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桀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那温热的瓷器在他布满薄茧的掌心停滞了一瞬。
他掀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愈发幽暗难明。
“你记得?”
男人带着几分不耐,却又奇异地没有真正的怒意。
云小满轻轻摇头,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纤弱的阴影。
“小满烧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病愈后的微弱。
“只是……我猜想公爹是会来的。”
这话既是示弱,又是恰到好处的恭维。
一个被俘的弱女子,唯一的依靠便是他,她会这般猜想,再合理不过。
巡桀身上的汗意与血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一股凛冽的寒风气息。
他本不想以这样一身征战后的狼狈模样,单纯地来探望一个女子。
这不合他的规矩,也显得……过于刻意。
可终究还是没忍住,脚下意识地就走到了这里。
他将碗中最后一口温茶饮尽。
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巡桀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瞬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看她,而是背对着云小满,沉冷地开口。
“你猜到我会来,也该猜到,我为何留你。”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那碗粥,算你欠朕的。”
他顿了顿,腔调里带上一丝嘲弄,“朕这里,没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云小满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
……一碗肉粥?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更没来得及问一句“要怎么还”。
那个裹挟着风雪与铁锈味的男人,已经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寒风倒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曳。
云小满抱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缓缓缩回床角,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嘀咕:
……还当皇帝呢。
一碗肉粥也要斤斤计较,小气巴巴的。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抠门的帝王?
可转念一想,她又品出点别的味道来。
人情债,最是难还。
但反过来看,能用一碗粥的人情,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和他绑上关系,让他时时能“记着”自己还欠他点什么……似乎,也不亏?
乱世之中,最怕的就是无足轻重,被人随手丢弃。
她宁愿巡桀是个斤斤计较的债主,也不愿他是个施舍完就忘的善人。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沉寂的军营便被拔营的号角声惊醒。
全军开拔,向着下一个战略要地临川进发。
救下云小满本就是个意外。巡桀治军,从不因私废公。
大军的既定行军计划并未被打乱,只是队伍里多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她。
云小满因为大病初愈,身子依旧虚弱,竟被特许不必随军步行。
她被安排坐在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辎重马车里。
车厢不算宽敞。
但里面铺了厚实柔软的毛皮,角落里还堆着几床干净的褥子,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铜制手炉。
负责安排此事的赵参军,在看到这辆马车的内部配置时,脸上的神色可谓是精彩纷呈。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了然和一丝不敢言说的八卦的微妙表情。
他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下达指令的巡桀,连忙低下头。
整个北伐军中,谁不知道巡桀将军治军之严苛,连他自己都与士兵同吃同住。
何曾有过这等待遇?
行军的队伍绵延数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云小满在摇晃的马车里待不住,便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向外看。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男人在战场上的模样。
巡桀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战马上。
男人身姿挺拔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矛。
他身上那件玄色戎装在风中翻飞,腰间佩着长刀,只一个冷硬的侧脸,便透出无尽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周围的将领们策马围在他身侧,无不俯首帖耳,认真听着他的每一道指令。
云小满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他说话不多,字字铿锵,简洁而明确。
云小满的心不受控制地活蹦乱跳起来。
这个男人,和她名义上的亡夫巡辙,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种人。
巡辙是世家公子。
温柔、谦和。
待人接物永远带着三分笑意,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
而巡桀……
他就是一柄刚刚饮过血、尚未归鞘的刀。
锋利,冰冷,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寒芒。
午后,大军行至一处狭长的山谷隘口。
“报——!”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
“前方三里隘口发现埋伏!是一股叛军残部,约莫三百人,已经截断了去路!”
军队瞬间停下,空气也变得焦灼起来。
巡桀只是微微抬手,勒住马缰。
男人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他冷静地扫视了一眼手中的缰绳,随即下达作战指令,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
“越山,你带一队人马从左翼山坡包抄,断其后路。其余人,随我正面压上,速战速决!”
“是!”
巡桀命令一下。
几乎是瞬间,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而起。
云小满所在的马车被护在中军腹地。
但即便如此,那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接的碰撞声、凄厉的惨叫声,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吓得浑身发抖。
小家伙整个人缩在车厢最柔软的毛皮堆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前十几年的安稳日子里,她何曾见过这般血腥的阵仗。
守在马车旁的一名年轻校尉见她这副模样,正是奉命看护的秦卫。
秦卫于心不忍,隔着车帘安抚道:
“**……”
“**莫怕。”
“马车在阵中,万分安全。”
“陛下神勇,片刻便能解决这些蟊贼。末将……末将会守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到一股如有实质的寒意从不远处投射而来。
像一根冰冷的木头,直直扎在他的后颈上。
秦卫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顺着那感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乱军之中,巡桀一刀将一名扑上来的叛军劈翻在地。
鲜血溅上男人的铠甲。
而在那手起刀落的间隙,他的头颅微微偏转,一双阴恻恻的眸子,正精准无比地、穿过厮杀的人群。
落在了他,以及他身后的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