶着风雪,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娘家门口。开门的是我嫂子,她看见我,
眉毛就拧成了一个疙瘩。“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看你这身,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要饭的。”她上下打量着我,话里带刺。我攥紧了衣角,
指甲陷进肉里。“嫂子,我……”“行了,有话快说,我忙着呢。”她不耐烦地打断我。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我一哆嗦,可我顾不上了。“嫂子,
求求你,借我点粮票,安安……安安快不行了。”我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却不敢掉下来。嫂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出。她皱着眉:“顾远呢?
他不是在粮站吗?还能让你和孩子饿着?”我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我怎么说?
说他把粮票都给了别的女人?这种家丑,我说不出口。嫂子看我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你呀你,当初不听劝,现在吃苦头了吧。”她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小叠东西,用手帕包着。“这里是十斤粮票,还有两块钱,
你先拿去给孩子看病买吃的。这不是我给你的,是你哥偷偷攒下的,让我交给你。
”她把东西塞到我手里,语气缓和了些:“别跪着了,快回去吧,孩子要紧。
”我攥着那救命的粮票,手都在抖。“嫂子,谢谢你,谢谢哥,这钱和票,我以后一定还。
”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雪地上,冰冷又刺痛。嫂子把我拉起来,
嘴上说着“赶紧走吧”,却还是回屋给我装了两个还热乎的红薯。我揣着红薯和粮票,
像揣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刻也不敢耽搁,往家的方向跑去。雪花落在脸上,
冰冰凉凉的,可我的心,却是滚烫的。安安有救了。【3】我几乎是飞奔回家的。推开门,
屋里比外面还要冷。炕是凉的,安安躺在上面,小脸蛋烧得更厉害了。
我赶紧把滚烫的红薯揣进她被窝里,然后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把那十斤粮票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心里盘算着,
先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给安安抓点药,剩下的粮票省着点用,足够我们娘俩撑到下个月了。
我俯下身,亲了亲安安滚烫的脸颊。“安安,别怕,妈妈有粮票了,马上就给你做好吃的。
”安安没有回应,只是难受地哼唧着。我不敢再耽搁,锁好门,揣着嫂子给的两块钱,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的张医生家跑去。张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医术好,心也善。
他听了我的描述,给安安开了几服退烧的草药,只收了我一块钱。“孩子还小,发烧最怕拖,
赶紧回去熬了药喂下,再用酒给她擦擦身子降温。”张医生嘱咐道。“谢谢您,张医生。
”我千恩万谢地拿着药包往回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等安安病好了,
我就用粮票给她换点鸡蛋补补身子。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顾远回来了。
他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擦着他那双半新的皮鞋,擦得油光锃亮。
屋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香气,是城里女人用的雪花膏的味道。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你回来了。”我把药包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干涩。
顾远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瞧你这副鬼样子,又去哪野了?
”我没理会他的刻薄,径直走到炕边,想看看枕头下的粮票。手伸进去,摸了个空。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我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我猛地掀开枕头,下面空空如也。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顾远。“粮票呢?我枕头下的粮票呢?
”我的声音在发抖。顾远放下鞋刷,慢悠悠地站起来,理了理他那身干净的中山装。
“什么粮票?我不知道。”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顾远!”我尖叫起来,
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那是安安的救命钱!你把粮票还给我!”他被我抓得生疼,
用力一甩,把我推倒在地。我的头磕在桌角,眼前一黑,金星乱冒。“疯婆子!发什么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满脸厌恶,“不就是十斤粮票吗?我拿去用了,怎么了?”“用了?
”我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拿去做什么了?”“明天是白月生日,我寻思着,
请知青点的同志们一起热闹热闹,也让她高兴高兴。”他理直气壮地说,
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生日?”我笑出了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过生日,你就要拿我女儿的命去换吗?顾远,安安发着高烧,就等着那点粮票换吃的,
你把粮票拿走了,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吗?”我哭着爬起来,想去抢他口袋。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姜禾!你能不能懂点事!
”他怒吼道,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安安是你女儿,你就不能盼她点好?
动不动就死啊活的,多不吉利!”“我求求你,顾远,你把粮票要回来,
哪怕要回来一半也行,我得给安安买吃的啊!”我放弃了挣扎,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反而充满了鄙夷和不耐。“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又哭又闹,跟个泼妇一样,像什么样子?”他甩开我的手,后退一步,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
“我告诉你姜禾,人活着,不能只为了吃。你得学学白月,她就算饿着肚子,
也把自己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一个文化人该有的体面。”“体面?”我喃喃自语,
觉得这两个字无比荒谬。“对,体面!”顾远的声音拔高了,“你看看你,再看看安安,
整天弄得跟个泥猴一样!我让你学着点,是为了你好!宁可饿死,也不能失了体面!
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他说完,看也不看我和炕上昏迷的安安一眼,摔门而去。
门被风吹得“砰”一声关上,震落了屋顶的尘土。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
宁可饿死,也不能失了体面。好一个体面。我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女儿,
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被顾远这番话彻底碾碎,化成了灰。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眼泪已经流干了,我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顾远,这是你逼我的。【4】夜,
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墨。安安的身体越来越烫,开始说胡话。我用张医生说的法子,
找出了家里仅剩的一点点劣质白酒,兑了水,一遍遍给她擦拭身体。她的皮肤滚烫,
我的心却一片冰凉。我不能让她死。我翻箱倒柜,终于在箱子底的一个破布包里,
找到了一对银耳环。这是我出嫁时,我娘塞给我的,说是她当年的嫁妆,让我留着压箱底。
我攥着冰冷的银耳环,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天蒙蒙亮的时候,安安的烧总算退下去了一点。
我把她安顿好,用家里最后一点柴火烧了锅热水灌进热水袋里,塞进她被窝。然后,
我揣着那对耳环,再次走进了风雪里。这次,我没有去娘家,而是去了村西头的王屠夫家。
王屠夫家是村里少有的富裕户,他老婆常年卧病在榻,需要用钱买药。我听说,
她喜欢这些小首饰。我敲开了王屠夫家的门。开门的是王屠夫,他看到我,有些意外。
“姜禾?这么大雪,你来干啥?”我没有废话,直接摊开手心,
露出那对在晨光下泛着微光的银耳环。“王大哥,我用这个,跟你换五斤粮票,
再借我五个鸡蛋。”王屠夫看了看耳环,又看了看我冻得发紫的脸,叹了口气。
“你娘的嫁妆吧?真舍得?”“人都要没了,还舍不得东西?”我声音沙哑。他没再多问,
转身进屋,很快拿了粮票和鸡蛋出来。“耳环我收下了,就当是买的。这鸡蛋,算我送你的,
给孩子补补身子。”“谢谢王大哥。”我接过东西,深深鞠了一躬。回家的路上,雪停了。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钻出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有些刺眼。我用换来的粮票,
在黑市上高价买了一点小米。回到家,我生火,熬粥。小米粥的香气,
很快在冷清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我一勺一勺地喂给安安。也许是饿久了,也许是闻到了香味,
安安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喝了小半碗粥,脸色好看了许多。看着她重新恢复生气的脸,
我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我把剩下的粥喝完,胃里暖洋洋的,身上也有了力气。吃饱的感觉,
真好。下午,顾远回来了。他满面春风,哼着小曲,一看就是在白月的生日宴上出尽了风头。
他看到桌上吃剩的粥碗,愣了一下。“哪来的米?”“你管不着。”我头也没抬,
继续给安安掖被角。他大概是心情好,也没跟我计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在桌上。
“喏,给你带的。”我打开一看,是两块吃剩下的、已经冷掉的蛋糕,
上面还沾着别人的口水。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白月特意给你留的,
她说你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让你也尝尝。”顾远一脸得意,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我看着那两块蛋糕,又看看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突然笑了。我拿起那包蛋糕,走到门口,
打开门,用力扔了出去。蛋糕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沾满了泥水。“你干什么!”顾远冲过来,
指着我的鼻子骂,“不识好歹的东西!那是白月的一片心意!”“她的心意,你自己留着吧,
我嫌脏。”我冷冷地看着他。“姜禾,你是不是疯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没理他,
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纸和笔。这是我爹生前教我认字时用的,一直没舍得扔。我蘸了蘸墨水,
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什么呢?”顾远凑过来看。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大字:和离书。顾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和离?姜禾,
你脑子进水了?你要跟我和离?”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对,和离。
”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日子,我不过了。”“不过了?你带着个拖油瓶,离了我,
你能活下去?你吃什么?喝什么?你别忘了,你现在吃的每一粒米,都是我挣回来的!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挣的?”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顾远,你是不是忘了,
粮站那份工作,是我爹留给我的。是我,让给你的。”他愣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又怎么样?现在那工作是我的!户头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他梗着脖子嘴硬。“是吗?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很快就不是了。”【5】顾远以为我只是在说气话。第二天,
他照常去了粮站。我则把安安托付给邻居张大娘照看,然后径直去了公社大院。我要找的人,
是公社的李主任。李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为人正直,当年我爹把工作转给顾远的时候,
就是他办的手续。我站在李主任办公室门口,手停在半空,想敲门,又有些犹豫。我知道,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可一想到安安差点被饿死,
一想到顾远那句“宁可饿死,也要体面”,我心里的那点犹豫就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