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死得很不体面。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
是被自己的丈夫和继妹联手推下了三百米高的悬崖。坠崖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尖叫。
风灌进喉咙,像刀子一样割。她看见沈知舟站在崖边,西装笔挺,连领带都没歪。
他脸上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沈知意就靠在他肩上,
哭得梨花带雨,嘴里喊着“姐姐对不起”。可她的眼睛是笑的。
姜灼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沈知舟求婚那天,沈知意也笑了。当时她以为那是祝福,
现在才明白,那是猎物落网后的得意。真蠢啊。她闭眼,身体撞上礁石。剧痛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是黑暗。彻底的、漫长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她以为这就是死亡。
直到一道刺眼的白光劈开黑暗,像有人拿刀生生划开了她的眼皮。姜灼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海水,不是礁石,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岁,
眉眼干净,嘴唇还有一点婴儿肥。她愣了三秒,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真丝睡裙。
这条睡裙她太熟悉了。是她结婚前夜穿的。第二天,她就穿着它,
被继母方芸笑着夸“真漂亮”,被沈知意挽着手说“姐姐好幸福”,然后被沈知舟牵着手,
一步一步走进了婚礼的殿堂。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她伸手去拿,
屏幕亮起——2019年5月18日,23:47。她的手开始发抖。
2019年5月18日。婚礼前夜。距离她第一次嫁给沈知舟,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距离她被推下悬崖,还有整整三年。她坐在床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叫。她想起坠崖前沈知舟最后对她说的话。不是“对不起”,
也不是“我爱你”。他说的是:“姜灼,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你最讨厌的地方,
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我觉得自己脏。”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懂了。
沈知舟从来不是一个好人。是她瞎了三年。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微信:“姐姐,
明天的捧花可以扔给我吗?我和知舟哥说好了,我接到捧花就做他的伴郎哦!
开玩笑的啦~早点睡,明天要做最美的新娘!”姜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上一世,
她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然后甜甜地睡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这一次,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了。
不是新娘的娇羞,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那种冷。她想起坠崖前三天的最后一个细节。
沈知舟说要带她去海边散心,说是庆祝结婚三周年。沈知意也去了,
说是“不放心姐姐一个人”。她当时觉得妹妹真贴心。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散心,是灭口。
因为三天前,
她无意中翻到了沈知舟电脑里的一份合同——一份他与人合谋吞并姜家资产的合同。
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被安排了一次“意外”的旅行。姜灼关上水龙头,擦干脸,
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沈知舟,这一世,我不会逃了。”她拉开门,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摊着一堆婚礼流程表、宾客名单、座位图。
她的继母方芸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灼灼,
怎么还不睡?明天要做新娘子的人,可别熬出黑眼圈。”姜灼看着她。
方芸嫁给父亲姜鸿远十三年,对这个家表面尽心尽力,
骨子里却从来没有把自己当过真正的家人。上一世,
姜灼一直觉得她只是偏心自己的亲生女儿沈知意,谈不上多坏。直到坠崖那一刻,
她才想起来——那场“海边散心”是方芸提议的。她说:“灼灼工作太累了,
让知舟带你去放松放松。意意正好休假,一起去有个伴。”多完美的安排。“妈。
”姜灼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爸呢?”方芸愣了一下:“你爸……在你书房呢。
说是要给你写封信,明天婚礼上念。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写东西慢,一个字一个字抠。
”姜灼点头,转身往书房走。方芸在身后喊了一句“灼灼你没事吧”,她没回头。
她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姜鸿远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张信纸,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姜鸿远抬头看见她,笑了:“怎么还不睡?明天有你累的。
”姜灼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父亲的膝盖上。上一世,她死后,父亲会怎样?
沈知舟会怎么对他?她不敢想。她只知道,三年后沈知舟吞掉姜家的时候,
父亲已经病在床上动弹不得了。“爸。”她说,“明天的婚礼,我想推迟。
”姜鸿远的笑容僵在脸上。姜灼没有解释太多。她只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缓一缓。
姜鸿远虽然疑惑,但看她脸色确实不好,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
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女儿,只要姜灼开口,他几乎没有拒绝过。姜灼从书房出来的时候,
方芸还在客厅。她的耳朵竖得像雷达,显然已经听到了什么。她站起来,
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灼灼,婚礼怎么能推迟呢?请帖都发出去,酒店也订好了,
亲戚朋友都……”“我会处理。”姜灼打断她,语气平淡,“妈,你先去睡吧。
”方芸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个笑:“行,你说了算。不过灼灼,
知舟那边……”“我会跟他说。”方芸走了。姜灼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满桌的婚礼用品。
红底金字的喜帖,烫金的囍字,一对水晶天鹅的摆件——那是沈知舟送的订婚礼。
她拿起那只天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放在桌上。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知舟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发的,他说:“老婆,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姜灼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她不想打草惊蛇。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时间去查清楚那份合同,
时间去搞清楚沈知舟背后到底还有谁,时间去把姜家的资产从那个陷阱里一点点捞出来。
她放下手机,走进衣帽间,打开最里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钥匙她一直藏在一条不常戴的项链吊坠里。上一世,她直到死都没打开过这个抽屉。
里面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几本存折,一套房产证,还有一封信。信是母亲写给她的。
只有一句话:“灼灼,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身边所有人都不可信,就去城西找裴叔叔。
”裴叔叔。裴烬的父亲。姜灼把信折好,放进包里。她决定明天一早去找裴烬。
第二天清晨六点,姜灼就出了门。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方芸的房门紧闭,
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沈知意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着一丝灯光——她也醒着,
大概在忙着给自己化一个比新娘还精致的妆。姜灼轻轻关上门,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西,裴氏集团大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裴氏集团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
谁都知道。但很少有人知道,裴家和姜家曾经是世交。二十年前,
姜灼的母亲裴婉清和裴烬的父亲裴怀安是堂兄妹。两家关系好到可以互相托付后事。
后来裴婉清病故,姜鸿远再婚,两家的来往就渐渐断了。姜灼坐在出租车后座,
看着窗外的城市从沉睡中慢慢醒来。路灯一盏一盏熄灭,晨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漏出来。
她想起上一世的今天,她在干什么?她在化妆,在试婚纱,在笑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而沈知舟站在她身边,眼神温柔,像一个完美的丈夫。谁能想到,三年后,
他会亲手把她推下悬崖。出租车停在裴氏集团大厦门口。姜灼付了钱,下车,
抬头看这栋六十层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走进大厅,
前台**礼貌地拦住她:“您好,请问找谁?”“裴烬。”“请问有预约吗?”“没有。
但请你转告他,姜灼来了。”前台**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她说了几句什么,
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微微的惊讶。她挂掉电话,
对姜灼说:“裴总请您上去。六十楼。”电梯一路向上,数字跳得很快。姜灼站在电梯里,
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
看起来不像一个准新娘,倒像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电梯门开了。
六十楼整层都是裴烬的办公室。装修很冷——灰色的大理石地板,黑色的皮质沙发,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穿深蓝色的西装,
肩线很利落。他转过身来。裴烬比姜灼记忆中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她上一次见他还是十二年前,母亲的葬礼上。那时候裴烬十九岁,站在他父亲身边,
面无表情,像一个精致的蜡像。现在他三十二岁了,五官比少年时更加深刻,下颌线条锋利,
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只说了两个字:“坐吧。”姜灼没有坐。她站在他面前,从包里掏出母亲留下的那封信,
递过去。裴烬接过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
没有打开。“你母亲的信,我看过。”他说,“十年前你父亲再婚的时候,
我父亲就让我把信交给你。但你那时候太小,他说等你大一点再说。后来……”他顿了一下,
“后来就忘了。”姜灼没有追问“忘了”是什么意思。她直奔主题:“我需要你帮我。
”裴烬靠在办公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淡,
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姜灼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奇怪——婚礼当天的新娘,
**婚纱,不化妆,跑到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人面前说“帮我”。“帮什么?”他问。
“帮我查一个人。”“谁?”“沈知舟。”裴烬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姜灼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未婚夫。
”“是。”姜灼说,“也是要杀我的人。”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裴烬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你凭什么这么说?”“凭我死过一次。”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像被冻住了。
姜灼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一个疯子。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没有证据——那份合同她在上一世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被打断了,具体内容记不太清,
只记得几个关键词:姜氏地产、股权**、境外账户。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她查。
而在整个城市里,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十二年没见的裴烬。因为母亲信里写了。
因为母亲不会害她。裴烬沉默了很久。久到姜灼以为他要叫保安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姜灼意外的事。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姜灼打开,
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银行转账记录、公司股权变更文件、几封加密邮件的截图。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开始发抖。这些文件记录的是同一件事:沈知舟在过去两年里,
通过三家空壳公司,悄悄收购姜氏地产的散股。收购的方式很隐蔽,每一笔金额都不大,
但加起来,已经接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芸手中代持的百分之十——那是姜鸿远再婚后出于信任转给她的——沈知舟阵营控制的股份,
已经逼近百分之二十五。而姜鸿远本人,只持有百分之三十。一旦沈知舟再拿到百分之六,
他就是姜氏地产的第一大股东。姜灼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裴烬。
“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三个月前。”裴烬说,“你父亲来找过我父亲,
说觉得这个女婿不太对劲,但又不想打草惊蛇。我父亲让我暗中查一下。查完之后,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父亲,他就住院了。”姜灼的心脏猛地缩紧。上一世,
父亲住院是在婚后第三个月。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引发的脑梗。姜灼一直相信了这个说法。
现在她不确定了。“我爸住院……和这些有关吗?”裴烬没有直接回答。
他说:“你父亲住院前一天,见过沈知舟。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谈了两个小时。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第二天一早,你父亲就倒在了书房里。”姜灼的手握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很清醒。“方芸呢?”她问,“她知道多少?”“不确定。”裴烬说,
“但她手中的百分之十是关键。如果她站在沈知舟那边,你父亲就算醒过来,也很难翻盘。
”姜灼闭上眼睛。上一世,方芸一直站在沈知舟那边。
她甚至比沈知意更早、更彻底地倒向了他。因为方芸手里那百分之十的股份,
就是沈知舟送给她的一份大礼——姜鸿远出院后,认知能力大幅下降,
方芸以“照顾丈夫”为由,实际上接管了他在公司的大部分决策权。而姜灼那时候在干什么?
她在做一个好妻子,好女儿,好姐姐。她在信所有人。“裴烬。”她睁开眼,叫了他的全名。
“嗯。”“我明天——不,今天,原本要嫁给沈知舟。但昨晚我找借口推迟了婚礼。
他很快就会知道我这边出了问题。我没有太多时间。”“所以?”“所以我要你教我。
教我怎么做。怎么把他手里那些股份一点点拿回来。
怎么让方芸手里的百分之十变得一文不值。怎么让沈知舟——”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怎么让他付出代价。”裴烬看着她,目光从淡变深,从深变沉。“姜灼。”他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现在的身份还是他的未婚妻。外面所有人都以为你们要结婚了。
你突然推迟婚礼,所有人都会问为什么。你拿不出证据,你就是无理取闹。
你拿得出证据——”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这些还不够。
这些只能说明他在暗中收购股份,不能说明他要杀你。”“我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姜灼想了想。上一世,她最大的错误就是太急。急着质问,急着对质,
急着让所有人看**相。结果呢?真相没看清,自己先被推下了悬崖。这一世,她不能急。
“先不撕破脸。”她说,“婚礼推迟,但不取消。给他一个理由——就说我身体不好,
医生建议休养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稳住他,你帮我查。查他背后还有谁,
查他到底想干什么,查那份合同——我上次看到的合同上有一家公司的名字,
叫‘鼎盛国际’。你查一下这家公司和沈知舟的关系。”裴烬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文件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手机号码,撕下来递给她。
“这是我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姜灼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包里。“还有一件事。
”裴烬说,“你父亲那边,我会安排人照顾。医院里的护工,有一个是我的人。你不用担心。
”姜灼看着他。她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从裴氏大厦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路边的女人刚刚从死亡里爬回来,
也没有人知道她即将掀起一场什么样的风暴。手机响了。沈知舟。她接起来,
声音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知舟。”“灼灼,你在哪?我去你家,
方阿姨说你一早就出门了。”“我出来买点东西。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疼,出来走走。
”“婚礼推迟的事……我听方阿姨说了。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就是有点累。知舟,你不会怪我吧?”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怎么会。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一杯温水,“你身体最重要。婚礼什么时候办都行。你好好休息,
我今天过去看你。”“好。”姜灼挂掉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沈知舟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个声音骗了三年。
三年里他每一次说“我爱你”,她都觉得是真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毒蛇的蜜语。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仁和医院。”她要去看父亲。
上一世,她忙于婚礼,直到婚后第三天才去医院看望父亲。那时候他已经做完手术,
躺在病床上,说话含含糊糊的。她坐在床边哭了一场,然后被方芸劝回去休息。之后的日子,
她每次想去医院,方芸都说“你爸需要静养,别总去打扰”。她信了。她什么都信了。
出租车停在仁和医院门口。姜灼付了钱,快步走进住院部。姜鸿远住在十二楼的特需病房,
单人套间,有客厅和陪护床。上一世她觉得这是方芸“孝顺”,现在她知道,
一间独立病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姜灼走到1206号病房门前,推开门。
姜鸿远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她进来,摘下老花镜,笑着说:“怎么跑来了?
今天不是要结婚吗?”姜灼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骨节粗大,
是一双盖了半辈子楼的手。“爸,婚礼推迟了。我想多陪陪你。”姜鸿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行。多陪陪也好。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别说这种话。
”姜灼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声音闷闷的。
她闻到了他手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不是医院的消毒水,是墨水的味道。
他大概又在写什么文件。上一世,他就是在这种味道里倒下的。“爸。”她抬起头,
“你有没有觉得知舟哪里不对劲?”姜鸿远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像风吹过水面,
只起了一瞬的涟漪。然后他恢复了笑容:“怎么突然这么问?”“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姜鸿远没有接话。他拿起报纸,翻了一页,但姜灼注意到他的眼神没有落在字上。
她在病房里待了两个小时。陪父亲说话,给他削了一个苹果,帮他整理了床头柜上的药。
方芸安排的护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话不多,做事麻利。
姜灼注意到刘护工在给她父亲喂药的时候,会先把每一粒药都端详一遍,
确认了才放进他手里。这个细节她上一世没有注意到。那时候她来去匆匆,
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被各种“重要的事”叫走了。走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1206的房门。门牌号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写着主治医生的名字:陈远洲。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回到姜家的时候,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方芸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看见她进门,
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想发火又不敢,想笑又笑不出来。“灼灼,
你到底怎么回事?婚礼说推迟就推迟,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怎么说的?
”“都说……都说你是不是婚前反悔了,说你是不是跟别人……哎呀,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知舟一大早就来了,在客厅等了你两个小时,刚刚才走。人家一句怨言都没有,
还让我们别给你压力。你看看人家多好。”姜灼没接话。她走到茶几前,拿起一杯凉掉的茶,
喝了一口。“妈,我问你一件事。”“什么事?”“我爸住院之前,你和知舟见过面吗?
”方芸的脸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姜灼在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见过啊。
那天他来家里吃饭,你不是也在吗?”“我是说,单独见面。”“单独?”方芸笑了,
“灼灼,你在说什么呀?我跟你未婚夫单独见面干什么?”“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方芸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她走过来,拉住姜灼的手,拍了拍:“灼灼,
你是不是婚前紧张?我当年嫁给鸿远的时候也紧张,总觉得这个不对那个不对。
其实都是自己吓自己。知舟是个好男人,你别想太多了。”姜灼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善意,有关怀,甚至有几分真实的担忧。但姜灼在那些东西的底下,
看到了另一层东西。是心虚。她没有拆穿。她反握住方芸的手,笑了笑:“妈,你说得对。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我去睡一觉就好了。”她转身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拿出手机,给沈知舟发了一条消息:“知舟,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休息几天就好了。婚礼的事,我们慢慢商量。”消息发出去,
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傻瓜,说什么对不起。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晚上我给你带粥过来。”姜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别想太多”——这四个字,
上一世她听了无数遍。每一次她心里有疑惑的时候,沈知舟都会说这四个字。
然后她就真的不想了。她以为那是温柔,其实是控制。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扔在床上,
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蹲在浴室的地板上,
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这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愤怒的,是委屈的,是后怕的。她哭了很久。
久到热水变成了冷水,久到她的膝盖跪得发麻。然后她站起来,擦干身体,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丑,但很真。“姜灼,”她对自己说,
“你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她拿出裴烬给的纸条,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是我。”她说,“我想好了。我要做。”“做什么?”“做他对我做过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好。”裴烬说,“晚上八点,老地方见。别让人跟着。
”姜灼挂掉电话,把通话记录删了。她走出浴室,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
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跑来跑去,
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世界,
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不,不是像。她就是。上一世她死在二十八岁。
这一世她重生在二十五岁。她有三年的时间差。三年里她知道了结局,知道了谁是鬼,
谁是棋子,谁是操盘手。三年,够了。她拿出手机,翻到沈知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条“捧花扔给我”的玩笑。她打了一行字:“意意,
今天婚礼取消了,你别失望。下次一定把捧花留给你。”发完这条消息,她盯着屏幕,
等沈知意的回复。回复来得很快。“姐姐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姜灼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走到衣帽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是要搬走——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只是要清点一下母亲留下的遗物,确认每一件都在。
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除了存折和房产证,还有一条红宝石项链。那是母亲的结婚礼物,
价值不菲。上一世,这条项链在婚后第三个月不翼而飞。她问过方芸,
方芸说“是不是你自己弄丢了”。她问过沈知舟,沈知舟说“再买一条就是了”。
她没有再追究。现在她把项链取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红宝石的成色很好,镶工精致,
扣环上刻着两个小字:婉清。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藏在衣领下面。
然后她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开始回忆上一世三年里发生的每一件大事。哪些是自然的,
哪些是人为的,哪些是沈知舟一手策划的。她回忆得很仔细,
像在拆一颗炸弹——每一根线都要理清楚,不能剪错。她想起婚后第一个月,
沈知舟带她去了一次澳门。说是度蜜月,其实是去**。她在**里输了一笔钱——不多,
但足够让她内疚。沈知舟安慰她说“没事,小钱”。后来她才知道,那场赌局是安排好的。
输钱的是她,赢钱的是一家离岸公司,而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沈知舟大学时的室友。
她想起婚后第三个月,姜氏地产的一个重点项目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两个工人。舆论哗然,
公司股价大跌。沈知舟那时候以“女婿”的身份站出来,帮姜家处理危机,
赢得了“有担当”的好名声。事后姜灼才知道,那个项目的安全审核是他的人放水的。
她想起婚后第八个月,父亲第二次住院。这次更严重,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方芸以“需要人照顾”为由,把父亲接到了自己名下的一套别墅里,
从此姜灼见父亲一面都要提前预约。她想起婚后第二年,沈知舟开始频繁出差。
每次回来都带礼物,每次都说“想你了”。她那时候以为他事业心重,现在她知道,
那些“出差”里,有一半是去见沈知意,另一半是去见他的合伙人。她想起婚后第三年,
沈知舟提出要带她去海边散心。他说:“灼灼,这几年你太辛苦了,我们出去走走。
”她信了。然后她死了。姜灼坐在地板上,把每一件事都写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写完之后,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加了一行字:“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找到那个人。
”傍晚六点,沈知舟来了。他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红枣桂圆粥,还有几样她爱吃的小菜。
他进门的时候,方芸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铃响就跑出来开门,
脸上的笑容比看见亲儿子还亲。“知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灼灼在楼上呢。
”姜灼站在楼梯口,看着沈知舟换鞋、放保温袋、跟方芸寒暄。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衬衫,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腕。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看起来温和而诚恳。
上一世,她觉得他笑起来像三月的阳光。现在她觉得那笑容像裹了糖的刀。“灼灼。
”他抬头看见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发烧了?
”姜灼没有躲。她让他摸了。他的手指干燥温暖,和父亲的手温度差不多,但感觉完全不同。
“没事,就是没睡好。”“那就多睡。粥我带来了,你先吃点,然后好好休息。
”他牵着她下楼,把她按在餐桌前坐下,打开保温袋,把粥和小菜一样一样摆好。动作熟练,
体贴入微,像一个模范丈夫。方芸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知舟真是细心。
灼灼,你可要好好珍惜啊。”姜灼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红枣的甜,桂圆的香,糯米的软。
一切都恰到好处。她想起上一世,每次她生病的时候,沈知舟都会煮粥给她喝。
她一直以为那是爱。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爱。那是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还在笼子里。
“好吃吗?”沈知舟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温柔。“好吃。”姜灼说。
她吃了半碗粥,然后放下勺子。“知舟,婚礼的事……我想等爸爸出院了再办。你觉得呢?
”沈知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应该的。叔叔的身体最重要。婚礼的事不急,
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你不生气吗?”“生什么气?”他笑了,“灼灼,
我娶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一场婚礼。早办晚办有什么区别。
”方芸在旁边插嘴:“你看看人家知舟多大度。灼灼,你可别辜负了人家。”姜灼低下头,
嘴角弯了弯。她不怪方芸。方芸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被沈知舟的甜言蜜语和股份承诺收买的一个普通人。
真正下棋的人,是沈知舟。还有沈知舟背后的那个人。晚上八点,姜灼找了个借口出了门。
她说要去药店买安眠药,沈知舟要陪她,她说不用,就在小区门口的药店,五分钟就回来。
她走出小区,没有去药店,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茶馆,门面很小,
招牌上的字都掉了漆。她推门进去,茶馆里只有一个客人——裴烬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她坐下来,裴烬给她倒了一杯茶。“说吧。”他说。
姜灼把今天下午写下的备忘录递给他看。裴烬接过手机,一页一页翻过去,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翻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她。“你说的这些,有一部分我查到了。
”他说,“澳门那场赌局,那家离岸公司叫‘鸿运国际’,法人代表叫周彬,
是沈知舟的大学室友。周彬名下还有三家公司,都和沈知舟有业务往来。”“安全事故呢?
”“那个项目的安全审核报告我调出来了。签字的人叫王海东,是沈知舟的人。
事发后王海东被公司开除了,但两个月后,他在沈知舟新成立的一家建材公司里当上了副总。
”姜灼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做了这么多,我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你不想发现。”裴烬说得很直接,“一个人如果铁了心要骗你,你只要愿意信,
他就骗得到。你那时候太相信他了。”姜灼没有反驳。他说得对。“现在呢?”裴烬问,
“你打算怎么办?”姜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是陈年的普洱,入口涩,回甘慢。
“我要做三件事。”她说,“第一,稳住他。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好骗的姜灼。第二,
把我爸的股份和资产转移到一个他碰不到的地方。第三——”她放下茶杯,看着裴烬。
“第三,找到他背后的人。我不信他有这个胆子一个人吞掉姜家。他背后一定有人给他撑腰。
可能是钱,可能是权,可能是某种我还没想到的东西。”裴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姜灼,”他终于开口,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确定。”“这条路很难走。”“我知道。
”“你可能要变成一个你不想变成的人。”姜灼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
像一口井。
她在那口井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看起来很干净的女人。
“我死过一次了。”她说,“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裴烬没有再说别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姜灼面前。
“这里面有沈知舟近三年所有的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通话清单。
还有他名下所有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姜灼把U盘握在手心里。
塑料壳很轻,但她的手掌沉甸甸的。“你为什么帮我?”她问。裴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慢慢放下。“你母亲临死前,托我父亲照顾你。我父亲没做到。现在他老了,做不动了。
轮到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公事。
但姜灼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U盘放进口袋,站起来,
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裴烬。”“嗯。”“我父亲那边,
帮我盯着方芸。她手里的百分之十,不能让她转给沈知舟。”“放心。”姜灼推开门,
走进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小区门口。手机响了。
沈知舟的电话。“灼灼,药买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买了,马上到家。”她挂掉电话,
加快了脚步。经过小区门口的药房时,她进去买了一盒安眠药。不是为了吃,
是为了让沈知舟看到包装盒。回到家,沈知舟还在。他坐在沙发上和方芸聊天,
不知道说了什么,方芸笑得前仰后合。沈知意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坐在方芸旁边,
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笑得甜甜的。三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家人。姜灼走过去,
把安眠药放在茶几上。“买到了。”沈知舟看了一眼药盒,
皱了一下眉:“这个牌子药效有点强,你吃半片就好。”“好。”沈知意站起来,
挽住姜灼的胳膊:“姐姐,你今天脸色好差。是不是筹备婚礼太累了?要不要我给你按按?
”姜灼看着她。沈知意比她小三岁,长得像方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上一世,
姜灼一直觉得这个妹妹虽然有点小性子,但心地不坏。直到坠崖那一刻,
她看到沈知意眼里的笑意,才明白——那不是妹妹的调皮,那是胜利者的炫耀。“不用了。
”姜灼轻轻抽出手臂,“我上去睡了。”她上楼的时候,
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沈知舟的、方芸的、沈知意的。三道目光,三种心思,
但指向同一个目标。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兴奋。她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楼下的小区花园里,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草坪上。
白天那几个孩子已经回家了,秋千架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拿出裴烬给的U盘,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文件夹里密密麻麻的文件,按时间排列。
她点开最早的一份——沈知舟三年前的银行流水。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一笔一笔,
像蚂蚁一样爬过她的眼睛。她看得很快,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在找一笔钱——一笔大到足以让一个人铤而走险的钱。找到了。三个月前,
沈知舟的个人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是三千万。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
名字叫“长宏国际”。这家公司的股东只有一个——一个叫“陈远洲”的人。
姜灼盯着这个名字,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陈远洲。她父亲的住院主治医生。陈远洲。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她没有管。她拿起手机,
拨了裴烬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陈远洲。”她说,声音在发抖,
“沈知舟背后的人是陈远洲。他是我爸的主治医生。”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裴烬的声音很低,“你先别急。我查一下这个人。”“不用查了。”姜灼说,
“他就在我爸身边。他在给我爸用药。上一世我爸脑梗之后认知能力下降,
所有人都以为是后遗症。但如果——”她没有说完。她不敢说完。如果那不是后遗症,
而是陈远洲在药里动了手脚呢?如果方芸选陈远洲做主治医生,不是巧合呢?
如果沈知舟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先让父亲失去行动能力,再通过方芸控制股份,
最后——最后把她推下悬崖。她扶着桌沿,指甲陷进木头里。“姜灼。
”裴烬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字,“你听我说。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你父亲那边,我的人会盯着。
陈远洲这个人,我来查。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什么?”“回去睡觉。
明天你还得对着沈知舟笑。”姜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说得对。她现在还不能动。
她是一只猫,猎物还在视野里,还没有到扑上去的时候。她需要耐心。
需要比上一世多一万倍的耐心。“好。”她说,“我睡了。”她挂掉电话,把椅子扶起来,
关上电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上一世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道裂缝。她那时候只看得到沈知舟给她看的东西——鲜花,礼物,
甜言蜜语。现在她看到了裂缝。看到了裂缝下面隐藏的一切。她闭上眼睛。明天,
她要对沈知舟笑。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她要笑到他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她会一张一张地把那些牌收走。窗外,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冰冷的河流。姜灼在这条河流的尽头,
沉沉睡去。这一次,她没有做梦。第二天清晨,姜灼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五分。微信上有三条未读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