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清晏是京城里人人皆知的“灵药”。
靖国公府那位从小病弱、被断言活不过弱冠的世子楚怀瑾，自三年前娶她进门，竟一日日好了起来。
从缠绵病榻，到能下地走动，再到如今，已然是个能跑能跳、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都说她是福星，是楚怀瑾命里注定的救赎。
她也这么以为。
直到今日。
楚怀瑾外出江南游历月余，归府时，身边多了一抹亮眼的红。
他牵着那女子的手，走到林清晏面前。
“清晏，这是苏灵儿。我在江南遇险跌落山涧，是她救了我。”
他看向苏灵儿时，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她孤苦无依，我便带她回来了。以后，就住在府里。”
林清晏抬起眼，“既是恩人自当好生款待。我这就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东厢太远了。”楚怀瑾打断她，“西暖阁离我书房近，让灵儿住那里吧。”
林清晏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紧邻楚怀瑾院子的一处阁楼，推开窗，便能一眼望见他院中那株杏树。
是他当年病情稍稳能下地时，亲手为她栽下的。
去年春深他咳疾复发，她急得日夜守候，以晒干的杏花入药为他煎服。
他嫌药苦，她便哄他，说杏花清香能解苦。
他倚在床头，就着她的手喝药，苍白着脸笑：“是，清晏亲手煎的药，总是最解苦的。”
“那处......可是内院。”林清晏声音干涩得厉害。
目光落在他被苏灵儿紧紧挽住的手臂上，“你这是想将灵儿姑娘，收入房中吗？”
直白的话语，让庭院里的空气陡然一静。
楚怀瑾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薄怒，苏灵儿则往楚怀瑾身后缩了缩，怯生生道：“怀瑾哥哥，你夫人是不是不喜欢我？灵儿没有别的意思......”
“林清晏！”一声尖利的呵斥从廊下传来。
婆母王氏疾步走来，脸上带着怒意：“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王夫人指着林清晏，声音拔高，“怀瑾好不容易身子大好了，带回个救命恩人，你倒好，一上来就拈酸吃醋，质问不休！你还有没有点当家主母的气度？”
林清晏静静站着，没有反驳。
王夫人见她沉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进门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念着你照料怀瑾辛苦，从未苛责！如今他身子好了，想纳个贴心人，开枝散叶，有什么不对？你是想让我楚家绝后吗？善妒至此，简直枉为贤妇！”
林清晏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口升起。
三年前，楚怀瑾形销骨立，气息奄奄，连坐起身都困难，大夫私下都说，莫说子嗣，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她日夜不休，用尽所学，一点点为他调养经络，固本培元。
多少个夜晚，她握着他冰凉的手，祈祷上天再多给她一点时间。
终于，他好了。
婆母却用无所出来逼她接纳这个女子。
真是太好笑了。
林清晏抬起眼，勾了勾唇，“夫君身子刚好，更需静养固元。此时谈及纳妾延嗣，未免操之过急了？”
这话听在楚怀瑾耳中，却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住口！”他有些烦躁地打断她，叛逆心性涌了上来。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时时提醒我曾经有多孱弱！我既带灵儿回来，今日，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楚怀瑾像是赌气，站到庭院中央，昂着头看着林清晏：“你若不应，我便站在这里，直到你应了为止！”
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
楚怀瑾毕竟是大病初愈，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脸色便开始发白，身形也摇晃起来。
苏灵儿惊呼着扑过去扶住他，泪珠涟涟，“你别这样！身子要紧啊！都是我不好，我这就走，再也不惹夫人不高兴了......”
楚怀瑾一把拉住她，固执地看着林清晏。
王夫人急得直跺脚：“林清晏！怀瑾要是再病倒了，我跟你没完！不过是个妾室，怎就如此容不下？！”
她看着楚怀瑾苍白的脸，眼中那份为了另一个女子而生的倔强和坚持。
一直微颤的指尖，停了下来。
“好。”
楚怀瑾一愣，王夫人也松了口气。
林清晏面向婢女半夏吩咐：“去西暖阁，将我的东西都收拾出来。”
随后补充道：“窗台杏花瓶里那些晒干的杏花......扔了吧。”
那是去年他咳血时，她一朵朵捡了最完整饱满的，细心晒干，留着给他入药安神的。
如今，不必了。
林清晏福了福身：“夫君既已决定，清晏自当遵从。”
是夜。
半夏一边抹泪，一边将医书放进箱笼。
这些都是林清晏三年来为世子调理身体亲手记录的脉案心得，每一页都浸透着心血。
林清晏坐在窗边，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半夏，递我的牌子进宫。我要面见太后娘娘。”
她转过头，烛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请旨，和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