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是被“神明”眷顾的女人。他教我权谋,助我登顶,
为我铺就了一条通往皇座的康庄大道。可他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站在他身边,
而是成为他本身。今夜,我要亲手杀了我的爱人,我的……“神明”。
因为在这座名为“权力”的孤峰上,有他一日,我便永远只能是那个仰望他的信徒。
1雪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座冷宫里。已经三天了。没有食物,没有炭火,
只有从破败窗棂里灌进来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骨头。我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裹着唯一一条薄被,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她两年前死在这里,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外头有人在笑。是那些宫人,他们围在廊下烤火,偶尔传来几句零星的对话,被风撕得破碎,
但足够我拼凑出意思。“里面那个,还没咽气?”“快了。一个罪臣之后,死就死了,
谁会在意?”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们说得对,没有人会在意。
先帝甚至不记得有我这个女儿,我的母亲不过是他酒后兴起临幸的宫女,
连嫔妃的名分都没有。母亲死后,这座冷宫就成了我的坟墓,只等着哪一天,有人来收尸。
可我不想死。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无数遍。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活着,走出去,
让所有践踏过我们的人跪在我脚下。但这个念头,也就是想想罢了。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雪沫子飘进来,落在我的睫毛上。我没有动,也没有力气动。我想,也许这就是最后了。
然后,有人走了进来。我听见脚步声,很轻,踏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我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直到一片阴影落在我身上,挡住了那点微弱的光。我抬起头。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衣角沾着雪,却丝毫不显狼狈。他逆着光站在那里,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一身白,几乎要和外面的雪融为一体。像神。他蹲下身,
与我平视。这时我才看清他的样貌——眉眼极淡,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眼底却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让我莫名地想往后缩,可我已经背抵着墙,无路可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也淡,像雪落在水面上。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三天没喝水,我连吞咽都困难。他没有催促,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水囊,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尘埃。再看看自己的手,指甲里都是泥,
冻得发紫,像鬼。我没有接。他也没有收回,就那么举着,似乎在等我做一个决定。良久,
我伸出手,接过了水囊。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我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舍得咽下去。他就蹲在那里看着,耐心得像在看一只受伤的幼兽。
喝完水,他把水囊收回去,又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我认出了那是什么——桂花糕。
母亲活着的时候,每到秋天就会偷偷做给我吃。她说,这是她家乡的味道。后来她死了,
我就再也没吃过。我咬了一口。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甜了。
甜得陌生,甜得让我想起,原来我还是个会哭的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吃完那块糕,
然后才开口:“我叫谢如珩。”我没有应声。“你想活下去吗?”他问。这个问题太可笑了。
谁不想活下去?但活下去不是想就够的,需要人脉,需要银子,需要权势。而我什么都没有。
“想又怎样?”我哑着嗓子反问,“你能让我活下去?”他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袖中又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我面前的雪地上。是一本书。《战国策》。
“我能教你活下去的办法。”他说,“但不会替你活下去。沈昭宁,你眼底有火,
我愿做那个扇风的人。”我愣住了。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那里有火。
没有人这样看过我。宫人们看我是晦气,母亲看我是愧疚,我自己看镜子,只看到一片死寂。
可他说,那里有火。“你想要什么?”我问他。以我的处境,没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所以他一定是想要什么别的东西,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浅,像风吹过湖面的一丝涟漪。“我想要看看,”他说,“这团火,能烧得多旺。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来救我的。他是来观火的。他是那个站在高处,
看着火焰从废墟里燃起,然后越烧越旺的人。他是神,俯瞰众生,挑选他觉得有意思的种子,
浇灌、修剪,看着它们长成他想要的样子。而我,只是他挑选的那一颗。那天夜里,雪停了。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袋米、一筐炭,还有那本《战国策》。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白衣渐渐融入雪地,仿佛从未出现过。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又抬头看了看那扇被他修好的门。风不再灌进来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
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他想看火,那我就烧给他看。烧穿这座冷宫,烧穿这座皇城,
烧到没有人再敢俯视我。有朝一日,我会站得比他更高。不是为了证明给他看,
而是为了证明给我自己看——沈昭宁,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也能活下去。我把书按在胸口,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谢如珩。今夜之前,我不知道你是谁。今夜之后,你会看着我,
一步一步,走上那个你只能仰望的位置。我关上那扇修好的门,把寒冷和旧我都关在了外面。
那一年,我十四岁。还不知道,这一场相遇,会让我用一生来偿还。2十年。
我从冷宫里的弃女,变成手握兵权的镇北将军,用了十年。谢如珩说,
这比他预想的快了三年。---我第一次杀人,是十六岁。那年冬天,
先帝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把我从冷宫里放出来,封了个不起眼的乡君,
打发去和亲。和亲对象是北边一个蛮族部落的头领,年纪够做我祖父。我不想嫁。
我去找谢如珩。那时候他已经以“游方术士”的身份在京城立足,不少权贵找他看相问卦。
他住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他就坐在树下喝茶。
那天没有茶。他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似乎在等我。“不想嫁?
”他头也不抬。“不想。”“那你想怎样?”我想怎样?我想让那个老东西死。
想让下旨的先帝死。想让所有把我当货物的人,都死。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不是不敢,
是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他会怎么看我。他把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沈昭宁,
”他叫我的名字,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像在提醒我什么,“你眼底的火,还在吗?”在。
一直在。“在就去做。”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去做你想做的事,然后来告诉我,
你做了什么。”我懂了。那夜,我买通了驿馆的一个伙计,在和亲队伍出发的前一晚,
给那头领的酒里下了药。不是什么烈性毒药,只是一种让他上吐下泻的东西。婚礼推迟,
消息传到京城,先帝觉得晦气,改派了另一个宗室女去和亲。我后来才知道,
那药是谢如珩给我的。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也早就替我想好了后路。可他没有告诉我。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给老槐树浇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什么?”“告诉我你准备了药。告诉我该怎么做。”他放下水瓢,转过身来看我。
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白衣上,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告诉你了,就是你做的,
还是我做的?”我一愣。“你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拿。”他说,“我可以给你刀,
但挥刀的人,必须是你自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教我。
教我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成吃人的那一个。---二十岁那年,我上了战场。
北狄来犯,朝中无人敢去。我说,我去。满朝哗然。一个女子,从未领过兵,凭什么?
谢如珩在朝堂外等我。我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想好了?
”他问。“想好了。”“战场不是儿戏。”“我知道。”“会死。”“我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拦我,会说“让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去吧。活着回来。”我去了。那三年,
我学会了怎么在死人堆里睡觉,怎么从敌人的刀下滚过去,怎么在粮草断绝的时候杀马充饥。
我也学会了怎么让部下心甘情愿替我去死,怎么在打完胜仗之后把功劳分给该分的人,
怎么在回京述职的时候装成一个没有威胁的女人。三年后,我带着军功回来,封了将军。
谢如珩在城门口接我。他穿着我记忆里那身月白长袍,站在人群里,
像雪地里唯一没有化掉的那片雪。我骑着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微微仰着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一瞬间,我很想跳下马,扑进他怀里,
告诉他我有多累,有多怕,有多想回到那个小院子里,什么都不想,只看着他下棋。
可我没有。我端坐在马上,从人群里穿过去,接受万民欢呼。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他煮了一壶茶,还是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棋盘上还是那盘残局。
“回来了。”他说。“回来了。”“瘦了。”“嗯。”“还去吗?”我想了想,
说:“不知道。”他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给我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我端起茶盏,
热气扑在脸上。那一刻,我忽然想问他很多事——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可我什么都没问。有些事,不问还能当作是恩情;问了,万一不是,
就连这点念想都没了。---二十二岁那年,他给我画眉。那是先帝驾崩前最后一个春天。
我的势力越来越大,朝中开始有人议论,说沈将军背后有高人指点,
说那个姓谢的术士妖言惑众,该杀。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让人把传话的人舌头割了。
谢如珩知道后,只是摇了摇头:“何必。”“他们说你坏话。”“说我坏话的人多了。
”“我不许。”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以往都久,眉眼弯弯的,
像个终于等到糖吃的孩子。“过来。”他招手。我走过去,他让我坐在铜镜前,
拿起桌上的黛笔,俯身下来。“做什么?”“替你画眉。”我僵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很稳,黛笔轻轻扫过我的眉骨,痒痒的,像羽毛拂过心尖。“我听说,
”他一边画一边说,“民间夫妻,丈夫会给妻子画眉。”我不敢说话,怕一开口,
气息就不稳了。“等我帮你坐上那个位置,”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低低的,
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就退隐,陪你去看江南的烟雨。”我透过铜镜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像是真的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
可也就在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冷冷地说:“若你不在,那烟雨才真正属于我。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我压下去了。但我记得它出现过。---同年秋天,
他替我挡了一杯毒酒。那天是太后的寿宴,我作为新贵受邀出席。酒过三巡,
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走过来,说是太后赏的御酒。我正要接,谢如珩忽然站起来,
挡在我身前。“将军不胜酒力,这杯,我代饮。”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他放下酒杯,若无其事地坐回去,继续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只有我看见,
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宴后,我把他扶上马车,他吐出一口黑血。我疯了似地找太医,
找解药。他在昏迷中一直握着我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俯下身去听。
他说:“别怕……我在……”那一夜,我没合眼。第二天他醒过来,看见我坐在床边,
眼下一片青黑,笑了笑:“怎么哭了?”我抬手一摸,脸上果然有泪痕。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你为什么要替我挡?”我问。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是真的会为我死的。
可也正是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他替你死,你欠他的,就永远还不清了。
”我握住他的手,把头埋进他的掌心。他以为我在难过。他不知道,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十年。我学会了权谋,学会了杀人,学会了笑里藏刀,学会了虚与委蛇。
他教会了我一切。可他也教会了我另一件事——在这个世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
而是恩情。因为恩情,会让你心软。会让你犹豫。会让你在必须下手的时候,
想起那双替你画眉的手。我不能心软。我坐在自己的将军府里,看着窗外那轮明月。
再过几个月,先帝就要死了。乱局将起,我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一切准备。而他,
会一如既往地站在我身边,替我谋划,替我挡箭,替我杀人。然后呢?
然后他会看着我坐上那个位置,看着我君临天下,然后功成身退,去看江南的烟雨。
多好的结局。可惜,我不信。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又圆又亮,
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我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他踏雪而来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神。现在我知道,他只是一个太相信我能飞,却忘了问我想不想飞的人。
我想飞。可我更想,自己飞。3先帝驾崩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夜传来的。
彼时我正在谢如珩的小院里,和他对坐饮茶。雨打芭蕉,声声入耳。他执黑,我执白,
棋盘上厮杀正酣。传信的人浑身湿透,跪在廊下,声音都在发抖:“陛下……陛下驾崩了。
”我捏着棋子的手顿住。谢如珩没有抬头,只是落下最后一枚黑子,将我的大龙屠尽。
“你输了。”他说。我把棋子放回棋篓,起身披上大氅。“去吧。”他端起茶盏,
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该怎么做,你知道。”我点点头,推门走进雨里。身后,
他的声音追上来:“昭宁。”我停住脚步。“小心。”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继续往前走。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冷的。可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先帝死了。
那个把我扔在冷宫里自生自灭的人,那个把我当成货物送去和亲的人,终于死了。接下来,
轮到我了。---接下来的三个月,是京城的至暗时刻。几位皇子为了那把椅子杀红了眼,
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刺你一刀。朝堂上天天有人血溅当场,街上的巡逻兵比乞丐还多。
我置身事外,按兵不动。谢如珩说,这时候谁先动,谁就是靶子。要等,
等到他们杀得两败俱伤,等到所有人精疲力竭,那时候再出手,一击必中。我等得起。
可有人等不起。三皇子,先帝嫡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他有个致命的弱点——他母族势弱,手里没有兵权。所以他看上了我。
那日他设宴邀我过府,席间屏退众人,亲自为我斟酒。“沈将军,”他笑得温文尔雅,
“孤仰慕将军已久。”我垂眸看着杯中酒,没有说话。“事成之后,”他压低声音,
“孤愿以皇后之位相许。”皇后。多诱人的字眼。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野心,有急切,有势在必得,唯独没有情意。“三殿下,”我端起酒杯,
轻轻晃了晃,“您知道上一个想娶我的人,现在在哪儿吗?”他的笑容僵住。
我把酒泼在地上,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和亲对象,
死在蛮族的帐篷里,是被他自己的部下毒死的。”身后没有声音。我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回去的马车上,我想起谢如珩画眉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野心,有权谋,
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但也有情意。情意这东西,有时候是累赘,有时候是软肋。可至少,
它是真的。---三皇子的杀意,就是从那天开始的。他不能容忍一个女人拒绝他,
尤其是一个手里有兵权、他需要仰仗的女人。他开始搜集我的把柄。
而我也确实有把柄——十年的路,怎么可能干干净净?哪一次升迁没有踩着别人的尸骨?
哪一次立功没有见不得人的交易?这些事,平时没人敢翻,因为翻出来的人,都死了。
可三皇子是皇子。他敢。那封密奏递上去的时候,我正在城外大营练兵。
来人是我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将军,大事不好!
三皇子弹劾您十年前私吞军饷、草菅人命,证据……证据确凿!”我手里的马鞭顿住。
十年前。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是我第一次杀人。那时候军中缺粮,主将让我去催粮。
我去了,粮没催到,却发现了主将和粮官勾结,把军粮倒卖给了商人。我杀了他们。
然后把那批粮食充了军需,保住了三千将士的命。这件事,我做得干净,不该留下任何证据。
可三皇子拿出来的,是当年粮官的账本,上面有我的亲笔签名。那是真的。
我确实签过——那时候我太年轻,不知道签字意味着什么。我只当是例行公事,
却不知道那个粮官在账本上做了手脚,把我签的领粮单,变成了分赃协议。十年了。
那个账本,怎么会落到三皇子手里?“消息确认了吗?”我问。眼线点头:“明日早朝,
三皇子就要当庭呈上。”我攥紧马鞭,骨节发白。三千将士的命是真的,杀贪官是真的,
可账本也是真的。到了御前,谁会听我解释?这一局,我输了。---那天夜里,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没睡。我在想退路。最坏的打算,是带兵反了。可那样一来,
我就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师出无名,必败无疑。中等打算,是弃车保帅,找人顶罪。
可谁能顶这种死罪?谁愿意?最好的打算,是三皇子突然暴毙。可他的府邸守备森严,
我的人根本进不去。天快亮的时候,**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谢如珩。如果我死了,
他会怎么办?他会替我去看江南的烟雨吗?还是会再找一个人,继续当他的“作品”?
我苦笑了一下。都快死了,还在想这些。天亮之后,我穿上铠甲,佩好长剑,准备进宫。
就算死,我也要站着死。可我刚出府门,就看见谢如珩的马车停在门口。他掀开车帘,
露出那张永远淡然的侧脸。“上来。”我上了车。马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没有看我,
只是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账本的事,我知道了。”他说。“我知道。”“你想怎么办?
”我把我的打算说了。反了,或者死。他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才开口:“你不信我。”我一愣。“你不信我能替你解决。”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所以你连问都不问我,就自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我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对。我没有问他。甚至没有想过要问他。十年了,我习惯了靠自己。
习惯了把所有的路都自己走完,把所有的刀都自己挡下。因为他教过我,想要什么,
得自己去拿。“昭宁,”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有时候,你也可以靠我。”我没有说话。
马车到了宫门口,我该下去了。临下车前,他拉住我的手腕。“别怕。”他说,“有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可我心里想的却是——正因为有你,我才更怕。---那一天,
早朝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三皇子称病未朝。弹劾的事,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以为是他改了主意,或是证据出了岔子。直到三天后,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三皇子府里递出来的,写信的人是我安插在那里的眼线。
信上只有一句话:“三皇子暴毙。昨夜子时,七窍流血而亡。”我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病了。他是死了。我立刻让人去查。三皇子府对外只说他是急病,可内里早已翻了天。
仵作验不出死因,太医说不清病症,只有一个老嬷嬷偷偷告诉我,
三皇子临死前一直喊着一个名字——“谢如珩”。我的心沉了下去。那天晚上,
我去找谢如珩。他不在小院里。他的贴身侍从说他出门访友,不知何时回来。
我在院子里等了很久,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我看见他回来。
他穿着夜行衣,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白衣以外的颜色。黑色的衣袍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
眉眼间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三皇子,是你杀的?”他没有否认。
“他手里那份账本,是你当年故意留下的,对不对?”我又问。他沉默。“你留了后手,
就是想等这一天,替我除掉他。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终于开口:“告诉你做什么?
”“告诉我,我才能——”“才能怎样?才能自己动手?才能不欠我的?”他打断我,
声音里带了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情绪,“昭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我愣住了。
他走近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你不想要我替你做事。
你不想要我替你挡刀。你想自己来,什么都自己来,因为你不欠任何人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