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沉舟从小一起长大，所以人都知道我是他罩着的人。他为了我打过架，挨过骂，
甚至差点废了一条腿。所有人都说，陆沉舟这辈子非我不娶。我也傻傻地信了，
等着天来我家提亲。直到他的白月光从国外回来，他红着眼求我：“阿难，她身子弱，
受不得气，你帮我去和她解释一下，我们只是兄妹。”那天晚上，我笑着答应了。第二天，
我拿着验孕单，嫁给了追了我三年的学长。婚礼上，陆沉舟发疯一样冲进来，
抓着我的肩膀质问：“阿难，你怎么敢！”我轻轻挣开他的手，笑得云淡风轻：“陆沉舟，
你教我的啊。”“人总要学会，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回去。”1青梅竹马年我叫阿难。
这名字是陆沉舟给我起的，那年我们六岁。他说，阿难，佛经里那个多闻第一的弟子，
听了佛一辈子的话，什么都能记住。他说，你也要记住，记住我对你好，记住要等我。
六岁的孩子能懂什么？我只记得那天下午，他翻着家里那本破旧的《法华经》，
一本正经地指着上面的字给我看。阳光从四合院的天井里斜照下来，
照在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像两只蝴蝶。“阿难。
”他念了一遍，抬起头看我，“好听吧？”我说好听。他就笑了，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
笑得傻里傻气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本经书是他爸爸的遗物。
陆叔叔在他四岁那年出车祸走了，陆沉舟跟着他妈妈搬进了我们家隔壁的四合院。他妈妈说，
这院子是陆叔叔生前租下的，她要守着。我妈心软，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包了饺子总会送一碗过去，腌了咸菜也会分半坛子。一来二去，我们两家就成了走动的人家。
陆沉舟比我大半岁，我们上同一所小学，同一个班，坐同桌。他妈上班忙，经常加班到很晚，
他就来我家吃饭。吃完饭，我们趴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的字也歪歪扭扭的，我妈看一次叹一次气，说你们俩是商量好的吧，丑都丑到一处去。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青梅竹马，只知道陆沉舟是我的同桌，我的邻居，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胡同里疯跑。春天放风筝，他把线轴给我，
自己举着风筝跑得满头大汗；夏天买冰棍，他永远把第一口让给我舔；秋天扫落叶，
他把叶子堆成小山，然后把我推进去；冬天堆雪人，他把手套脱下来给我戴，
自己的手冻得像红萝卜。有一回，胡同里几个大孩子欺负我，抢我的书包扔来扔去当球玩。
我追着跑，追不上，急得直哭。陆沉舟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过去，
揪着为首那个男生的领子，眼眶都红了。“谁敢动她？”那几个人比他高半个头，他打不过，
被按在地上揍。鼻血淌了一脸，他愣是一声不吭，死死抱着那个男生的腿不放，
硬是让人家绊了个跟头。后来大人来了，那帮人跑了。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鼻血糊得满脸都是，却还在笑。“没事儿，阿难，有我在，
没人敢欺负你。”那天晚上，他妈妈拎着水果上我家来道歉，说这孩子太莽了，
让阿难受惊了。我妈连连摆手，说哪里的话，是沉舟救了我们阿难。两个大人在堂屋里说话，
我们俩蹲在院子里看蚂蚁。他鼻子上贴着一块纱布，还在跟我吹牛，说今天是他让着那几个，
要不然早就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了。我说，你吹牛。他急了，真的，我让着他们的，
我要是动真格的……我说，那你为什么让着他们？他愣了一下，眨眨眼睛，
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怕打坏了人，你以后害怕我。我没说话，低着头看蚂蚁搬家。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我：阿难，你害怕我吗？我说，不害怕。他就笑了，把脸凑过来，
那你以后还跟我玩吗？我说，玩啊。他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那就行。那年我们八岁。
从那时候起，整个胡同都知道了，陆沉舟是我的人，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他能跟人拼命。
上初中那年，我们俩一起考上了区里最好的中学，分在同一个班。他妈高兴坏了，
请我们全家去吃饭。饭桌上，她拉着我妈的手说，姐，咱两家这缘分，真是天定的。
以后等孩子们长大了，咱们做亲家吧。我妈笑着应承，好啊好啊，求之不得。
我在旁边低着头扒饭，脸烧得厉害，耳朵根子都红了。陆沉舟坐我旁边，
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小声说，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我没理他，把肉塞进嘴里，
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上高中那年，我们没分在一个班。他在一班，我在三班，隔着一堵墙。
走廊里遇见，他还是老样子，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跟他的兄弟们介绍：我妹，阿难，
罩着的啊，都认识一下。那些男生就笑，说知道知道，嫂子好。他抬手要打，人家就跑了。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有一回，
他在篮球场上跟人起了冲突。对方是高三的，个高块头大，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
我在操场边上看，心都要跳出来了。他站稳了，没还手，只是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那人又推了他一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忽然就笑了，抹了把嘴角，说，你骂我行，
别扯别人。那人愣住了。他说，我妹在那边看着呢，你骂那么难听，她听了不好。
我站在操场边上，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后来那场架还是没打成。高年级那个愣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说，你小子行啊，挺疼**的。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他从人群里挤出来，
跑过来找我，额头上都是汗。我说你没事儿吧，他说没事儿，就是渴了，有水吗？
我把我的水壶递给他，他仰着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一上一下的。那时候我忽然发现，
他长高了，比我高出一个头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下颌线锋利起来，像刀裁的。他喝完水，
把水壶还给我，说，走吧，送你**室。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脊背，忽然想，
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吧。跟他一起长大，跟他一起变老，以后结婚，生个孩子，
像我妈和他妈希望的那样，做一辈子的邻居，做一辈子的亲人。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以为他也是这样想的。高考那年，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我差了三分，
落到了本地的二本。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
不是因为没考好，是因为要跟他分开了。他在外面敲门，敲了半天，我没开。
后来他翻窗进来了，从我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爬上来，扒着窗户框，
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外墙上。我吓坏了，赶紧打开窗户把他拉进来。他跳进来，站我面前，
头发上还沾着树叶，却先笑了：阿难，哭什么？我就去上个学，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说，
四年呢。他说，四年就四年，等你毕业了，来北京找我。我租房子，你住我那儿。我说，
那得多贵啊。他说，我养你啊。我愣住了，抬起头看他。他也在看我，
目光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傻阿难。
”他说，“你等着我。”大一那年，他每个周末都回来。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就为了陪我看一场电影，吃一顿我妈做的饭。大二那年，他说他找了个**，周末回不来了。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阿难，等我攒够钱，给你买部手机。
那时候手机还贵，我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我说不用，我这儿有公用电话。他说不行，
我要随时能找到你。后来他真的给我买了一部。诺基亚的，蓝色的壳子，他亲自送回来的。
那天下着雨，他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他把手机塞到我手里，说，试试，
能用不。我打开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阿难。”“嗯？”“这是我号码，
你存好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哪儿，你打电话，
我就回来。”我低下头，看着手机上那个名字：陆沉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
滴在我的手背上。我说，好。大三那年暑假，他带回来一个女生。那女生叫林韵，
是他同校的，学钢琴的，长得很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人。他介绍说，
这是我同学，来咱们这儿玩几天，住咱们家。他妈很高兴，腾出一间屋子来给她住。
我妈也挺高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坐在桌子边上，夹着菜，嘴里是咸是淡都尝不出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林韵说话好听，会聊天，把两家大人哄得眉开眼笑的。她讲学校里的事，
讲陆沉舟在学生会的事，讲他多能干，多受欢迎。陆沉舟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没说。后来几天，他们出去逛，我没去。
他妈问我怎么不去，我说要准备考研，在家看书。其实我没有在看书。我只是坐在房间里，
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那棵老槐树，陆沉舟小时候爬过，前两年翻窗的时候也爬过。
现在他不用爬了，他走大门，带朋友来，带同学来，带一个叫林韵的女孩子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难受。不是疼，就是闷，闷得喘不上气，闷得想哭又哭不出来。
暑假结束，他们回学校了。我送他们去火车站，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上车。
林韵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挥手，说阿难再见，下次来北京玩啊。陆沉舟站在她旁边，
也在看我。隔着玻璃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火车开走了，站台上的人散尽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那年冬天，他妈跟我妈说，沉舟好像谈恋爱了。我妈问，
跟那个林韵？他妈说，好像是。我端着水杯从旁边走过，水洒了一手，烫得生疼。大四那年，
他回来的次数更少了。偶尔打个电话，也都是匆匆忙忙的。说在忙毕业论文，说在找工作，
说在北京挺好的，让我别担心。我说，好。他说，你呢？快毕业了吧？工作找好了吗？我说，
找好了，就在本市，一家小公司。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难，你不来北京吗？我说，
不去了。他说，为什么？我说，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在家照顾她。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槐树老了，枝丫虬结，冬天落了叶，光秃秃的，像一双伸向天空的手。我想起小时候，
他爬这棵树给我摘槐花，从树上掉下来，摔破了膝盖。我吓哭了，他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冲我笑，说没事儿，不疼。那时候他八岁。现在他二十三了。我二十三了，他也二十三了。
我们认识了十七年。十七年，够一棵树从幼苗长成参天，够一个孩子从襁褓长成青年，
够我把一个人从同桌记成旧友，再从旧友记成陌路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通电话之后，
他很久没有再打来。我也没打过去。2相亲对象是故人工作第二年，我妈开始催我相亲。
我不想去，她就哭。说你看人家隔壁王姨家的闺女，
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看你张叔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上个月刚结婚；你再看看你，
一个人孤零零的，让妈怎么放心。我说，妈，我才二十四。她说，二十四还小？
我二十四的时候你都三岁了！我说不过她，只好去。见了几个，都不咸不淡的。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加个微信，聊几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妈急得不行，天天念叨。
直到遇见了陈屿。陈屿是我大学学长，比我高两届，在学校的时候追过我。
那时候我心里装着别人，怎么可能答应。他追了半年，后来放弃了，毕业之后就没了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