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我在高墙之内,一笔一画地计算着日子。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每一天都像一把钝刀,
在我心上来回地磨。今天,我终于出来了。监狱的大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那声音沉重得像一声叹息,宣告我前半生的终结。我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衣服,
是入狱前穿的那套,十年了,布料都有些发脆。天空是灰色的,小城的冬天,风里带着刀子。
我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那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真实得让人想哭。我没有哭。
十年的牢狱生涯,早已磨干了我的眼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我沿着记忆中的路,
朝家的方向走。小城变了,到处是新建的高楼,我熟悉的那些低矮平房,像被拔掉的烂牙,
只剩下空洞的瓦砾。走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直到我在一个崭新的小区门口,
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林晓月。我的妻子。不,是前妻。在我入狱第三年,
她寄来了离婚协议书,我签了。她比十年前成熟了许多,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
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
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车牌号很扎眼,888。
而他们中间,那个小男孩,穿着蓝色的羽绒服,像个小小的年画娃娃。他仰着头,
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我想吃那个糖葫芦。」林晓月蹲下身,
温柔地擦了擦他的小脸,「好,爸爸去给你买。」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
转身走向了街角的小摊。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心脏被狠狠攥住的窒息感。我以为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以为我早就接受了现实。
可当这一幕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才发现,所谓的准备,不过是自欺欺人。
林晓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她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慌乱,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她站起身,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这个动作,
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我最痛的地方。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望着。她眼里的我,一定狼狈不堪。头发乱糟糟的,
胡子拉碴,身上的旧衣服沾满了灰尘,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而她,光鲜亮丽,
岁月静好。我们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个男人买完糖葫芦回来了,他察觉到气氛不对,顺着林晓的全视线看向我。他皱了皱眉,
搂住林晓月的肩膀,低声问:「晓月,这谁啊?」林晓月的身体僵了一下,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一个……一个远房亲戚。」远房亲戚。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个曾经发誓要爱我一生一世,等我一辈子的女人,如今,我只配当一个“远房亲戚”。
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高高在上的审视。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大概有千把块,朝我走过来。「兄弟,刚出来吧?看你也不容易,
这点钱拿着,买身新衣服,吃顿好的。以后……就别再来打扰晓月了,她现在过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施舍。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钱,红色的,刺眼。
我没有接。我只是看着林晓月,一字一句地问:「家里的那个废品收购站,还在吗?」
那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产业,也是我们曾经的家。林晓月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话。还是那个男人替她回答了:「哦,你说城郊那个垃圾场啊?早就没人要了。
晓月嫌晦气,本来想卖了,但谁会要那种地方。钥匙还在,你要是没地方去,
就先去那待着吧。」他把一串生了锈的钥匙塞进我手里,连同那叠钱一起。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冰冷的,硌得手心生疼。我笑了。笑得胸口都在震动。「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我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我把那叠钱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只留下那串钥匙。身后,传来林晓月隐忍的哭声,
和那个男人不耐烦的安慰。「哭什么哭,这种人,你理他干什么?晦气!」
我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向那个被他们称之为“垃圾场”的地方。走向我一无所有的,
新的人生。02.废墟上的第一颗星城郊的废品收购站,比我记忆中还要破败。
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我用尽全身力气,
才把那扇门推开一道缝。“嘎吱——”刺耳的声音,像鬼哭。院子里,
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废品。生锈的铁皮,报废的汽车,破旧的家电……所有被城市抛弃的东西,
都聚集在了这里,散发着一股腐朽和绝望的气味。这就是我唯一的归宿。
我爸当年就是靠着这个废品站,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他说,这些别人眼里的垃圾,
在他眼里都是宝贝。我曾经也这么觉得。现在,我只觉得讽刺。院子角落里那间小平房,
是我们曾经的家。门上的锁已经坏了,我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张积满灰尘的破床,
和墙角里我爸留下的那个大工具箱。我打开工具箱,里面是我熟悉的工具。
电焊机、切割机、扳手、锤子……每一件都沾着油污,却被我爸保养得很好。
我拿起一把沉重的焊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些。十年前,
我也是个手艺人。我学的专业是机械设计,最喜欢的就是摆弄这些铁疙瘩。我曾梦想着,
有一天能设计出中国最好的发动机。结果,我最好的十年,却是在冰冷的牢房里度过的。
我被最好的兄弟王志强陷害,背上了商业窃密的黑锅。而他,不仅夺走了我的前途,
还夺走了我的女人。就是刚才那个戴金丝眼镜,开着奥迪的男人。世界的荒谬,莫过于此。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没有开灯,屋里也没有电。我躺在那张冰冷的破床上,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上蜘蛛网的轮廓。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我不想动。绝望像潮水一样,
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我彻底淹没。就这么死了,是不是也挺好?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断闪过林晓月和那个孩子在一起的画面。心,疼得像是被凌迟。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把我从半梦半醒中惊醒。我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墙角的一个破纸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摸索着找到一个还能用的手电筒,打开,
一道微弱的光柱照了过去。纸箱里,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正用它湿漉漉的蓝色眼睛看着我。
它太小了,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浑身脏兮兮的,叫声微弱得像在抽泣。
它大概是把我当成了妈妈,挣扎着想从纸箱里爬出来,却一次又一次地摔了回去。我看着它,
就像看到了我自己。一样被抛弃,一样在泥潭里挣扎。我叹了口气,走过去,
把它从纸箱里抱了出来。小家伙在我满是油污和伤痕的手心里,轻轻地蹭了蹭,
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那一瞬间,我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我找了些破布,给它铺了个小窝。又想起什么,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生锈的饼干盒里,
找到几枚硬币。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我揣着硬币,走出了废品站。夜里的风更冷了,
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在街上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我买了一小盒牛奶,一包最便宜的面包。回到那间破屋,我用一个破碗盛了点牛奶,
小心翼翼地喂给小猫。它饿坏了,小口小口地舔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我坐在旁边,
啃着干硬的面包,就着冷水。一人一猫,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分享着彼此的晚餐。
吃完东西,小猫蜷缩在我怀里睡着了。它的身体小小的,暖暖的,呼吸均匀。我低头看着它,
心中的绝望,似乎被这小小的温暖驱散了一些。我不能死。我死了,谁来喂它?
这个荒唐的念头,成了我活下去的第一个理由。我抱着猫,再次走进那个堆满垃圾的院子。
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废铁。一个报废的汽车引擎,一个断了翅膀的飞机模型,
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自行车链条……在别人眼里,它们是垃圾。可在我眼里,它们是齿轮,
是轴承,是连杆,是构建一个世界的零件。我的目光,落在一个被砸扁的油漆桶上。
鬼使神差地,我拖来电焊机,接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电线,点燃了焊枪。
“呲——”蓝白色的电弧,在黑暗中亮起,像一颗坠落的星辰。我把那个油漆桶切割,打磨,
焊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
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不甘。我只记得,我爸曾经说过,再烂的铁,也能炼出好钢。
再破败的人生,只要你愿意,也能重新焊出光来。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在我面前,一个崭新的东西诞生了。
那是一个用油漆桶和废旧零件做成的,小小的机器人。它的眼睛是两个玻璃弹珠,
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它的身体笨拙,四肢是用扳手和螺丝刀拼成的。
我轻轻拨动它背后的一个发条。“咔嚓,咔嚓。”小机器人迈开脚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它走得不稳,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但它在往前走。我看着它,
忽然就笑了。这是我出狱后,第一次笑。我给怀里的小猫取名叫“螺丝”,
给我做的第一个作品,取名叫“希望”。在这片废墟之上,我点亮了属于我的,第一颗星。
03.会唱歌的铁鸟有了“希望”和“螺丝”,日子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白天,
我像一只勤劳的工蚁,在巨大的废品山里穿梭。我把所有的废品重新分类,
铜、铁、铝、塑料……我爸教我的那些本事,十年了,一样没忘。
我把分类好的废品卖给回收厂,换来了一点微薄的收入。我用这笔钱,买了新的电线,
修好了屋里的灯,还给自己和“螺丝”添置了像样的食物。晚上,当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
我的废品站里,却是最热闹的时候。电焊的火花,切割的噪音,金属的碰撞声,
交织成一首独特的交响乐。我成了这首交响乐唯一的指挥家和听众。
那个叫“希望”的小机器人,被我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我给它加上了更灵活的关节,
换上了用轴承做的轮子,它现在已经能在我脚边飞快地跑来跑去,像个忠诚的小卫兵。
但这还不够。我的脑子里,有太多疯狂的想法,像野草一样疯长。那天,
我在一堆废旧电缆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八音盒。它的外壳已经烂掉,
但里面的机芯居然还是好的。我轻轻一拨,一串清脆悦耳的音乐流淌出来,是《致爱丽丝》。
我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一辆报废摩托车的油箱上。那油箱的弧线很美,像一只鸟的身体。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我要做一只会唱歌的鸟。说干就干。我把那个油箱拆下来,
用切割机小心翼翼地切开,打磨掉上面的锈迹,露出金属原本的光泽。我又找来两块薄铁皮,
剪成翅V膀的形状,上面用小锤子敲出羽毛的纹路。最难的是传动结构。
我想要这只鸟不仅能唱歌,翅膀还能扇动。我画了十几张草图,用废旧的自行车链条和齿轮,
反复试验。失败了无数次,焊好的零件拆掉,再重新焊接。我的手上,添了无数道新的伤口,
烫伤,划伤,交错纵横。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疼。每当我看到一堆毫无生气的废铁,
在我的手中慢慢变成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那种巨大的成就感,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惫和痛苦。
整整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有合眼。当我把八音盒的机芯和传动装置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并装进鸟的身体里时,我的心跳都在加速。我拧动了发条。
“叮叮咚咚……”清脆的音乐响起。与此同时,那只铁鸟的翅膀,开始缓缓地,
有节奏地扇动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真正的鸟,在振翅欲飞。
成功了!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抱着这只沉甸甸的铁鸟,像抱着一个绝世珍宝。第二天,
我带着它去了城里的古玩市场。我想试试,我的手艺,到底值多少钱。古玩市场人来人往,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铁鸟放在一块破布上。很多人路过,都只是好奇地看一眼,
然后摇摇头走开。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个用废铁拼凑的古怪玩意儿。我有些失落。
就在我准备收摊的时候,一个穿着唐装,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戴着老花镜,拿起我的铁鸟,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小伙子,这个东西,是你自己做的?
」他问。我点点头。他拧动发条,听着音乐,看着扇动的翅膀,眼睛越来越亮。「有意思,
有意思!这叫什么?蒸汽朋克?对,就是这个词!把机械的美感和古典的韵味结合在一起,
了不起!」老爷子赞不绝口。「这个,怎么卖?」他问。我心里一紧,这是我最没底的问题。
我不知道该开多少价。我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五根手指。「五百?」老爷子笑了笑,
「小伙-子,你太小看自己的手艺了。这样,我给你这个数。」他也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千?」我愣住了。「不,」老爷子摇摇头,「五万。」五万!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花了不到一百块成本做的东西,
他愿意出五万?看着我震惊的样子,老爷子解释道:「小伙子,你卖的不是废铁,是创意,
是艺术。这种独一无二的手工机械艺术品,五万块,值!」我的心,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
创意,艺术……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我的作品。我把钱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叠崭新的钞票,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回到废品站,我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去买了一大堆好吃的,给“螺丝”加餐。小家伙吃得肚皮滚圆,在我腿上满足地打呼噜。
我看着窗外,天上的星星很亮。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爸那么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这里,
真的是一个可以创造奇迹的地方。一堆废铁,可以变成一只会唱歌的鸟。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重新站起来。我的脑海里,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宏大的蓝图,
开始渐渐清晰起来。我要建一个乐园。一个完全由废品打造的,独一无二的,
蒸汽朋克风格的乐园。就在这片废墟之上。
04.旋转的噩梦与黎明有了五万块的启动资金,我的底气足了很多。
我不再满足于做些小玩意儿,我的目标,是建造真正的大家伙。乐园的第一个项目,
我想好了,要做一个旋转木马。那是我和林晓月记忆里,最美好的东西。我们第一次约会,
就是在市里的公园。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像个孩子。她说,
她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那一刻。现在,我要亲手把它造出来,然后再亲手埋葬那段回忆。
建造一个真正的旋转木马,比做一只铁鸟要复杂一百倍。我买来专业的制图工具,
每天晚上画图纸画到深夜。承重、结构、动力、传动……每一个细节,都要经过精密的计算。
我把废品站里一辆报废的解放牌大卡车的底盘,当做旋转木马的基座。那东西重达数吨,
光是把它挪到院子中央,就花了我整整两天时间。我用粗壮的钢管,焊出了木马的中心转轴。
又从废旧的摩托车上,拆下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组成复杂的变速系统。马,
才是旋转木马的灵魂。我不想做那种千篇一律的,涂着油漆的木马。我要做我的风格。
我找来报废汽车的车门、引擎盖,把它们切割、敲打、塑形,
变成一匹匹形态各异的机械战马。有的马,身体是摩托车的油箱,四肢是减震弹簧。有的马,
头部是汽车的排气管,眼睛是两个反光镜。它们没有传统木马的温顺,反而充满了冰冷的,
后工业时代的力量感。它们是我的战马,将要载着我,冲出这片人生的废墟。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浑身都沾满了油污和铁锈,
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个流浪汉了。周围的邻居,开始对我指指点点。他们不明白,
这个刚出狱的疯子,每天在垃圾堆里敲敲打打,到底在干什么。「看,那个陈铁,
是不是在牢里待傻了?」「谁知道呢?听说他老婆都跟人跑了,怪可怜的。」「可怜什么?
一个劳改犯,离他远点,免得沾上晦气!」这些风言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耳边响。
我不在乎。我的世界里,只有齿轮的咬合,和焊枪的火花。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那天,
我正在给一匹机械马安装马鞍,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我的废品站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
王志强,和林晓月。王志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捏着鼻子,
一脸嫌恶地看着我这片“垃圾场”。林晓月跟在他身后,脸色很难看。「陈铁,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王志强居高临下地问我,语气里满是嘲弄,「听说你发财了?
靠捡垃圾?”我没有理他,继续干我手里的活。我的无视,似乎激怒了他。「我跟你说话呢!
你聋了吗?」他走过来,一脚踢在我刚焊好的马腿上。“哐当”一声。焊点裂开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我慢慢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冷冷地看着他。「捡起来,
给我焊好。」我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冰。王志强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样子。「**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一个劳改犯!
我告诉你,晓月现在是我的女人,你最好离她远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想旧情复燃?做梦!」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我院子里这些半成品。「搞这些破铜烂铁,
是想吸引晓月的注意吗?我告诉你,没用!她现在过的是上等人的生活,你这个垃圾场,
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我缓缓站起身。我的个子比他高,常年的体力劳动,
让我的身体比他壮实得多。我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他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敢动手,我马上让你再进去待十年!」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我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的林晓月。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晓月,」我平静地问,「这也是你的意思吗?」林晓月身体一颤,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我明白了。我再次转头看向王志强,
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滚。」我只说了一个字。「你说什么?」王志强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带着你的女人,滚出我的地盘。」我指着大门,重复了一遍。王志强的脸,
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气。他扬起手,就想朝我脸上打过来。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像铁钳一样。「啊!」他疼得叫出了声,「放手!**给我放手!
」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用力。我能听到他腕骨被挤压发出的“咯咯”声。
只要我再用一点力,就能轻易地捏碎他的手。十年的牢狱,教会我的不只是隐忍。「陈铁!
你放开他!」林晓月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你疯了吗?你还想再坐牢吗?」
我看着她惊恐的脸,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凉了。我松开了手。王志强抱着手腕,
疼得龇牙咧嘴,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你给我等着!陈铁,你给我等着!」
他放下一句狠话,拉着林晓月,狼狈地钻进了车里。奥迪车发出一声咆哮,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我弯下腰,捡起那条被踢断的马腿,
重新点燃了焊枪。蓝白色的火花,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三天后。在那个黎明,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这个破败的院子时。我的旋转木马,终于完成了。它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
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十二匹机械战马,围绕着中心轴,昂首挺立,
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我按下开关。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齿轮转动声,整个木马,
缓缓地旋转起来。没有音乐。只有金属摩擦的,略显粗粝的声音。
它不像公园里那个那么梦幻,甚至有些狰狞。但它在转。它是我亲手建造的噩梦,
也是我亲手缔造的黎明。05.第一个孩子的笑声旋转木马建好了,
但院子里依旧冷冷清清。除了“螺丝”会好奇地在那些钢铁战马的蹄子下钻来钻去,
再没有第二个观众。我并不失落。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开始着手下一个项目:一个巨大的秋千。我找来两根废弃的电线杆,深埋在地下,
作为秋千的支架。又用几十米长的船用铁链,做成了秋千的吊索。座位,
则是一个被我掏空了的老式电视机外壳,里面铺上了厚厚的海绵和帆布。这个秋千很高,
荡起来的时候,可以越过废品站的围墙,看到外面的世界。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取悦谁。
这更像是一种自我救赎。每完成一个项目,我心里的那块空洞,似乎就被填补了一点。
那些冰冷的钢铁,仿佛吸收了我所有的痛苦和不甘,然后以一种全新的,充满力量的姿态,
重新站立起来。这天下午,我正在给秋千的支架刷防锈漆,废品站那扇虚掩的铁门,
被轻轻地推开了。我以为又是来找麻烦的,一回头,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穿着朴素,但很干净。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双大眼睛,
好奇又胆怯地看着我院子里这些“怪物”。「请问……」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们……可以进来看看吗?」我愣了一下。这是除了王志强和林晓月之外,
第一次有外人主动走进我的废品站。我点点头。女人带着小女孩,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小女孩的目光,立刻被那个巨大的旋转木马吸引了。「妈妈,你看!好酷的马!」
她发出一声惊叹,挣脱妈妈的手,跑了过去。她伸出小手,
轻轻地摸着一匹机械马冰冷的身体,眼睛里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芒。「叔叔,
这个……是你做的吗?」小女孩仰着头问我。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它会动吗?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开关。“轰隆隆……”伴随着齿轮的转动声,
旋转木马再次启动。十二匹机械战马,开始缓缓地旋转。小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激动地拍着手,「哇!真的会动!妈妈,我想坐!」女人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我,「先生,
这个……方便吗?我们可以付钱的。」我看着小女孩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心里某个地方,
柔软了一下。我摇了摇头,「不用钱。」我抱起小女孩,
把她稳稳地放在一匹机械马的座位上。那座位是我用一个旧沙发改造的,很宽敞,也很安全。
「抓好了。」我叮嘱道。小女孩用力地点点头,小手紧紧地抓着马脖子上的缰绳,
那缰绳是一根粗大的弹簧。我慢慢地加快了旋转木马的速度。风,吹起了小女孩的羊角辫。
「哇——!」院子里,第一次响起了孩子的笑声。清脆的,悦耳的,像风铃一样。那笑声,
仿佛有一种魔力,驱散了这片废墟之上所有的阴霾和腐朽。我站在旁边,
看着她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快乐,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原来,我做的这些东西,真的可以给别人带来快乐。旋转木马停下后,
小女孩的脸蛋红扑扑的,兴奋得不得了。「叔叔,你太厉害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魔法师!
」她用稚嫩的声音,给了我最高的赞誉。魔法师。我喜欢这个称呼。我把她抱下来,
她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秋千。「叔叔,那个是什么?也可以玩吗?」「当然。」
我把她放在电视机外壳做的座位里,开始轻轻地推。秋千越荡越高。每一次荡到最高点,
小女孩都会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我看到我们家了!」「我看到河边的大柳树了!」
「我飞起来啦!」她的妈妈,那个叫苏米的女人,一直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着我们。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嫌恶,只有一种温和的,善意的欣赏。「谢谢你。」
等我把小女孩抱下来,苏米走过来说道,「我女儿叫瑶瑶,她今天……是她这几个月来,
笑得最开心的一天。」她告诉我,她们就住在附近,瑶瑶有轻微的自闭倾向,不爱说话,
也不喜欢和别的孩子玩。今天路过这里,是被我院子里的“怪物”吸引,非要进来看看。
「你这里,像一个童话世界。」苏米看着我院子里那些奇形怪状的造物,由衷地感叹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手上的油污蹭到了脸上,留下几道黑印。苏米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擦擦吧。」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那天,
苏米和瑶瑶在我的废品站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瑶瑶把我的每一个作品都摸了个遍,
那个叫“希望”的机器人,成了她最好的朋友。临走的时候,瑶瑶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
「叔叔,我明天还可以来玩吗?」我看着她充满期盼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随时欢迎。
」送走她们母女,我回到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把旋转木马和秋千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瑶瑶的笑声。我忽然觉得,我正在做的,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是在建造一个冰冷的机械乐园。我是在为一个,乃至更多像瑶瑶一样,需要快乐的孩子,
建造一个可以让他们放声大笑的,梦想的国度。
06.“疯子”的城市规划瑶瑶成了我乐园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常客。
她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苏米有时候会陪着她,有时候忙,就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
瑶瑶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会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幼儿园里的趣事,
会给我的每一个新作品取名字。那个巨大的秋千,被她叫做“云朵的摇篮”。
一堆用废旧轮胎堆起来的小山,被她叫做“黑色的面包山”。在她的童言童语里,
我这个冰冷、坚硬的废品站,开始变得柔软而富有诗意。我的乐园,也在一天天扩大。
我用报废的公交车车厢,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迷宫。车厢里原来的座椅和扶手,
成了天然的障碍物。我又在里面挂上各种用易拉罐做的风铃,一走动,就叮当作响。
我用几十个废弃的油桶,搭建了一个打击乐舞台。每个油桶里装的水量都不同,用锤子敲击,
可以发出高低不同的音阶,像一架巨大的木琴。瑶瑶最喜欢的就是这个,
她每天都会拿着两个小锤子,在上面敲敲打打,创作她自己的“交响乐”。我的名声,
也在附近慢慢传开了。不再是“刚出狱的疯子”,而是“那个会做奇怪玩具的怪人”。偶尔,
会有一些胆子大的孩子,在瑶瑶的带领下,偷偷溜进我的废品站。他们一开始很害怕,
但很快就会被这些前所未见的,充满机械感的“玩具”所吸引。他们会围着旋转木马尖叫,
会在迷宫里追逐嬉戏,会在轮胎山上打滚。我的废品站,渐渐成了附近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我从不收费。我唯一的规矩,就是要注意安全。孩子们的笑声,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报酬。
这天,我正在绘制一张新的图纸,一张我整个乐园的规划图。这张图纸很大,
是用好几块巨大的硬纸板拼接起来的。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我的构想。
中心是旋转木马。东边是秋千和轮胎山。西边是公交车迷宫和油桶舞台。北边,
我预留了一大块空地。我想在那里,建造一个整个乐园的图腾——一条巨大的,
可以载人滑行的,蒸汽朋克风格的巨龙过山车。它的轨道,要用废弃的铁轨铺成。它的身体,
要用报废的火车车厢连接。它的龙头,要能喷出白色的蒸汽。这是一个无比疯狂,
无比宏大的计划。我正全神贯注地在图纸上勾画着龙的脊骨,一个声音打断了我。「叔叔,
你在画什么呀?」是瑶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我在画一张藏宝图。」
我笑着说。「藏宝图?」瑶瑶的眼睛亮了,「宝藏在哪里?」「宝藏,就在我们脚下。」
我指着图纸,也指着我们所在的这片土地,「你看,这里,是旋转木马山谷。这里,
是迷宫森林。还有这里,是巨人敲的鼓……」我用她能听懂的语言,
向她描述着我的乐园蓝图。「那这里呢?」她指着那片空白的区域,「这里要建什么?」
「这里,」我神秘地一笑,「要建一条守护宝藏的龙。」「龙?」瑶瑶发出一声惊呼。「对,
一条非常非常大的龙,它会带着我们,飞到天上去。」瑶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就在这时,废品站的大门,又被“哐”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我皱了皱眉,又是谁?这次来的,不是王志强。是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
国字脸,表情严肃,看了一眼我院子里的景象,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是谁负责的?」
他厉声问道。我站起身,把瑶瑶护在身后,「我是。」「你叫陈铁?」他拿出一个本子,
对照着看了一眼,「有人举报,你这里非法经营,私自搭建违章建筑,
还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非法经营?违章建筑?我愣住了。「我们没有经营,孩子们来玩,
都是免费的。」我解释道。「免费的也不行!」男人的态度很强硬,「你看看你这些东西,
都是什么?一堆废铁!万一哪个地方没焊牢,塌了,砸到孩子怎么办?出了事,
你负得起这个责吗?」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安全问题,是我最担心的,
也是我每天检查最多的。但这些手工制品,在他们眼里,确实没有任何安全保障。
「根据规定,我们现在要对你这里进行查封。所有违章建筑,限期三天内,全部拆除!」
男人下达了最后的通牒。查封?拆除?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我辛辛苦苦,
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乐园,他们要我亲手把它拆掉?「不行!」我下意识地喊道。
「不行也得行!这是规定!」男人不容置疑地说,「你要是敢阻碍执法,后果自负!」
几个孩子被这阵仗吓哭了。瑶瑶也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身体在发抖。
我看着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又看了看我身后这些倾注了我所有心血的造物。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那些开发商可以随意地圈地盖楼,
把城市搞得乌烟瘴气。而我,只是想给孩子们一个可以欢笑的地方,
就要被当成违章建筑拆掉?「叔叔……」瑶瑶拉了拉我的衣服,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要把我们的乐园拆掉吗?」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的,
瑶瑶。」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叔叔向你保证,谁也拆不掉我们的乐园。」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那几个执法人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为首的男人色厉内荏地喊道:「我警告你,陈铁,别乱来!我们是依法办事!」我没有理他。
我只是站起身,默默地看着我的那张“城市规划图”。图纸上,那条还未成形的巨龙,
仿佛在无声地咆哮。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07.铁皮喇叭里的宣言城管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必须拆除。消息像长了翅膀,
很快就在附近传开了。那些曾经对我指指点点的邻居,现在反倒幸灾乐祸起来。「我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