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皇宫，琉璃瓦在雪后初霁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寒意。
“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万贵妃一身金丝海棠红裙，跪在御案前哭得梨花带雨，发髻上的步摇颤颤巍巍，更显楚楚可怜。
“那林青云简直是目无王法！臣妾好心派周公公去传口谕，想给那不知廉耻的萧家弃女指一条明路，也是看在武侯府往日的功勋上，想给她们遮遮丑。”
“谁知那老虔婆不仅不领情，还当街把周公公打得没了半条命！这不是在打臣妾的脸，是在打皇家的脸面啊！”
皇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着地上哭哭啼啼的爱妃，又想到武侯府那满门忠烈的牌位，一时有些两难。
“这……林老太君毕竟是一品诰命，又是先帝亲封的……”
“先帝亲封又如何？如今是陛下您的天下！”万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她这般嚣张跋扈，分明是仗着功劳藐视陛下！若不严惩，皇威何在？”
正当万贵妃添油加醋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却带着几分慌乱的通报声。
“定国武侯府老太君，林氏求见——！”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便已逼近。
林青云身披一袭庄重的墨色一品诰命朝服，手持金光闪闪的御赐龙头拐杖，并未等宣召，便大步迈进了御书房。
“老身林青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虽跪下行礼，脊背却挺得笔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威压，竟让跪在一旁的万贵妃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
“老太君快快请起。”皇帝连忙虚扶了一把，“爱卿今日怎么有空入宫？”
林青云缓缓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的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老身若是不来，怕是就要被贵妃娘娘的枕边风给吹成乱臣贼子了。”
万贵妃脸色一僵，随即指着林青云怒斥：“林青云！你当街殴打内侍，不仅不知悔改，竟还敢在御前放肆！”
“放肆？”
林青云将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老身打的那是内侍吗？那是承恩公府的一条恶犬！”
“陛下！”林青云转向皇帝，浑浊的眼中精光四射，再无半点老态龙钟。
“老身的孙女萧语若，虽因不肖被逐出族谱，但到底是武侯府养大的血脉。即便如今是个平民，大燕律法何曾规定，平民女子就该被强行掳去给一个虐杀成性的疯子做填房？”
“承恩公府那二老爷，前头死了三个夫人，死状之惨，陛下只需派锦衣卫一查便知！”
“贵妃娘娘口口声声说是‘恩典’，这分明是要把我武侯府的脸面踩进泥里，还要逼死一条人命！”
皇帝闻言，面色微沉。承恩公府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平日里确实有些不像话，但这毕竟是家务事……
万贵妃见势不妙，立刻哭喊道：“你血口喷人！二叔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也是真心求娶……”
“真心？”
林青云冷笑一声，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
“既然贵妃娘娘觉得这是个好归宿，那是老身不识抬举了。”
“不过老身听说，贵妃娘娘家中还有几位未出阁的庶妹，个个貌美如花。既然那二老爷如此是个良配，娘娘何不肥水不流外人田，将自家妹妹嫁过去享福？”
“你——！”万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青云半天说不出话来。
“够了！”皇帝不悦地呵斥了一声，看向林青云，“老太君，此事或许是个误会。但你打伤内侍，终究是不妥……”
林青云神色不变，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掏出一块乌沉沉的令牌。
令牌上那只狰狞的麒麟，在御书房的烛火下泛着幽幽冷光。
皇帝的瞳孔瞬间一缩。
那是摄政王府的麒麟令！见令如见楚景渊亲临！
万贵妃更是吓得脸色煞白，连哭都忘了。摄政王那个活阎王，怎么会把这种贴身信物给这个老太婆？
“陛下。”
林青云把玩着手中的令牌，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老身来之前，刚去了一趟隔壁的摄政王府。”
“王爷听闻此事，也觉得甚是有趣。他说，若是连武侯府这等功勋之家的眷属，都能被一个阉狗当街羞辱，那这大燕的律法，怕是要改改了。”
“王爷还说，若是陛下国事繁忙，没空管教这些奴才，他不介意让黑甲卫进宫来替陛下清扫清扫。”
皇帝的额角顿时跳了跳。
楚景渊那个疯子，他是真敢干这种事的！
为了一个承恩公府，得罪手握重兵的摄政王，显然不划算。
皇帝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威严地看向万贵妃：“贵妃，你那二叔平日里荒唐也就罢了，怎敢把主意打到武侯府头上？还有那个周公公，狐假虎威，传朕口谕，拖出去杖毙！”
万贵妃瘫软在地，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咬牙认栽：“是……臣妾管教无方，请陛下恕罪。”
“既如此，”皇帝转头看向林青云，语气温和，“那萧语若之事，便作罢。老太君年事已高，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林青云收回令牌，恭敬行礼：“老身谢主隆恩。”
临走前，她经过万贵妃身边，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贵妃娘娘，今日这笔账，老身记下了。”
“日后若是娘娘还想插手我武侯府的家务事，老身这根拐杖，下次打的可就不只是奴才了。”
说罢，林青云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留下一脸怨毒却又无可奈何的万贵妃。
……
出了宫门，李嬷嬷早已候在马车旁，见自家老太君毫发无损地出来，长松了一口气。
“老太君，那摄政王的牌子真这么好使？”
“那是自然。”
林青云上了马车，将拐杖靠在一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盖。
“那就是个镇鬼的符，只要拿出来，满宫的牛鬼蛇神都得退避三舍。”
马车辚辚启动，碾碎了地上的积雪。
李嬷嬷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老太君，那……大**那边，该怎么处置？”
昨夜亲卫回报，在破庙里救下了差点被卖掉的萧语若。如今人正关在城外的别庄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不吃不喝。
林青云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那个叫赵无尘的质子呢？”
“已经被亲卫剁碎了喂狗，连渣都不剩了。”李嬷嬷答道。
“嗯，处理干净就好。”
林青云睁开眼，眼底一片漠然。
“至于萧语若……”
“把她接回来享福？那是做梦。”
“她不是觉得自己为了爱情受了天大的委屈吗？不是觉得侯府的规矩束缚了她自由的灵魂吗？”
林青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冷酷。
“把她送到城郊的‘慈幼局’去。”
“那里收留的都是些无父无母、满身生疮的孤儿。让她去那里做杂役，每天给那些孩子洗衣做饭、倒屎倒尿。”
“告诉管事的，不许给她任何优待。她若是干不动，就饿着。”
李嬷嬷一惊：“慈幼局？那地方脏乱差，大**那种娇滴滴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住啊。”
“撑不住也得撑。”
林青云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只有见识过真正的人间炼狱，只有在屎尿堆里打过滚，她才会明白，以前在侯府里锦衣玉食的日子，究竟是谁给她的。”
“若是她能在那里熬过三个月还没死，没疯，也没跑，再来告诉我。”
“若是死了……”
林青云的声音顿了顿，随后变得更加冰冷无情。
“那就卷一张草席，埋了吧。我武侯府不需要这种经不起风浪的废物。”
马车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朝着武侯府的方向驶去。
而在城外的别庄里，萧语若看着眼前那一盆还要她亲手去洗的、散发着恶臭的脏衣服，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她想那个温暖的荣寿堂了。
想祖母那碗热腾腾的血燕了。
甚至想念李嬷嬷那张严肃的老脸了。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真正的改造，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