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尊价值连城的凤血玉如意，此刻已化作一地凄艳的碎片，散落在姜芷的膝前。碎片断口处锋利狰狞，在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红，宛如刚刚淌出的鲜血。
皇后端坐在高高的凤座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那个纤弱身影。她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指上那枚金丝镂空的护甲，护甲尖端泛着冷冽的寒光。
“不是故意的？”
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她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姜芷，这凤血玉如意乃是西域进贡的奇珍，陛下特意赏赐给本宫的寿礼。你一句‘不是故意的’，就想把这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揭过去？”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如惊雷乍破：“那你倒说说看，既然不是故意的，这好端端的如意，为何会碎？是你心中对本宫怀有怨怼，还是……你根本就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一旦坐实，轻则打入冷宫，重则牵连九族。
站在皇后身侧的苏浅月，此刻正紧紧盯着姜芷。她看见姜芷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似乎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那种恐惧如此真实，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
然而，苏浅月心头那根名为“直觉”的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跪在地上的姜芷，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原本精心描绘的妆容虽有些许残乱，却更添了几分凄楚动人的破碎感。那双总是低垂顺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悲戚，还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决绝。
姜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重地将头磕向地面。
“咚！”
额头撞击金砖地面的闷响，听得在场众人心头一颤。
“皇后娘娘！臣妾自知罪该万死！臣妾死不足惜！”姜芷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可是……可是臣妾真的不是有心的！臣妾只是……只是刚才那一瞬间，看着这如意，魔怔了……”
“魔怔？”皇后冷笑一声，“这大白天的，承恩殿自有真龙瑞气庇佑，你发什么疯？”
“是因为颜色……”姜芷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堆鲜红的碎玉上方，仿佛想要触碰，却又像是被火焰灼烧般猛地缩回，“这凤血玉……太红了……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大殿内响起几声细微的嗤笑。几个低位嫔妃面露讥讽，心想这姜答应莫不是吓傻了，竟找这般疯疯癫癫的借口。
姜芷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嘲笑，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透过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地狱。
“娘娘问臣妾为何失手……”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轻，却又诡异地清晰，“因为臣妾看见了……看见了父王……看见了兄长……”
皇后的眉头猛地一皱，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姜芷猛地抬起头，那双泪眼之中，此刻竟然迸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亮光。她不再看着皇后，而是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如杜鹃啼血：
“臣妾想起了三年前的梅岭！想起了那漫天的大雪！想起了……我赤焰军八万儿郎的冤魂！”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承恩殿内轰然炸响。
原本还有些许窃窃私语的大殿，在“赤焰军”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嫔妃，脸上的讥讽僵在嘴角，化作了难以掩饰的惊恐；原本把玩着酒杯的太子，手猛地一抖，酒液泼洒在明黄的袍角上，却浑然未觉。
赤焰军。
那是大梁朝堂上最大的禁忌，是一个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伤疤。
三年前，先帝下达命令，要将赤炎部族全部剿灭。然而在此之前，赤炎部族与大梁之间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盟关系，并协助大梁征服了众多领土。尽管如今先帝已经离世，现任皇帝也对当年先帝所做的这个决定表示质疑和反对，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这场针对赤炎部族的屠杀终究成为了大梁历史中的一个污点、一段无法抹去的伤痛记忆。
这是一桩铁案，也是一桩血案。虽然朝廷已经定性，但所有身居高位的人都清楚，那背后是怎样的政治绞杀与血腥清洗。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存在感极低的姜答应，竟然敢在太后的寿宴前夕，在皇后坐镇的承恩殿里，公然揭开这道淋漓的伤疤！
皇后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尽，紧接着涌上的是极度的震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当年主理赤焰军“谋反案”的，正是她的娘家——镇国公府！
姜芷这是在干什么？她是在求情吗？不！她这是在碰瓷！她是在用同归于尽的姿态，往镇国公府、往皇后、甚至往皇上的脸上扇巴掌！
“住口！”皇后猛地拍案而起，长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贱婢！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竟敢在宫中妄议朝政，提及……提及那些逆贼！”
“逆贼？”
姜芷这一次没有退缩。她跪直了身体，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却不再颤抖，而是透着一股悲凉的疯狂。
“娘娘说是逆贼，那便是逆贼吧……可是娘娘，人心都是肉长的啊！臣妾虽位卑言轻，却也是为人子女、为人小妹！”
她指着地上的碎玉，哭声悲切，字字诛心：“刚才臣妾捧着这如意，看着那如血般的殷红，脑子里全是父王被万箭穿心时的血！全是兄长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被战马踩成肉泥的血！那是赤焰军流在北境雪原上，三天三夜都化不开的血啊！”
“臣妾怕啊！臣妾心痛啊！那一瞬间，臣妾仿佛回到了修罗地狱，这才……这才失手摔了如意……”
姜芷再次重重磕头，额头已经渗出了血迹，与地上的碎玉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皇后娘娘！臣妾损毁御赐之物，罪该万死！但这并非臣妾不敬，实乃……实乃父兄冤魂不散，血亲之痛难抑！求娘娘降罪！求娘娘赐死臣妾，让臣妾去地下，与父兄团聚！”
这番话，如同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如果姜芷只是因为笨手笨脚摔了如意，皇后可以随意处置她，甚至杖毙也无人敢置喙。
但现在，姜芷将“摔碎如意”与“赤焰军惨案”强行绑定了。
她是因为思念惨死的父兄，是因为创伤应激才失手的。如果皇后现在坚持要重罚她，甚至是杀她，那就不仅仅是惩罚一个犯错的妃嫔，而是在向天下人宣告——皇后冷血无情，容不下一个思念亡父的孤女；更是在告诉所有人，镇国公府心虚，连赤焰军的一个遗孤都要赶尽杀绝！
这叫借力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