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刚转过身,白芷已快步奔至跟前,眼底喜色压都压不住。
“女郎,阿青回来了,东西到手了。”
谢弥眉梢微挑:“人呢?”
“在倒座房候着,抱着那木匣半步不肯撒手。”
谢弥抬步往外,程渊紧随其后。
倒座房内只点一盏孤灯,灯影里立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怀中紧抱一只木匣。见谢弥进来,少年“咚”地一声跪地,膝头撞得青砖发响,怀中匣子却稳如磐石,分毫未动。
谢弥垂眸扫过那匣子——寻常木料,无纹无锁,粗陋得扔在街头都无人侧目。可就是这样不起眼的东西,里头藏着能让谢珣彻夜难眠的把柄。
“打开。”
阿青将匣子轻置案上,缓缓掀开。
匣内整整齐齐码着数本册子,封皮泛黄,边角磨得发毛。谢弥随手抽起最上一本,指尖拂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跃然眼前:某年某月某日,某处进项几何,某笔开支若干,经手人姓名清晰在册,末了更附小字,明明白白写清银钱去向——哪间铺子、哪片田产、哪个人。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可见记账之人心思缜密。
谢弥翻了数页,合册放回匣中。
“如何得手?”
阿青垂首,声音仍带着几分紧绷:“福伯睡熟,钥匙悬于腰上,小的悄悄取了开锁,取匣后复锁归位,钥匙仍挂回原处,无人察觉。”
谢弥目光落在他身上:“可有人撞见?”
阿青摇头:“福伯鼾声震天,隔两道门都听得真切,小的来去,无人知晓。”
谢弥唇角微勾:“下去领赏。”
阿青叩首,随白芷退下,行至门口仍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匣子,似是不敢信此事竟如此顺遂。
屋内重归寂静,程渊立在一旁,目光凝在匣上,久久未动。
谢弥将匣子推至他面前:“看看。”
程渊一怔:“女郎,这……”
“你既说谢珣账中必有隐情,便瞧瞧,到底藏了什么。”
程渊伸手取册,指尖翻动。
屋内唯余纸页轻响,程渊翻得极快,眉头却越蹙越紧。翻至某页时,指尖骤然顿住,盯着那几行小字良久,才继续往下。
待最后一册合起,他抬眸看向谢弥,眼神复杂难言。
“女郎,这些账目……绝非谢珣一人所有。”
谢弥静候下文。
程渊深吸一口气,声线压得极低:“谢徽、谢璋,乃至数位族老,皆在册中。每年进项,一部分入谢徽私库,另有数笔,直指郡守府。”
谢弥眉梢微动:“郡守府?”
程渊颔首,翻至某页指给她看:“乙卯年秋,一笔三千两,备注‘疏通’;丙辰年春,又一笔两千两,备注‘打点’。学生虽不知具体受者,然方向所指,八九不离十。”
谢弥未语,指尖轻叩案面。谢徽与郡守府有勾连,她早有预料,却未料竟如此早,更未料谢珣会将这般隐秘之事白纸黑字记下——不知是蠢,还是另有盘算。
程渊望着她:“女郎,此物如今在您手中。”
谢弥颔首。
程渊稍候,见她不言,又问:“女郎打算如何处置?”
谢弥起身行至窗边,天光破晓,晨光透窗而入,在地面铺就一层浅金。她想起父亲生前所言:手中有刀,不必出鞘;但人知你有刀,便不敢妄动。
她回身:“账本,先放着。”
程渊一怔:“放着?”
“谢珣丢了如此要紧之物,必慌;慌则乱,乱则动。他一动,我们便知其意图。”
程渊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学生明白。”
谢弥归座:“程先生,你以为谢徽知晓后,会如何行事?”
程渊思忖片刻:“谢徽此人,素来深藏不露,族中诸事皆推二房的谢珣、谢璋出头,祸事亦由二人承担。此次账本失窃,他必不会亲自出面,只会令谢珣追查;谢珣查无所获,必心生疑窦,疑则自乱。”
谢弥唇角微扬:“乱,便好。”
她扬声:“青棠。”
青棠应声入内。
“令白芷紧盯谢珣府中,一举一动,即刻来报。”
青棠领命退下。
谢弥看向程渊:“这几日,你多往军营走动,牛二那边,督促他加紧操练先锋营。”
程渊微怔:“女郎之意是……”
“刀不必出鞘,却需锋利。”
程渊颔首:“学生明白。”
言毕退下。
屋内复静,谢弥行至案前,望着那只寻常木匣——内里藏着足以倾覆谢家的秘辛。她伸手,缓缓合上匣盖。
与此同时,谢珣府中已是一片慌乱。
谢珣彻夜未归,天亮方从谢徽府中返回,刚入府门,小厮便扑跪在地,面色惨白:“郎君!大事不好!书房遭人闯入!”
谢珣脑中一炸,一把推开小厮,疯了般往后院奔去。袍角绊脚,险些跌倒,他踉跄稳住,依旧疾步如飞。
书房门锁完好,钥匙仍悬在福伯腰上。福伯刚醒,睡眼惺忪,尚不知发生何事,口中还嘟囔着“郎君怎生这般早”。
谢珣夺过钥匙,手抖得厉害,连捅三次才将锁打开。推门而入,书案、书架、箱笼皆完好无损,看不出半分异动,可他直奔墙角木箱——
空的。
匣子不见了。
谢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僵在原地,盯着空箱,指尖抖得愈发厉害,似是染了寒疾。
小厮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出。
良久,谢珣猛地回身,声音劈裂:“昨夜谁来过?”
小厮颤声:“无、无人……福伯说他一夜未醒……”
“废物!”谢珣扬手一巴掌,将小厮扇倒在地。
小厮捂着脸跪地,不敢作声。
谢珣在屋中焦躁踱步,忽的顿住:“备车!去三叔公府上!”
谢徽正用早膳,听闻谢珣求见,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喝完粥,执帕拭了唇角,方淡淡道:“让他进来。”
谢珣冲进门时,面如死灰,唇瓣不住发抖:“三叔公!账本……账本没了!”
谢徽执筷的手微顿,随即放下筷子,抬眸看向他。
“没了,是何意?”
“昨夜有人潜入书房,盗走木匣!门锁完好,钥匙仍在福伯身上,分毫未动,只取走那匣子……”
谢徽不语,只静静望着他,目光沉如寒潭,看得谢珣心头发毛,冷汗涔涔而下。
半晌,谢徽方开口:“何人所为?”
谢珣摇头:“不、不知……”
谢徽起身行至窗边,晨光落在他清瘦的面庞上,映出眼角细纹。
“那丫头这两日,在做什么?”
谢珣一怔:“她……昨日去了军营,收了个账房,晚间便在府中,未曾出门。”
谢徽唇角微扯:“未曾出门?”
谢珣颔首。
“她不出门,她手下之人呢?”
谢珣语塞。
谢徽回身,目光沉沉:“账本,在她手中。”
谢珣脸色更白:“三叔公,您如何知晓……”
谢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除了她,谁还会要你那本账?”
谢珣无言以对。
谢徽放下茶盏:“回去。”
“三叔公?”
“回去,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权当无事发生。”
谢珣急道:“可账本在她手中!若她持此物往郡守府告发……”
谢徽抬眸扫他一眼:“她不会。”
谢珣愕然。
谢徽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那丫头心思剔透,若要动你,早已动手,何必等到今日。她取账而不动,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先动。”
谢府后院,谢弥刚用过早膳。
谢瑁蹦跳着进来,手中攥着一块枣泥糕,腮帮子鼓得圆滚滚。
“阿姊,碧桃新做的,可甜了!”
谢弥望着他:“吃了几块?”
“两块!”
谢弥伸手拭去他唇角糕屑:“少吃些,待会儿便用不下早膳了。”
谢瑁点头,却还是将手中糕饼塞进嘴里。
青棠自外而入:“女郎,白芷来报,谢珣一早便去了三老爷府上,出来时面色,比进去时更难看。”
谢弥唇角微扬。
程渊在旁开口:“女郎,三老爷必是猜到了。”
“猜到又如何?”
程渊一怔。
谢弥行至窗边:“账本在我手中,他们知晓也好,知晓了,方知畏惧。”
她回身看向程渊:“你以为,谢徽接下来会如何?”
程渊思忖:“他必令谢珣按兵不动,可谢珣性子浮躁,越压越反,越不让动,越要动。”
谢弥笑了:“那就让他动。”
她看向青棠:“令白芷盯紧,谢珣府中,一丝一毫动静,皆来报我。”
青棠领命退下。
谢弥归座,拿起一块枣泥糕轻咬一口。
谢瑁仰着小脸望她:“阿姊,你要打架吗?”
谢弥垂眸:“为何这般说?”
“你笑得好奇怪。”
谢弥一怔,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不打架,只是有人,要倒霉了。”
谢瑁眼睛一亮:“谁呀?”
谢弥未答,只望着窗外,唇角笑意浅浅。
时机,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