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是在一个起雾的清晨找到她的。准确地说,是他的人先找到的。
在把南城翻了个底朝天之后,
在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查了所有能查的监控、问了所有能问的人之后,
像个疯子一样开着车把宜城的大街小巷碾了三遍之后——是一家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快递公司,
给了他答案。三个月前,顾念念从南城寄了一个包裹到舟山群岛的一个小岛。
收件人写的是她自己。嵊泗。枸杞岛。一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三遍才能看见名字的地方。
陆焱从南城开车到沈家湾码头,花了四个小时。又从沈家湾坐船到枸杞岛,又花了两个小时。
船是那种最普通的客滚轮,柴油味很重,船舱里坐满了拎着菜篮子和渔网的当地人。
他穿着一件三万多的黑色羊绒大衣,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
膝盖上放着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帆布袋。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不看任何人。
他盯着窗外灰绿色的海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船靠岸的时候,雾还没有散。
枸杞岛的码头很小,小到只能同时停两艘船。码头上立着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枸杞岛人民欢迎您”,牌子下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斑驳的铁锈。
陆焱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他的肺里。冷,
但是干净。和南城的味道完全不同。他掏出手机,打开那张截图——快递底单上的地址。
“枸杞岛乌沙头路17号,念想咖啡馆。”他沿着码头往前走,经过一排排错落的民居,
石头垒的墙,刷着白漆,有些已经剥落了。窄窄的巷子里晒着渔网和咸鱼,
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他。陆焱的脚步顿了一下。橘猫。和她微信头像那只,
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五秒钟,猫也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喵”了一声,
跳下墙头跑了。陆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乌沙头路是一条沿着海岸线的石板路,
一边是错落的石头房子,一边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走了大概十分钟,
他看见了一块手绘的木牌子,
挂在门口——“念想Coffee”木牌子上画着一只咖啡杯,
杯子里冒出的热气被画成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字迹圆圆的,小小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的字。陆焱站在门口,心跳突然变得很重。店不大,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
外墙刷成了白色,窗框是天蓝色的。门口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盆薄荷,
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窗户上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
字迹和门口的牌子一样。
铁——22元”“美式——18元”“海盐焦糖拿铁——25元”“老板特调(每天不一样,
别问是什么,喝就完了)——28元”窗户下面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海风吹过来的时候,
叮叮当当地响。陆焱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是一个铜制的船铃,用麻绳拴在门框上。店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小。
四张木桌子,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朵雏菊。
吧台是用旧船木改造的,台面上摆着一台半新的咖啡机、几袋咖啡豆、一个手冲壶。
咖啡机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她站在店门口,比着剪刀手,
笑得很灿烂。晒黑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一点,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
围裙上沾着咖啡渍。她在笑。不是那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笑,
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克制的笑。
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点虎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陆焱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从来没有。三年里,一次都没有。“欢迎光临!
稍等一下——”一个声音从吧台后面传出来,带着点喘,像是在赶什么。
然后她从吧台后面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袋咖啡豆,围裙系得歪歪斜斜的,
头发上有几缕碎发掉下来了,脸上沾了一点咖啡粉。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
手里的咖啡豆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豆子撒了一地。
“……”顾念念的表情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震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第二阶段:困惑。她眨了眨眼睛,大概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或者出现了幻觉。第三阶段:确认。
她看清了他大衣的牌子、他手腕上的表、他那张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被认错的脸。
第四阶段:——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烦躁。
一种非常明显的、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的烦躁。“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蹲下去捡咖啡豆,声音闷闷的。陆焱站在门口,帆布袋还拎在手里,
看着她蹲在地上捡豆子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快递。”他说。顾念念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捡。“有病。”她小声说,但这次没有嘟囔,是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陆焱听到了。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也蹲了下来,帮她捡豆子。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保养得宜,和那些深棕色的咖啡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双手签过上亿的合同,握过几十亿的筹码,此刻正在水泥地上捡一颗一颗的咖啡豆。
顾念念看了他一眼,把豆子从他手里一把抓过来。“别碰。这是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
你手上的护手霜味道会污染豆子。”“我没涂护手霜。”“那你手上的味道也不行。
”“……”陆焱收回手,蹲在原地,看着她把豆子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
气氛尴尬得像两个人在演一出没人看的戏。门上的船铃又响了。“念念!
我来拿我订的那个——”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浓重的舟山口音。
然后脚步声停了。顾念念抬起头,表情瞬间变得僵硬。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短发,圆脸,穿着一件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是顾念念的小学同学李珊,
住在隔壁,是这家店开业以来的第一个常客,也是顾念念在岛上为数不多的朋友。
李珊的目光从顾念念身上移到陆焱身上,又从陆焱身上移回顾念念身上。“念念,
这是……你男朋友啊?”空气凝固了。顾念念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个念头。李珊这个人,
嘴上没把门,今天知道了,明天全岛都知道。全岛知道了,后天她妈就知道了。她妈知道了,
就会问:“念念啊,你在南城那三年,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我以前在南城的老板。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李珊“哦”了一声,
目光在陆焱身上又转了一圈。这一圈转得很仔细。从陆焱的大衣到他的鞋,
从他的手表的到他拎着的帆布袋。李珊虽然是个小岛上的家庭主妇,但她不瞎。
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有钱。而且是那种很有钱。
“老板啊……”李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什么老板这么关心员工,大老远跑到岛上来看啊?
”顾念念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陆焱站起来,他比顾念念高了将近二十厘米,
站在这个小小的咖啡馆里,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橡树。他看了李珊一眼,
然后看了顾念念一眼。他看到了顾念念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
三年前她站在他书房里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生怕说错一句话的表情。她在害怕。不是怕他。是怕李珊知道。
知道她过去三年在南城做了什么。知道他花了多少钱“买”了她三年。
知道她是他的——合同情人。陆焱的胸口突然疼了一下。很疼。比他想象中任何方式都要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怕丢人。她是怕这个岛上的生活被毁掉。
这家咖啡馆、这片海、这些用贝壳风铃和海风编织起来的平静日子,
是她花了三年时间、用他不知道的代价换来的。他不能毁掉它。“我是来谈生意的。
”陆焱开口了,声音平淡,像在会议室里陈述一个事实,“顾**以前在我们公司工作过,
能力很好。我们公司想在舟山拓展业务,想请她做顾问。我顺路过来拜访一下。
”李珊“哦”了一声,看起来信了大半。“原来是这样啊。念念你以前在大公司上班啊?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没什么好说的。”顾念念扯出一个笑容,
弯腰把最后一颗咖啡豆捡起来,“就是一份普通工作。”“那你们聊,我不打扰了。
”李珊晃了晃保温袋,“念念,我订的蛋糕——”“哦对,在冰箱里,我给你拿。
”顾念念如释重负地钻进吧台后面,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蛋糕盒,递给李珊。
李珊接过蛋糕,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焱,压低声音对顾念念说:“念念,
你这个前老板,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他有没有女朋友啊?”“没有。”顾念念说。“有了。
”陆焱同时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顾念念的眼神在说:你闭嘴。
陆焱的眼神在说:我没说谎。李珊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行行行,我不问了。念念,
晚上来我家吃饭啊,我妈做了红烧带鱼。”“好。”李珊走了。
门上的船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咖啡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咖啡机嗡嗡的低鸣声,
和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顾念念靠在吧台上,双手抱胸,看着陆焱。陆焱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吧台,大概一米五的距离。但感觉像是隔了三年。“你到底来干嘛的?
”顾念念先开了口,语气直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和在别墅里那个说“您回来了”的她判若两人。陆焱沉默了一会儿。“来看看你。”“看我?
”顾念念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笑,“陆总,
合同结束了。你不需要来‘看’我。你没有这个义务,我也没有这个权利。
”“我知道合同结束了。”“那你来干嘛?”“我说了,来看看你。”“看完了。
你可以走了。”顾念念转身去整理咖啡机,背对着他,“下午有一班船,
你现在去码头还来得及。”陆焱没有动。他站在吧台前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比在南城的时候瘦了一点,但结实了。围裙下面的胳膊露出来一小截,晒成了小麦色,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疤——大概是烫的,做咖啡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在南城的时候,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天生的白,是养在笼子里、晒不到太阳的白。
现在她有了太阳的颜色。“我不想走。”他说。顾念念的手在咖啡机上停住了。她转过身来,
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疲惫的、像退潮之后的海滩一样干干净净的——拒绝。“陆焱。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陆先生”。是“陆焱”。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陆焱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新的合同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个破工作,就像一场梦。结束了。”破工作。她说在南城的三年是“破工作”。
陆焱的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我不是来签合同的。”“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你回去。”顾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种“你终于说了一句让我觉得好笑的话”的笑。“陆焱,”她笑着摇头,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荒诞感,“谁会爱上自己的工作啊?谁会爱上自己的变态老板啊?
”变态老板。她说他是变态老板。陆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你看,
”顾念念靠在吧台上,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你让我签了补充协议,不许碰你。
你让我叫你陆先生,不许叫名字。你让我每个月拿二十八万,陪你睡觉,给你做饭,
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你今天开心吗’。”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工作。这叫雇佣关系。这叫——你花钱,我办事。”她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过期的合同。“现在合同到期了。我离职了。你不需要我了。
”她指了指门口。“船在等你。”陆焱站在原地,觉得那艘船好像不是停在了码头上,
而是停在了他的胸腔里。柴油发动机在突突突地响,把他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变态”。
想说“我三年前不应该让你滚”。想说“我喝了那杯水”。想说“我留着你所有的便签”。
想说“那个杯子我带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没有任何立场说这些话。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爱人。
不是她的亲人。他甚至不是她的“前男友”——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恋”这个字,
只有一份合同。一份为期三年、条款清晰、银货两讫的劳动合同。她是员工。他是老板。
员工离职了,老板追到人家老家来,说“我想你回去”。这是什么?这是骚扰。
顾念念看着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样子,叹了口气。“陆焱,你走吧。”她的语气软了一点,
但不是心软,是一种“我不想把场面搞得太难看”的软,“你回南城,我在这里。
我们各过各的。挺好的。”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咖啡豆,不再看他。陆焱站了很久。
久到咖啡机自动进入了待机模式,嗡嗡声停了。久到窗外的雾散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把那些蓝白格子的桌布照得发亮。久到门外的贝壳风铃被风吹得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
他转身走了。门上的船铃响了一声。顾念念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手里攥着一把咖啡豆。她低头看了一眼——咖啡豆已经被她捏碎了好几颗。她深吸一口气,
把碎掉的豆子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有病。”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的“有病”,
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陆焱没有上船。他走出咖啡馆之后,沿着乌沙头路走了大概两百米,
在海岸边的一块礁石上坐了下来。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丑杯子。他从陶艺工作室带回来的那个,
画着一只像土豆的猫、写着“天天开心”的杯子。杯子的内壁上,那行小字还在。
“希望陆先生的胃不要再疼了。——念念”他捧着那个杯子,坐在礁石上,
看着面前灰蓝色的大海。一只海鸥从他头顶飞过,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得像个在哭的孩子。
陆焱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大概是十二岁,
他妈走的那天。但现在他觉得眼眶很热,鼻子很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她说他是变态老板。她说那是破工作。她说谁会爱上自己的变态老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她在笑。她是真的觉得好笑。不是气话,不是反话,不是欲擒故纵。
是——她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爱上陆焱”这件事,是一个笑话。
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一个荒谬的、可笑的、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假设。
陆焱把杯子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冷的。
他突然想起一个画面——那是第二年的冬天,南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小雪。
她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看雪,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双手捧着那个丑杯子,
杯子里是热可可。他路过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陆先生,下雪了。
”他说:“嗯。”她说:“你不来看吗?”他说:“没什么好看的。”她就转回头去,
继续看雪,没有再说话。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在笑。
很轻很淡的笑,嘴角翘起一点点,眼睛弯成月牙形,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
她在那片雾上画了一颗心。很小很小的一颗心。他看到了。但他假装没看到。然后他上了楼,
关上了书房的门。现在他坐在这块礁石上,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没有爱过他。
她爱过。在第一个月的那个拥抱里。在那个没有送出去的吻里。在那些便签上画的小表情里。
在那些他多吃了半碗饭、她就偷偷翘起的嘴角里。在那些凌晨两点为他熬的粥里。
在那些他从来没有说谢谢的日日夜夜里。她爱过。但他把她的爱,用一份补充协议,
用一个“滚”字,用一千零九十五天的冷漠和忽视——一点一点地杀死了。
顾念念以为陆焱走了。她花了一个下午把咖啡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咖啡机拆开来洗了,
把所有的桌布都换成了新的,还把门口那盆薄荷浇了两遍水。
她在用劳动把自己脑子里的某个画面赶出去。那个画面是——陆焱站在吧台前面,
帆布袋拎在手里,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几缕,用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员工。像在看一个——她形容不出来。反正不是在看员工。“神经病。
”她嘟囔着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摘掉围裙,关上店门。天已经黑了。海岛的夜晚来得早,
七点钟不到,整条乌沙头路就只剩下了几盏昏黄的路灯。海浪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心跳。她沿着石板路往家走。她的房子在乌沙头路的尽头,
是外婆留给她的,一栋小小的石头房子,两室一厅,院子里的桂花树比她年纪还大。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陆焱。他的大衣搭在膝盖上,
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头发被海风吹得更乱了。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袋,
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坐了有一阵子了。旁边蹲着一只橘猫——就是早上在墙头上那只。
它正用一种“这个人类占领了我的地盘但我懒得跟他计较”的表情看着陆焱。
顾念念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还没走?”陆焱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
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最后一班船走了。
”他说。“你可以住酒店。”“岛上没有酒店。”“有民宿。”“我看了,都满房。
”“……你在骗我。”“你可以打电话问。”顾念念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最近的民宿确实满房——因为今天是周末,岛上来了几个摄影团。她放下手机,看着陆焱,
表情复杂。“那你打算怎么办?在街上坐一晚上?”“嗯。”“……”顾念念站在原地,
和他对视了大概十秒钟。她想起了一个画面——三年前,她站在他书房里,
他坐在胡桃木书桌后面,把合同推到她面前,说“签字”。那时候她也没有地方可去。
他给了她一个地方。虽然那个地方是一座金丝笼。但至少——他没有让她在街上坐一晚上。
“进来吧。”她叹了口气,掏出钥匙开门,“就一晚。明天第一班船,你走。”陆焱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帆布袋跟着她进了门。橘猫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
跳上墙头走了。顾念念的家很小。客厅大概只有十五平米,一张布艺沙发,一台旧电视,
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几盆多肉。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扣着放的,
大概是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合上。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她和外婆的合影。外婆坐在桂花树下,
她蹲在外婆身边,两个人都在笑。陆焱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坐吧。
”顾念念指了指沙发,自己进了厨房,“别乱看。”陆焱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
坐上去会陷进去的那种。和他别墅里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皮质沙发完全不一样。
但坐起来更舒服。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书——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
翻到的那一页上有一行铅笔画的下划线:“人生如梦,我投入的却是真情。
”陆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香味——她在热饭菜。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她端着两个碗出来,放在茶几上,“西红柿鸡蛋面。将就吃。
”一碗面推到他面前。西红柿鸡蛋面,上面撒了一点葱花,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轻轻一戳就会流出来。陆焱看着那碗面,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年里,她给他做过无数顿饭。
但那些都是在别墅的厨房里,用进口的厨具,用顶级的食材,做出来之后端到餐桌上,
摆盘精致,像餐厅里端出来的。而这一碗面,是在一个五平米的小厨房里,
用一口有些年头的铁锅,煮出来的。碗也是普通的白瓷碗,边上有两个小缺口。
但这碗面看起来——比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吃啊。”顾念念已经坐下来,
端着另一碗面开始吃了,“愣着干嘛?”陆焱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
汤底酸甜可口,荷包蛋的溏心流出来,和汤汁混在一起,裹在面条上。好吃。
不是那种“高级餐厅”的好吃,是那种“饿了的时候最想吃的东西”的好吃。他低头吃面,
没有说话。顾念念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小的客厅里,
中间隔着一个茶几,头顶是一盏暖黄色的灯。窗外是海浪声和风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叫。
这大概是三年来,他们之间最接近“正常”的一顿饭。没有大理石餐桌,没有水晶吊灯,
没有管家站在旁边等着收盘子。只有两碗面,一盏灯,和两个人。吃完之后,
顾念念收了碗筷,洗了。陆焱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书架上的一个东西。
那个丑杯子。和他带走的那个一模一样——不对,这个是另一个。这个杯子上的猫画得更丑,
眼睛一大一小,“天天开心”四个字里“开”字写成了“井”。他伸手拿过来,
翻过来看内壁。内壁上没有字。但杯底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第一个成功的作品!
虽然还是很丑。——2019.3.15”2019年3月。那是她搬进别墅的第二个月。
搬进来的第一个月,她试图抱他,他说了“滚”。第二个月,她去学了陶艺,做了这个杯子。
她大概是在那个月里,决定把对他的感情,全部揉进这些泥巴里。然后烧成瓷,封存起来。
陆焱把杯子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顾念念洗完碗出来,看见他靠在沙发上,
以为他睡着了。她犹豫了一下,从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毯子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睁开了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大概只有二十厘米。
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你没睡?”她退后一步,语气有点不自然。“没有。
”陆焱坐直了,毯子滑到膝盖上。他看着她的眼睛,“念念。”她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顾**”,不是任何公事公办的称呼。是“念念”。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叫我?”她皱了皱眉,“怪恶心的。
”“……”陆焱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碎裂,但很快恢复了。“好。”他说,“顾念念。
”“嗯。”“我有话跟你说。”“说。”“我想留在这里。”“什么?”“不是一天。
不是两天。”陆焱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想留在岛上。追你。
”顾念念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你是不是被海风吹傻了”的担忧。“你发烧了?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我没发烧。”“那你脑子进水了?
”“也没有。”“那你为什么要——”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退后两步,双手抱胸,
“陆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南城有一个公司要管,有几百个员工要养,
有——”“那些都可以安排。”“你——”顾念念被他噎住了。她瞪着他,
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始说胡话的病人,“你是不是觉得,你跑到这里来说几句好听的话,
我就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跟你回南城,继续做你的金丝雀?”“不是。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陆焱站起来,他比她高了太多,
在这个低矮的客厅里,他的头顶几乎要碰到灯罩。但他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没有靠近她。
“我想追你。不是用合同,不是用钱。是用——”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找一个他从来没有用过的词。“用我这个人。”顾念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今天早上那种好笑的笑。是一种很疲惫的、很无奈的笑。“陆焱,”她说,
“你知道追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吗?”“知道。”“你不知道。”她摇头,
“你从来没有追过任何人。你只需要签合同、付钱、然后那个人就是你的了。
但追一个人不是这样的。追一个人意味着你要花时间、花心思、花耐心。你要接受被拒绝,
接受冷脸,接受对方可能永远都不会喜欢你。”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