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正啃着顾炎刚才塞给他们的一块军用压缩饼干，听到这话，腮帮子鼓鼓地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不怕，她敢来，果果就拿**拱她！”
“咔嚓”一声，果果用力咬下一大块干巴巴的饼干，那视死如归的小模样，逗得糖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正在前面开车的顾炎，从后视镜里瞥了这两只小团子一眼。大半夜的，刚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这俩小叫花子不仅一点都不认生，还啃饼干啃得嘎嘣脆，这心眼子简直比脸盆还大。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一阵，终于拐进了一条平坦的水泥路，前方的夜色中，隐隐现出两扇气派的红色大铁门，门头上的五角星在路灯下泛着庄严的光。
这便是钢铁三团的军区大院。
站岗的小战士正抱着枪，冻得在原地直跺脚。一看到顾炎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驶来，立刻立正，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顾炎踩下刹车，摇下车窗回了个礼。
小战士刚想喊一声“团长好”，目光无意间往后座一扫，嘴巴顿时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那声“团长”直接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乖乖！他看到了什么？他们那个号称“冷面活阎王”、方圆十里母蚊子都不敢靠近的顾团长车里，居然坐着两个粉雕玉琢、满脸黑灰的小娃娃！而且那个小男孩还在吧唧吧唧地吃着团长的战备干粮！
“团……团长，这、这是……”小战士结结巴巴，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路边捡的。”顾炎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语气冷得能掉冰渣子，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鸣着驶入了大院。
只留下小战士在冷风中凌乱，捡的？路边还能捡到这么俊的龙凤胎？明儿下岗了他也去路边蹲着！
此时正值晚上八点多，家属院里刚吃完晚饭，各家各户的嫂子大妈们正端着搪瓷缸子，三三两两地聚在红砖楼底下的空地上唠嗑消食。大喇叭里正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充满了七十年代特有的朝气。
吉普车“吱呀”一声停在了团长单身宿舍的楼下。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炎推门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长臂一伸，一手揪住一个破棉袄的后衣领，跟拎两只小鸡崽子似的，把糖糖和果果拎到了地上。
大院的空气，在这一秒瞬间凝固了。
足足静默了三秒钟后，家属院彻底炸了锅！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眼花了吗？”政委媳妇王嫂子手里剥了一半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踩着那双老北京布鞋，“噌”地一下就窜了过来。
一营长媳妇李嫂子紧随其后，眼睛瞪得像铜铃：“顾团长，你这是打哪儿弄来俩活宝贝啊？这眉眼，这小鼻子挺的……顾团长，你老实跟嫂子们交代，这该不会是你背着政委，在老家藏的私生子吧？！”
“胡说什么！”顾炎那张冷峻的脸瞬间黑如锅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火车站遇上拍花子，派出所老周硬塞给我暂时代管的。”
他这解释苍白又生硬，嫂子们哪肯信，眼神依然在顾炎和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打转。
糖糖一看这阵势，知道自己出马的时候到了。在这个年代的家属院，搞好大院嫂子们的关系，那就等于拥有了最强的情报网和保护伞！
她立刻收起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扬起那张虽然沾着灰但依然能看出精致轮廓的小脸，眉眼弯弯，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糖：“漂亮伯母们好！我叫糖糖，这是我弟弟果果。顾爸爸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好人，是他像大英雄一样打跑了坏蛋，救了我们！”
这一声“漂亮伯母”，直接把王嫂子和李嫂子的心都给喊化了。
“哎呦喂！这小丫头嘴可真甜，还知道叫我漂亮伯母！”王嫂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忍不住捏了捏糖糖干瘪但柔软的小脸蛋，“真懂事！比我家那个成天在泥里打滚的泥猴子强一百倍！”
果果虽然呆，但跟着姐姐混的直觉是一流的。他十分配合地打了个带着压缩饼干味的小嗝，一只小手摸着干瘪的肚皮，奶声奶气地接话：“伯母好，果果很乖的，果果一天只吃半口饭，绝对不费顾爸爸的粮食……”
这软糯糯的童音，配上那懂事到让人心酸的话，犹如一颗重磅催泪弹。
刚才还八卦的嫂子们，瞬间母爱泛滥，眼眶都红了。
“哎呦作孽哦！这么好的孩子，哪个天杀的人贩子干的！”李嫂子气得直拍大腿，“顾团长，你这事儿干得漂亮！咱当兵的就得护着老百姓，这两娃今晚要是饿了，上嫂子家吃面条去！”
顾炎看着这俩上一秒还在车里嘎嘣啃饼干，下一秒就把全院妇女同志哄得找不着北的小戏精，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就在气氛一片祥和温馨之际，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外阴阳怪气地插了进来。
“哎呦，各位嫂子，你们可别被这俩小东西这副可怜样给骗了。人家可精着呢，在火车站的时候，满嘴谎话，连警察都敢骗。”
人群散开，只见林干事穿着那身笔挺的新军装，手里还捏着一条喷了香水的丝巾，扭着腰走了过来。
她刚从火车站坐公交车赶回大院，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嫉妒得心里的酸水都要冒泡了。凭什么顾炎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却愿意把这两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带回大院？
林干事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糖糖，嫌弃地捂住鼻子扇了扇风：“顾团长您是心善，但咱们军区大院可是有纪律的地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带的。这俩孩子身上指不定有多少跳蚤虱子呢，要是传染给大院里的其他孩子，这责任谁负得起呀？”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上去摸摸果果的几个家属，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往后退了半步。这年头卫生条件差，谁也不想惹一身虱子。
林干事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糖糖的眼睛微微一眯。
好大一股绿茶味！
她瞳孔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金色“慧眼”瞬间启动。在她的视线里，林干事原本那身还算光鲜的皮囊外，此刻正萦绕着一股浓烈的、散发着下水道酸臭味的黑色嫉妒之气。那黑气在林干事头顶翻滚，甚至隐隐凝聚成了一只刻薄的老母鸡的形状。
糖糖哪能惯着她？想用卫生问题孤立他们？做梦！
“哇——”糖糖突然像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扎进顾炎那笔挺的军绿色长裤后，两只小手死死揪住顾炎的裤腿，只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林干事，用最大、最清脆的童音喊道：“顾爸爸，这个阿姨又来了！她身上的味道好臭好臭，比刚才那个人贩子还要臭！而且……而且她为什么要一直翻白眼呀？是不是羊癫疯发作了？村口的神婆说，有这种病的人会咬人的！”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噗——哈哈哈哈！”王嫂子第一个没憋住，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笑声。
大院的嫂子们早就看这个平时总爱掐尖要强、仗着在文工团就看不起农村家属的林干事不顺眼了。糖糖这句“翻白眼”、“羊癫疯”，简直是精准踩在了林干事那副总爱拿鼻孔看人的高傲姿态上。
“你……你这个没教养的小野种！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干事被戳中了痛处，伪装的柔弱瞬间破功，气急败坏地指着糖糖，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林雪娇！”
一声冷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顾炎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将两个小不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他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犹如两把出鞘的寒刃，直直地刺向林干事。
“注意你的言辞。”顾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他们现在是我顾炎的家属。就算是我带回来的阿猫阿狗，在这大院里，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护短！
毫无保留的、**裸的护短！
林干事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顾炎，眼眶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顾炎那可怕的气场吓得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一跺脚，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好耶！顾爸爸最威武！”糖糖从后面探出头，毫不吝啬地送上马屁。
顾炎低头瞪了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一眼，语气依然生硬：“少拍马屁。肚子不饿了？”
他话音刚落，果果的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如雷鸣般的“咕噜噜”声。
果果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大院深处亮着灯的大平房，那里正飘出一阵阵浓郁的饭菜香：“饿……想吃肉肉。”
“走，去食堂。”顾炎懒得再废话，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糖糖赶紧拉起果果的小手，迈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跟上。
两人正走着，果果那双破了洞的布鞋突然在水泥地的一条裂缝处绊了一下。
“哎哟！”果果一个踉跄，没摔倒，脚尖却踢飞了一个沾满泥土的小东西。“叮当”一声脆响，那东西滚落在了顾炎的军靴旁边。
顾炎停下脚步，低头一看，眉角猛地一跳。
那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崭新的一市斤全国通用粮票！这年头，粮票可是比钱还金贵的东西，掉在地上居然没人捡？
果果呆呆地蹲下身，把粮票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泥，然后极其自然地举起小手，递到顾炎面前，嘴角咧出一个憨憨的笑：
“顾爸爸，果果捡到纸纸了，给你，买肉肉！”
顾炎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张粮票，又看了一眼这傻小子的脚尖，脑海中猛然闪过火车站那块精准切开人贩子布兜的废铁片。
一次是巧合，两次……还是巧合吗？
还没等顾炎细想，一阵浓郁的红烧肉香气猛地钻进鼻腔，大院的食堂已经近在眼前了。
而此时，食堂那扇半掩的木门后，一双满含嫉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刚才跑开的林干事，根本没有回宿舍，而是抄小路先一步来到了食堂。
“想吃肉？我让你们今天连口泔水都喝不上！”林干事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