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微醒来时,喉咙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腥甜。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床头那盆养了三年的君子兰上,叶片肥厚油亮。
一切都和她昏迷前没什么两样。
除了守在床边,正低头写着药方的夫君,顾辰。
他眉头紧锁,神情专注,腕间的佛珠随着书写微微晃动。
察觉到她的动静,顾辰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醒了?”
他放下笔,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林书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她曾爱慕了五年。从初见时的惊为天人,到婚后的日夜相守,每一寸轮廓都刻在了心上。
可现在,她只觉得陌生。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声音温和,带着神医特有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书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顾辰连忙起身,为她抚背顺气,眉头皱得更深。
“别动气,你中的毒虽然解了,但余毒未清,还需静养。”
他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林书微顺从地喝了两口,干涩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
她看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沈珂做的,对吗?”
顾辰的动作一顿。
他避开她的视线,重新坐下,拿起刚刚写了一半的方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书微,你别怪阿珂,她就是孩子气惯了,不是有意要害你。”
林书微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
孩子气?
哪个孩子气会用上江湖绝迹的“牵机引”,让人在无尽的抽搐和痛苦中脏腑碎裂而死?
若不是她体质特殊,强撑着一口气等到顾辰回来,此刻早已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她知道我能救你,这是故意与我置气呢。”顾辰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沈珂开脱。
林书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置气。
原来在她身上下一个必死的剧毒,只是他们师兄妹之间的一场“置气”。
那她算什么?
一个证明他医术高明,又用以承载他师妹“孩子气”的道具吗?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探进头来,神色慌张:“顾神医,不好了,沈姑娘她……她又不肯喝药,还说……还说要见您,不然就把自己炼的那些毒药都吞了!”
顾辰“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失。
“胡闹!”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抓起桌上的药方就往外冲。
“我先去看看阿珂,你好好休息,药我已经开好了,让春熙去抓药煎服。”
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越来越远。
林书微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那个“急”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她的眼底。
他走的太急,以至于那张写了一半的方子飘落在地,都不曾发现。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书微缓缓坐起身,胸口的钝痛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叮——】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宿主求生意志降至临界点,终极任务触发。】
【任务目标:回家。】
【任务条件:死在男主顾辰手中。】
林书微的身体僵住了。
多久了?五年,还是六年?
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个穿书者的事实,快要忘记这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就陷入沉睡的系统。
她以为,她会和顾辰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原来,终究是一场梦。
【检测到关键道具:错误的药方。】
【药方缺失核心辅药“龙胆草”,药性相冲,解药将转化为致命毒药。】
【宿主可以选择是否服用。】
林-书微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那张飘落在地的药方。
纸上,顾辰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一如他的人,永远那般自信,那般耀眼。
只是这完美的字迹里,赫然少了一味最关键的药。
没有龙胆草调和,这碗下去,便是神仙难救。
死在男主手里……
这碗药,是他亲手所开。
服下它,算不算死在他手里?
丫头春熙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看到她自己坐了起来,连忙放下东西跑过来。
“夫人,您怎么起来了?神医吩咐了您要静养的。”
春熙扶着她,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林书微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的方子递给她。
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
“春熙。”
“拿去煎了吧。”
春熙接过药方,脸上满是困惑和担忧。
“夫人,您的脸色好差……要不,等神医回来再说吧?”
她看着林书微那苍白如纸的脸,和唇边那抹诡异的笑,心里直发毛。
夫人这次中毒,实在太过凶险。
她守在床边,亲眼看着夫人浑身抽搐,口吐黑血,好几次都差点断了气。
若不是神医妙手回春,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是那位沈珂姑娘。
春熙是林书微的陪嫁丫头,跟在她身边多年,对府里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那位沈姑娘,仗着和神医青梅竹马的情分,隔三差五就要来府里闹上一场。
从前只是些小打小闹,往夫人的茶里撒些让人拉肚子的药粉,或是偷偷换掉夫人新裁的衣裳。
夫人性子温婉,神医又总说是“孩子气的玩笑”,便一直忍让着。
可这一次,是真正的杀招。
春熙怎么也想不通,神医为何还能那般轻描淡写地为沈珂开脱。
“不必等他。”林书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这是他开的方子,自然是信得过的。”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春熙捏着那张纸,指尖有些发凉。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神医走得那样匆忙,连方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这方子……真的没问题吗?
“可是夫人,沈姑娘那边又在闹了,神医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您的身子要紧,万一……”
“没有万一。”林书-书微打断了她。
她掀开被子,慢慢下床,走到窗边。
那盆君子兰开得正好,橘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艳丽。
她伸手,轻轻拂过一片肥厚的叶子。
“春熙,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春熙一愣,低声回道:“回夫人,五年了。”
“五年了啊……”林书微轻声感叹,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嫁给顾辰,也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里,她努力地扮演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为他打理内宅,侍奉公婆,将偌大的顾府操持得井井有条。
她以为,只要她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付出,会真正地将她放在心上。
可她错了。
在他的心里,永远有一个比她更重要的位置,留给了那个叫沈珂的女人。
“去吧。”林书-书微转过身,目光落在春熙手里的药方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早些喝完,我也能早些好起来。”
她的语气太过寻常,寻常到让春熙找不出一丝破绽。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神医是天下第一神医,他的方子,怎么可能会出错。
春熙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应了声“是”,拿着药方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
林书微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
她扶着桌沿,缓缓滑坐在地,身体因压抑不住的悲伤而微微颤抖。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确认服用毒药,倒计时开始。】
【预计一个时辰后,药效发作,脏腑将从内部开始灼烧、糜烂,过程将极度痛苦,请宿主做好准备。】
痛苦么?
林书-书微自嘲地勾了勾唇。
再痛,能有心痛吗?
她闭上眼,任由冰冷的绝望将自己彻底吞噬。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门外,隐约传来煎药的苦味。
林书微靠在桌腿上,静静地等待着自己最终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春熙。
是顾辰。
他回来了。
林书-书微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门被推开,顾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歉意。
“阿珂那边已经没事了,就是耍了点小性子。”他走到她面前,看到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地上凉,怎么坐在这里?”
他的手很暖,一如既往。
可林书-书微只觉得那温度烫得灼人。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撑着桌子站稳。
“等你。”她轻声说。
顾辰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看到桌上空空如也,随口问道:“药方呢?让春熙拿去煎了吗?”
林书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嗯,已经……在煎了。”
顾辰点了点头,并未起疑。
他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阿珂让我代她向你道歉,她真不是故意的。”
又是这句话。
林书微已经不想再听了。
她看着他,忽然问道:“顾辰,如果今天我真的死了,你会怎么做?”
顾辰端着茶杯的手一僵。
他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复杂。
“别说胡话。”
“我问你,如果我死了,你会让沈珂给我偿命吗?”林书微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顾辰沉默了。
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借此压下心头的烦乱。
许久,他才沉声开口:“不会有如果。有我在,你不会死。”
多么自信,又多么讽刺的回答。
他永远都是这样,坚信自己无所不能,坚信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不知道,他的自信,即将亲手将他的妻子送上绝路。
就在这时,春熙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漆黑如墨的汤药。
“夫人,药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