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戒欲。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戒,是真戒。从今天起,七情六欲跟我没关系,
男欢女爱是过眼云烟,我这颗心,只向大道。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
我刚从师父的洞府里出来,腿还是软的。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师父又双叒叕在给我讲他和师娘的“千年绝恋”——讲他怎么追的师娘,
师娘怎么不理他,他又怎么跪了三百年的雪山才打动芳心。我听了整整三个时辰。三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情爱这东西,沾上就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宗门从上到下,没一个正常人。大师兄为了一个凡间女子,叛出师门,
如今在山下开了家包子铺,一向寡言少语的他,竟也天天学着叫卖起来。二师姐爱而不得,
练功走火入魔,见人就问“你爱我吗”,不问出个“爱”字不撒手。三师叔就更离谱了,
一把年纪了还在追小师妹,追就追吧,还非要写情诗,写得还烂,
全宗上下每天早上都要被他新作的诗熏醒。我有次扫了一眼,写的是:你的眼睛像星辰,
你的鼻子像山峰,你的嘴巴像……像……像什么他想了三天,最后写了个“像月亮”。月亮?
你拿嘴比月亮?我当时就想收拾东西走人。但我忍了。因为我是个正经修仙者,我有道心。
可今天,在师父的洞府里听了三个时辰的爱情故事后,我的道心裂了。师父讲到动情处,
老泪纵横,抓着我的手说:“徒儿啊,你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情,那才是修真的真谛!
”我看着他那张皱纹深刻的老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宗门没救了。但我还有救。
只要我远离情爱,远离这些疯疯癫癫的人,我就能清静。所以我连夜收拾包袱,
找了个偏僻的洞府,准备闭关。洞府是我精挑细选的——宗门最西边,荒山野岭,
方圆五十里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我在洞口贴了三道符,又布了个迷阵,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我盘腿坐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清静了。终于清静了。三息后,有人敲门。
咚、咚、咚。很轻,很有节奏。我以为是幻觉,没理。咚、咚、咚。又来了。我睁开眼,
盯着洞口的符箓。符箓完好无损,迷阵也在运转。那敲门的是谁?我起身,
小心翼翼地走到洞口,透过缝隙往外看。然后我愣住了。门外站着个人。准确地说,
是站着个女人。再准确地说,是站着个穿着薄纱、若隐若现、曲线玲珑、媚眼如丝的女人。
我认得她——隔壁洞府的师姐,林霜霜。修仙界公认的第一美人,
追她的人能从山门排到东海。但她此刻就站在我的洞府门口,穿着那身简直等于没穿的衣服,
笑盈盈地看着我。“师弟,”她的声音像是蘸了蜜,“开门呀。”我没动。“师弟?
”她又敲了敲,“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师姐,
有事吗?”“当然有事。”她靠在门框上,姿势妖娆,“我有一门双修功法,
想和师弟探讨探讨。”“……”“师弟放心,师姐会好好教你的。”“……”“师弟,
你怎么不说话?”我闭上眼,默念了三遍清心咒。然后我开口了,声音平稳,
语气坚定:“师姐,我戒欲了。”门外的笑声停了。片刻后,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什么?”“我戒欲了。”我重复道,“情爱与我无关,
双修更是免谈。师姐请回。”沉默。长久的沉默。我有点紧张,怕她恼羞成怒破门而入。
但最后,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师弟,”她说,
“你会后悔的。”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松了口气,回到蒲团上坐好。刚闭上眼,
忽然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痒。从心口开始,一阵一阵的痒。我低头一看,
发现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小红花,花瓣娇艳欲滴,正在缓缓绽放。我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反应过来——情蛊。这是情蛊!我猛地站起来,冲到洞口,一把撕下符箓,往外看。
林霜霜的背影还没走远,袅袅婷婷的,像是知道我会追出来。“师姐!”我喊道。
她停下脚步,回头,笑靥如花:“师弟,想通了?”我指着胸口的红花:“这是什么?
”“情蛊呀。”她眨眨眼,“师弟既然不肯和我双修,那我自己想办法咯。这蛊呢,
七天之内不解,师弟就会爱上第一个见到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你!
”“到时候师弟就会主动来找我了。”她笑得更灿烂了,“我等着你哦。”她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洞府门口。七日。我有七日的时间。我回到洞府,盘腿坐下,
开始内视体内的蛊虫。那虫子不大,通体血红,正趴在我的心脉上,惬意地扭动着。
我试着用灵力驱赶它,它纹丝不动。我试着用功法镇压它,它反而扭得更欢了。
我试着和它讲道理,它……它当然听不懂。七日。我还有七日。我不慌。真的不慌。
这世上没有解不了的蛊,只有找不到的方法。我掏出传讯符,联系了宗门里最懂蛊术的师兄。
师兄很快回话:“情蛊?简单啊,找个爱你的人亲一下就行。”“……”“怎么?
找不到爱你的人?”我默默收起传讯符。下一个。我联系了山下药铺的掌柜。掌柜:“情蛊?
有解药,一千灵石一颗。”我刚要高兴,他又加了一句:“不过最近断货了,下个月才有。
”下个月?七天都活不到下个月。再下一个。我联系了师父。师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徒儿啊,这就是缘分啊。既然师姐对你有意,
你不如从了她……”我把传讯符捏碎了。六天了。我胸口的红花已经开到了第三层,
颜色越来越深,像是吸饱了我的气血。我能感觉到那只蛊虫越来越活跃,
偶尔还会在心脉上打个滚,蹭得我一阵心悸。第六天夜里,我坐在洞府里,
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终于在一本泛黄的古籍上找到了一行小字:“情蛊者,情之蛊也。
欲解此蛊,需以无情破有情。无情者,断情绝欲,心如枯井,蛊自灭矣。”断情绝欲,
心如枯井。这不就是我吗?我当即盘腿坐下,运转功法,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无情道。
我修的本来就是无情道。只是这些年来被宗门里的疯疯癫癫影响,道心蒙尘。现在,
是时候重拾本心了。一夜过去。第七日清晨,我睁开眼。胸口的红花已经凋谢,
化成灰烬簌簌落下。心脉上那只蛊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我成功了。我站起身,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经过这一劫,我的道心更加坚定。什么情爱,什么双修,都是浮云。
只有大道,才是永恒。我走出洞府,准备回宗门报个平安。刚走到山门口,
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听说了吗?魔女来了!”“魔女?
哪个魔女?”“还能有哪个?魔教圣女,百里幽!”“她来干什么?要和我们宗门开战?
”“不是……她说,她要找人。”“找谁?”“不知道,只说是个男人。”我脚步一顿。
魔教圣女百里幽,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据说她美艳不可方物,一笑倾人城,
再笑倾人国。据说她杀人如麻,手上沾满了正道中人的血。
据说她有个规矩——只要她看上的男人,要么跟她走,要么死。
没人知道这个规矩是怎么来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看上的人,没有一个逃得掉。
我默默转身,准备绕道走。“站住。”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我僵住了。
然后我看见周围的人齐刷刷地看向我,眼中带着同情、怜悯、以及一丝幸灾乐祸。
我慢慢转过身。人群自动分开,露出中间那个女子。红衣如火,眉目如画,
一双眼睛像是盛着整个星河,正定定地看着我。百里幽。魔教圣女百里幽。她看着我,
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三步,停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像是三月的春风,
又像是九月的寒霜,让人心悸。“终于找到你了。”她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姑娘认错人了。”“没有认错。”她又往前一步,“我找了你三年。
”“三年前,你在青云镇救过一个女孩。”我皱眉。青云镇?三年前?
那是我刚入宗门的时候,下山历练,确实路过青云镇。当时遇到一伙山贼在抢劫一个女孩,
我就顺手救了。但那女孩灰头土脸的,我没看清长相。后来她走了,我也没在意。
“那个女孩是我。”百里幽说,“我那时候被仇家追杀,伪装成凡人逃到青云镇。
是你救了我。”我沉默。她继续说:“我当时就想,这个恩情,我一定要报。
后来我回到魔教,平定了内乱,坐稳了圣女之位,就开始找你。”“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
”她看着我,眼中有着奇异的光芒:“说吧,你想要什么?灵石?法宝?功法?只要你开口,
我都给你。”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不用了”,她又开口了。“或者——”她顿了顿,
眼神变得柔软,“你跟我走。魔教虽然名声不好,但我保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们可以一起修炼,一起长生,一起……”“等等。”我打断她,“姑娘,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一愣。“我救你,只是顺手。”我说,“不需要报答。
”“至于跟你走……”我摇摇头,“我戒欲了。”她愣了足足三息。“戒欲?
”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什么叫戒欲?”“就是字面意思。”我说,“情爱与我无关,
男欢女爱是过眼云烟。所以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告辞。”我转身就走。
“站住!”身后传来一阵劲风。我下意识闪开,回头一看,百里幽已经拔剑在手,
剑尖直指我的咽喉。她的脸色很难看。“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跟我走吗?”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知道我拒绝过多少男人吗?”“你知不知道,我百里幽这辈子,
还是第一次主动开口让人跟我走?”“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拒绝,让我很没面子?
”我看着她的剑,很平静地说:“知道。”“那你还拒绝?”“因为我不想。
”她的剑往前递了一寸,几乎贴到我的喉咙。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呼。但我没动。三息后,
她收了剑。“有意思。”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你越是这样,
我越是要得到你。”“从今天起,我追定你了。”我:“……”“不管你躲到哪里,
我都会找到你。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不管你拒绝我多少次,我都不会放弃。
”她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眨眨眼。“等着我。”她走了。
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人群,和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我转身,继续往宗门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这小子什么来头?魔女居然亲自来追?”“不知道啊,
平时也没注意过……”“啧啧,被魔女盯上,这下有好戏看了。”“你们说他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