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石榴树

那棵石榴树

李一长 著
  • 类别:短篇 状态:已完结 主角:陈慧芳 更新时间:2026-03-27 10:13

最新小说《那棵石榴树》,主角是陈慧芳,由李一长创作。这本小说整体结构设计精巧,心理描写细腻到位,逻辑感强。故事情节跌宕起伏,让人痛快淋漓。非常值得推荐!”办手续那天,陈慧芳把母亲的旧东西都收拾了。那个牛皮纸袋她单独拿出来,想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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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慧芳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袋,拉链卡住了,她使劲扯了两下,

    指尖被金属齿划了一道白印子。不疼。也可能是疼的,但她顾不上。床上的人一直在骂。

    声音不高,因为这两年瘫着,肺活量早就不如从前,但骂的内容还是清清楚楚,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钻。“陈慧芳你个没良心的,我当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白天上班晚上给人糊火柴盒,手都烂了,你发烧我背着你走八里地去医院,

    雪地里摔了三跤都没撒手……你现在嫌我累赘了,要把我扔出去……”陈慧芳低着头,

    把拉链那头拽过来,用膝盖顶着袋子,两只手一起使劲。“你就作吧,你也有老的那天,

    你也有瘫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到时候你闺女也把你往养老院一送,

    你后悔都来不及——”拉链“刺啦”一声到头了。陈慧芳站起来,

    把那袋衣服从床上拎到地上。床边的柜子还没收拾,她弯下腰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身后骂声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歪在床上,脸涨得通红,嘴唇还在抖,像是气狠了,

    骂不动了。陈慧芳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翻抽屉。那骂声又响起来,这回带了哭腔。

    “我养你这么大……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你爸死得早,

    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你小时候多乖,妈长妈短的,现在呢?陈慧芳你自己说,

    我躺了三年,你来看过我几回?”陈慧芳的手顿了一下。三年来,她每天早上七点过来,

    给老太太翻身、擦洗、喂早饭,中午从单位食堂打饭送过来,

    晚上下班再过来做晚饭、换尿垫、伺候睡觉。周末洗床单被罩,擦窗扫地,买菜买药。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新起的老人斑,没吭声。抽屉里乱七八糟的,都是些陈年破烂。

    一根断了的皮筋,两颗扣子,一个磨掉皮的钱包,几本老皇历。

    陈慧芳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边,手碰到了抽屉最里面一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她抽出来。

    是个档案袋,没封口,边角磨得发毛,像被人翻过很多次。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病历。“陈玉芬,女,37岁,

    双侧股骨头坏死……”陈慧芳的目光停在年龄那一栏。37岁。那是哪一年?

    她飞快地算了一下,母亲37岁的时候,她——她九岁。那年她上小学三年级。

    她记得那年母亲走路开始有点跛。她问过,母亲说是摔了一跤,不碍事。

    后来母亲走路的姿势越来越怪,身子往一边歪,两条腿像是打架。她再问,母亲还是说没事。

    后来母亲走路要拄拐棍了,学校里有人笑话她妈是瘸子,她回家发脾气,摔了碗。

    母亲没骂她,只是说,妈腿有点毛病,不是瘸。再后来,母亲彻底走不了路了。

    那是她十七岁那年,高考前三个月。母亲从床上摔下来,起不来了。她请了假在家照顾,

    母亲骂她,骂得比今天还凶,骂她不争气,骂她耽误学习。她哭着去上学,

    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去了外地。她记得走那天,母亲躺在床上,没送她。她当时想,

    妈心里还是怨她照顾得不尽心吧。毕业后她在省城工作、结婚、生孩子,一年回来一两次。

    母亲一直躺着,一直骂,骂她不孝,骂她白眼狼,骂她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

    后来她离婚了,带着闺女回了老家,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孩子一边伺候妈。妈还是骂,

    从早骂到晚,骂了三年。陈慧芳把那沓纸翻了一遍。诊断日期是1995年3月。

    股骨头坏死,双侧,三期。建议尽快手术,费用约八万元,预后良好,术后可行走。八万。

    1995年的八万块钱,能买一套小房子。她往下看,后面还附着一张借条,写给厂里的,

    借三百块,买火车票。另有一张手写的请假条,写给街道办事处的,理由是家中有事。没了。

    没有手术记录,没有住院记录,什么都没有。陈慧芳攥着那张病历,手指有点抖。

    1995年,她在干嘛?她在读初三,要中考了。

    那一年她好像说过什么来着……说班里好多同学都报补习班,她也想报。母亲说好,给你报。

    她去了。补习班多少钱来着?八十块钱一个月。1995年,八万。

    她家那时候住在筒子楼里,一间屋子十二平米,她和母亲挤一张床。母亲一个月工资三百多,

    还要给她交学费、买衣服、攒上高中的钱。八万。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母亲跛着脚走路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躺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骂她的样子。

    她慢慢跪下来。膝盖碰到水泥地,冰凉的。“妈。”老太太还在骂,没听见。

    陈慧芳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妈。”老太太停下来,看着她。陈慧芳抬起头,

    脸上的眼泪流得稀里哗啦的。“妈,你怎么不去治?”老太太愣了一下,

    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病历上。那张皱巴巴的脸忽然安静了。很久,老太太说了一句话。

    “你那时候要中考了。”陈慧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老太太又说:“后来你又要高考了。

    ”“再后来你工作了,要结婚了,生孩子了……总有个事。”“那八万块钱,存来存去,

    存到现在也没存够。”老太太笑了笑,嘴里的牙掉了两颗,笑起来漏风,不好看。

    “存够了又咋样,也走不了了。”陈慧芳趴到床边,把头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太太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行了,别哭了,又不是啥大病,

    就是走路,不走就不走呗。”陈慧芳闷在被子里,声音瓮瓮的。“妈,我不送你去养老院了。

    ”老太太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说:“去,咋不去。”陈慧芳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老太太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软了。“我打听过了,那家养老院有医生,有护士,

    比你在家伺候得好。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得伺候我,累成啥样了,我嘴上骂,心里不疼?

    ”陈慧芳的眼泪又涌出来。老太太伸过手,这回真的摸到她的头了。“你陪我去看看,

    要是不好,咱再回来。”陈慧芳点点头,把脸埋进那只干枯的手掌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一点。老太太躺在床上,看着趴在自己床边的女儿,

    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年她才三十七,腿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医生说要赶紧手术,

    八万块钱,不然以后就走不了了。她算了算,八万块,够闺女从小学上到大学的钱。

    她把病历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那年闺女九岁,扎着两个小辫,笑起来缺颗门牙。

    后来闺女考上大学了,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她一直躺着。有时候闺女回来看她,

    她说不了两句就开骂,骂她回来干嘛,浪费车票钱。骂完了,闺女走了,

    她就一个人看着天花板。心里有句话,一直没说出来。她不怪闺女不回来。

    她怪自己拖累闺女。闺女离婚那年回来,她骂得最凶,骂她没出息,

    骂她让人欺负了还不还手,骂她离了婚还带着个拖油瓶以后怎么办。骂完了,

    闺女回自己屋睡了,她躺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一大片。她想说的是,闺女,不怕,

    妈在呢。可她说不出来。从年轻时候就不会说。那会儿她男人死了,

    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闺女。她白天上班,晚上糊火柴盒,累得眼睛都快瞎了。闺女发烧,

    她背着走八里地去医院,雪地里摔了三跤,手都冻裂了,也没松手。回来闺女烧退了,

    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她从来没说过疼。腿疼得走不了路的时候没说,

    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没说,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也没说。不会说。陈慧芳抬起头,

    看着黑暗里母亲的脸。“妈,你饿不饿?我给你热点饭。”老太太摇摇头。“不饿。

    ”陈慧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妈,我明天请个假,陪你去养老院看看。

    要是不喜欢,咱就不去。”老太太没吭声。陈慧芳又说:“你要是不想去,咱就在家,

    我伺候你。”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话。“慧芳。”陈慧芳回过头。

    “妈这辈子,没给你挣下啥。”陈慧芳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她走回床边,

    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突出,像一截枯树枝。“妈,你把我养大了。

    ”老太太看着她,眼圈红了。陈慧芳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把我养大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屋里没开灯,母女俩就这么待着,

    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很久,陈慧芳听见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去看看吧,听说那家养老院,

    有片小花园。”第二天早上,陈慧芳给母亲收拾好,叫了辆车,去了养老院。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女儿推着,一路东张西望。养老院在城边上,三层楼,

    有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棵石榴树。正是秋天,石榴熟了,挂在枝头红艳艳的。

    老太太看着那几棵树,眼睛亮了。“这石榴甜不甜?”接待的小姑娘笑着说:“甜,

    您秋天来就能吃着。”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陈慧芳推着她转了转,看了房间,

    看了食堂,看了活动室。老太太一直没说话。回来的时候,坐在车上,老太太忽然开口了。

    “就这家吧。”陈慧芳看着她。“妈,你要是不喜欢——”“喜欢。”老太太打断她,

    “有院子,有树,挺好。”陈慧芳没说话,继续开着车。过了一会儿,

    老太太又说:“你以后不用天天跑了,一个星期来一回就行。”陈慧芳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天天来。”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挤着,有点歪,但陈慧芳看见了。“随你。

    ”办手续那天,陈慧芳把母亲的旧东西都收拾了。那个牛皮纸袋她单独拿出来,想了一会儿,

    放进了自己的包里。老太太看见了,没问。陈慧芳推着她进房间,把东西归置好。房间朝南,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石榴树,能看见。

    ”陈慧芳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从这扇窗户,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几棵石榴树,

    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等熟了,我给你摘。”老太太点点头。陈慧芳站在那里,

    看着母亲的侧脸。阳光照在母亲脸上,那些皱纹一道道地刻着,像老树的年轮。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母亲还年轻,走路走得飞快,她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母亲的手很大,攥着她的手,又暖又牢。她摔跤了,母亲把她拉起来,拍拍她膝盖上的土,

    说,不疼,走。后来母亲走不动了,拄着拐棍。她嫌丢人,走在前头,离母亲远远的。

    母亲在后面叫她,慧芳,等等妈。她装作没听见,继续走。再后来母亲彻底不走了,

    躺在床上。她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跟一个瘸子走在一起了。

    她从来没问过母亲为什么走不了路。母亲也从来没说过。陈慧芳在母亲身边蹲下来,

    把脸埋进母亲膝盖上的毯子里。“妈。”老太太的手落在她头上。“嗯。”“对不起。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说:“你不是天天来看我吗?

    ”陈慧芳点点头。“那就行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窗外的石榴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老太太看着窗外,

    忽然说:“明年这时候,石榴应该更甜。”陈慧芳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石榴在枝头晃了晃,像在点头。从养老院回来,陈慧芳没回家,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不想回去。车开到城边上,她忽然看见一条熟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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