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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晩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她抱着师父的尸身，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一个一个地把师弟师妹们的尸体收拢。
最小的那个师妹才十六岁，去年刚及笄，还说要她回去喝喜酒。此刻蜷缩在地上，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
沈晩音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都是师姐害了你们......”
她把尸体一具具抱到车上，拉到城外的一片山坡上。
这里背山面水，是个好地方。师父以前说过，死后想葬在看得见山水的地方。
她挖了整整一天，终于挖好了七个坑。
她把他们一个一个放进去，填上土，立上木牌。
可第二天一早，她再来到山坡时，眼前的一幕让她肝胆俱裂。
七座坟，全都被挖开了。
尸体被拖出来，扔在地上，乱七八糟地堆成一堆。
几个身强力壮的壮汉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鞭子，一下一下地往尸体上抽。
“住手！”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扑在尸体上。
“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壮汉们停了一下，为首的那个斜眼看她。
“你是这妖人的同伙？”
“什么妖人？这是我师父！他们不是妖人！”
“皇上说了，这些人都是妖言惑众的妖人，不能下葬，要鞭尸示众。”那人冷笑，“怎么，你有意见？”
沈晩音愣住了。
皇上说的。
林修远说的。
她死死咬着牙，跪在地上。
“求你们......住手。”她磕头，“求你们让他们入土为安......”
“滚开！”壮汉一脚踹开她，“再拦着，连你一起抽！”
她被踹倒在地，又爬起来，扑过去。
“求你们......求求你们......”
她一介相师，本就没什么力气，加上浑身是伤，根本拦不住那些壮汉。
他们把她推来搡去，然后继续抽打那些尸体。
一鞭，两鞭，三鞭......
沈晩音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鞭子一下下落下去。
她忽然爬起来，往山下跑。
她要去找林修远。
她要让他住手。
她跑得跌跌撞撞，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一路跑到皇宫，跑到他的寝宫门口。
被侍卫拦住了。
“我要见皇上。”
侍卫看着她，认出是皇后，却又想起宫里最近的传言。
“娘娘，皇上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我是皇后。”
“皇上说了，尤其不见......您。”
沈晩音的身体晃了晃。
她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那我跪着等。”
她就那么跪在寝宫门口，跪得笔直。
不知跪了多久，门里传来声音。
是林修远和浸月。
他们在笑。
她的师父和师弟师妹正在被鞭尸，而他在这里，和那个女人欢笑。
沈晩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皇上，”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臣妾求见。”
里面的笑声停了一瞬。
“皇上，臣妾求见。”
没有回应。
“皇上，臣妾求您......让臣妾的师父和师弟师妹入土为安。”
她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您开恩。”
“求您让他们入土为安。”
“求您......”
她一下一下地磕，额头很快就破了，血流下来，糊了满脸。
可她不停。
门里，林修远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
“外面是谁？”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回皇上，是......皇后娘娘。”
林修远愣了一下。
她来了？
他下意识想起身出去，但转念一想，她来干什么？肯定是来吵架的。她刚经历了那些事，一定恨透了他，肯定是要来质问他，来骂他，来闹。
他现在不想跟她吵。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让她回去。”他说。
“皇上，皇后娘娘她......”
“朕说，让她回去。”
太监出去了。
林修远坐回去，心里有点乱。
外面的磕头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一下。
像敲在他心上。
他站起来，想出去看看。
就在这时，浸月忽然捂着肚子，痛呼一声。
“陛下......臣妾肚子好疼......”
林修远脸色一变，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快传太医！”
浸月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陛下，臣妾好怕......臣妾的孩子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不会的。”他安抚她，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沈晩音不知道自己磕了多少下。
门里，传来浸月的痛呼声和太医的脚步声。
乱成一团。
可始终没有人出来。
她跪在那儿，头抵着地面，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儿。
终于，她慢慢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还传来林修远焦急的声音：“月儿，你怎么样？还疼吗？”
她笑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看她。
她走出皇宫，走上那条来时的路。
回到山坡上。
壮汉们已经走了。
尸体被扔得到处都是，有的被鞭打得面目全非，有的肢体都断了。
她跪下来，一具一具地捡。
师弟的断臂，师妹的残肢，师父被抽烂的脸。
她一边捡，一边哭。
可眼泪是无声的。
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他们。
她把尸体一具具抱到车上，用自己脱下的外衣盖好。
然后她跪在车边，看着那些面目全非的脸。
“师父，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弟子没用，没能让你们入土为安。”
“师弟，师妹，对不起。师姐害了你们，却连最后的体面都护不住。”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她转过身，牵起马车。
一步一步，往城外走。
没有回头。
林修远
永远。
再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