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追杀八月初三，立秋。沈惊鸿在河北境内的一条山道上走了整整五天。五天前，
他离开京城，本以为可以清净一阵子。可第三天，追杀的人就来了。第一批是血滴子的人，
七个，被他打发了。第二批是锦衣卫，十几个，也被他打发了。第三批是江湖上的杀手，
不知道是谁雇的，也被他打发了。可第四批、第五批还在后面。沈惊鸿骑在夜照上，
慢悠悠地走着。夜照的蹄子敲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手里拿着酒葫芦，
里面装的是新打的竹叶青。“烦啊。”他叹了口气。前面是个三岔路口。左边是山，
右边是河，中间是一条小路，通往不知名的村庄。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四周。忽然，
他听到一阵马蹄声。很多马，从后面追来。他回头一看，尘土飞扬中，
至少有二三十骑正朝这边疾驰。马上的人穿着黑衣，腰悬长刀，正是血滴子的装束。
“又来了。”沈惊鸿摇了摇头，策马往小路上走。他不是打不过，是懒得打。这么多人，
打起来多累。小路越走越窄，两边是高高的芦苇。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沈惊鸿忽然停下马。他闻到一股血腥味。前面芦苇丛里，躺着一个人。
沈惊鸿下马走过去，拨开芦苇，看见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浑身是血，
胸口有一个很深的伤口。那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已经昏迷了。沈惊鸿蹲下身，
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一口气。他翻开那人的衣服，看了看伤口。刀伤，很深，
但没有刺中心脏。如果再不止血，这人撑不过半个时辰。沈惊鸿叹了口气。他本可以不管，
继续走他的路。可他偏偏不是那种人。他从怀里取出金创药，给那人敷上，又撕下一截衣襟，
把伤口包扎好。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追杀的人快到了。
他不能把这人留在这里。沈惊鸿把那人抱起来，放到夜照背上，自己牵着马，
往芦苇深处走去。芦苇越来越高，渐渐遮住了人影。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远去。
那些人追过去了。二、破庙沈惊鸿在山里找到一座破庙。庙不大，已经荒废很久了。
供桌上积满了灰尘，佛像的金身也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可屋顶还在，能遮风挡雨。
他把那人放在草堆上，又去外面捡了些干柴，生起火。火光照亮了那人的脸。
沈惊鸿这才仔细看了看他。是个年轻男子，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不像江湖人，
倒像是读书人。他的手很细嫩，没有练武的老茧。衣服的料子很好，是上等的丝绸。
沈惊鸿忽然注意到，那人的耳朵上有耳洞。女的？他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喉结没有，
胸口的伤处隐约有些隆起。还真是个女的。沈惊鸿笑了。他见过女扮男装的，
可没见过扮得这么像的。他解开那人的外衣，重新检查伤口。刚才包扎得匆忙，
现在需要重新处理。伤口很深，但已经止住血了。金创药发挥了作用，伤口边缘开始愈合。
沈惊鸿重新上药，包扎好，又给她盖上自己的外衣。然后他坐在火堆旁，拿出酒葫芦，
喝了一口。“你到底是谁呢？”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自言自语。半夜，那人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跳动的火光。第二眼，看到的是火堆旁喝酒的男人。
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摸了个空。“别动。”沈惊鸿头也不回，“伤口会裂开。
”那人盯着他，目光警惕：“你是谁？”沈惊鸿转过头，看着她：“救你的人。
”那人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之前的事。“我在芦苇丛里……是你救了我？”沈惊鸿点头。
那人道：“多谢。”沈惊鸿道：“不谢。”那人道：“追杀我的人呢？
”沈惊鸿道：“追过去了。暂时找不到这里。”那人松了口气，靠回草堆上。
沈惊鸿道：“你是谁？为什么被人追杀？”那人看着他，目光闪烁：“你又是谁？
”沈惊鸿笑了。“我先问的。”那人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能告诉你。
”沈惊鸿道：“那就算了。”他继续喝酒，不再问。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道：“你真的想知道？”沈惊鸿道：“随便。”那人咬了咬唇，道：“我叫沈念。
”沈惊鸿的手顿了顿。沈念。这个名字，他听过。凤四娘说过，她养大的那个孩子，叫沈念。
梅三娘的儿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不，妹妹。沈惊鸿转过头，看着她。“沈念？思念的念？
”那人点头。沈惊鸿道：“凤四娘是你什么人？”那人的脸色变了。她猛地坐起身，
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凤四娘？”沈惊鸿没有回答，
而是问：“你右耳后面，是不是有一颗红痣？”那人的脸色更白了。她的手，
不自觉地摸向右耳。沈惊鸿知道，他猜对了。这个女扮男装的人，就是凤四娘说的那个孩子。
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沈念盯着他，目光变得复杂：“你到底是谁？”沈惊鸿看着她，良久，
道：“沈惊鸿。”沈念愣住了。沈惊鸿。那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那个她母亲让她去找的人。
那个……她同父异母的哥哥。三、兄妹破庙里安静了很久。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沈念靠在草堆上，盯着沈惊鸿，目光复杂。“你……你真的是沈惊鸿？
”沈惊鸿道：“如假包换。”沈念道：“你怎么知道我右耳后有红痣？
”沈惊鸿道：“凤四娘说的。”沈念道：“你见过凤四娘？”沈惊鸿点头。沈念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我一直想找你。”她道，“可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沈惊鸿道：“找我做什么？”沈念道：“母亲让我来找你。”沈惊鸿道：“哪个母亲？
”沈念道：“凤四娘。”沈惊鸿挑眉。沈念道：“她不是我亲生母亲。我知道。
可她养了我二十年，就是我的母亲。”沈惊鸿道：“她知道你亲生母亲是谁吗？
”沈念摇头：“不知道。她说，我是被人送到她那里的。那个人只留下一封信，
说我是沈孤鸿的女儿，让她好好抚养。”沈惊鸿的心一动。沈孤鸿的女儿。那就是他妹妹。
亲妹妹。他道：“那封信还在吗？”沈念道：“在。我一直带在身上。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惊鸿。沈惊鸿接过，展开。信纸已经发黄，字迹也褪色了，
但还能看清：凤四娘亲启：此女乃沈孤鸿之女，拜托你抚养。她母亲已死，父亲亦不在身边。
请你善待她，如己出。日后若有人持凤仪璧前来相认，便是她的亲人。知名不具沈惊鸿看完，
久久不语。他母亲梅三娘说，她只有他一个孩子。可这封信上说，沈孤鸿还有一个女儿。
是谁生的？他问沈念：“你今年多大？”沈念道：“十九。”沈惊鸿算了一下。十九年前，
他父亲沈孤鸿三十一岁。那时候，他父亲已经娶了他母亲，生了他。那这个女儿，
是哪里来的？除非——是他父亲和别的女人生的。
沈惊鸿忽然想起梅影寒临死前的话：“你杀了我，也救不了她。”“她”是谁？是梅三娘？
还是另有其人？他把信还给沈念，道：“这封信，你给凤四娘看过吗？”沈念道：“看过。
她说她也不认识这个笔迹。”沈惊鸿道：“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沈念道：“因为有人要杀我。”沈惊鸿的眼睛眯了起来。沈念道：“三天前，
我住的客栈里来了一群人。他们打听我的名字，然后就要杀我。凤四娘让我快跑，我跑了，
可还是被他们追上，受了伤。”沈惊鸿道：“那些人是什么人？”沈念道：“血滴子。
”沈惊鸿的心沉了下去。又是血滴子。他们为什么要杀沈念？沈念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没练过武功，没闯过江湖。除非——她知道什么秘密。
他问沈念：“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杀你吗？”沈念摇头。沈惊鸿想了想，
忽然问：“凤四娘有没有和你说过，你亲生母亲是谁？”沈念道：“没有。
她只知道我母亲死了，别的都不知道。”沈惊鸿沉默。沈念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
“你……你是我哥哥？”沈惊鸿点头。沈念的眼眶红了。“我终于找到亲人了。”她轻声道。
沈惊鸿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他多了一个妹妹。可这个妹妹，给他带来了更多谜团。
四、夜话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红炭。沈念睡着了。她伤得很重，需要休息。
沈惊鸿坐在庙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山林间，像铺了一层霜。
他拿出酒葫芦，喝了一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沈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到他身边，
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沈惊鸿问。沈念点头。沈惊鸿把酒葫芦递给她。沈念接过，
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沈惊鸿笑了。“不会喝酒，就别喝。”沈念擦了擦嘴，
道：“我想学。”沈惊鸿道：“学这个做什么？”沈念道：“因为你喝。”沈惊鸿愣了愣，
又笑了。“有意思。”他看着月亮，忽然问：“你恨不恨你亲生父母？”沈念想了想，
道：“不恨。”沈惊鸿道：“为什么？”沈念道：“他们把我生下来，让我活在这世上，
就值得感激了。”沈惊鸿沉默。沈念道：“你呢？你恨吗？”沈惊鸿道：“不知道。
”沈念道：“我听凤四娘说，你母亲还活着？”沈惊鸿点头。沈念道：“她在哪里？
”沈惊鸿道：“皇宫。”沈念愣了愣：“皇宫？她怎么会在皇宫？”沈惊鸿道：“说来话长。
”他把天狼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沈念听完，久久不语。“你杀了你祖父？”她问。
沈惊鸿点头。沈念道：“那你母亲……”沈惊鸿道：“她留在皇宫，给他收尸。
”沈念沉默了。良久，她道：“你真可怜。”沈惊鸿挑眉。沈念道：“你杀了他，
心里一定不好受。”沈惊鸿没有说话。沈念道：“可你不得不杀。他杀了你父亲。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问：“你见过你父亲吗？”沈念摇头。沈惊鸿道：“你想见吗？
”沈念想了想，道：“想。可他已经死了。”沈惊鸿沉默。月亮渐渐西斜。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狼嚎。沈念缩了缩身子。沈惊鸿道：“怕？”沈念点头。
沈惊鸿道：“不用怕。狼不敢靠近火。”沈念看着那堆红炭，忽然问：“我们明天去哪里？
”沈惊鸿道：“不知道。”沈念道：“那你原本打算去哪里？”沈惊鸿道：“随便走走。
”沈念道：“那带上我。”沈惊鸿看着她。沈念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她道，“我想跟着你。”沈惊鸿沉默片刻，
道：“跟着我很危险。”沈念道：“我知道。”沈惊鸿道：“可能会死。
”沈念道：“我不怕。”沈惊鸿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五、红衣第二天一早，
沈惊鸿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他睁开眼睛，侧耳倾听。至少二十匹马，正朝这边来。
他推醒沈念。“快走。”两人刚出庙门，就看见一队人马已经冲上山坡。当先的是一个女子，
一身红衣，骑着一匹白马，英姿飒爽。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锦衣卫，个个精悍。
那女子勒住马，看着沈惊鸿。“沈惊鸿？”沈惊鸿道：“是我。”女子翻身下马，
走到他面前。她长得很美，眉目如画，气质冷峻。腰间悬着一把长刀，刀鞘上镶着宝石，
一看就是上品。可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江晚吟。”她道，“奉旨捉拿朝廷要犯沈惊鸿。”沈惊鸿看着她，
忽然笑了。“江晚吟？这么年轻就当上指挥使，想必有过人之处。”江晚吟道：“少废话，
束手就擒。”沈惊鸿道：“我若是不呢？”江晚吟道：“那就打。”她一挥手，
二十几个锦衣卫围了上来，刀剑出鞘。沈念躲在沈惊鸿身后，脸色苍白。沈惊鸿叹了口气。
“打打杀杀的多不好。我们能不能谈谈？”江晚吟道：“谈什么？
”沈惊鸿道：“谈谈你为什么要抓我。”江晚吟道：“你犯的是谋反大罪，人人得而诛之。
”沈惊鸿道：“谋反？我谋什么反？”江晚吟道：“你杀了天狼老人。
”沈惊鸿道：“天狼老人杀了我父亲，我报仇而已。他是你什么人？
”江晚吟的脸色微微一变。沈惊鸿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
你是天狼老人的徒弟？”江晚吟沉默了。沈惊鸿道：“天狼老人有三个徒弟。大徒弟沈孤鸿，
是我父亲。二徒弟梅惊风，早已失踪。三徒弟是个女子，据说年纪最小，
是天狼老人晚年收的关门弟子。就是你吧？”江晚吟的目光变得复杂。“你知道的不少。
”沈惊鸿道：“师父死在我手里，你要报仇，天经地义。动手吧。”江晚吟看着他，
忽然道：“你们都退下。”锦衣卫们面面相觑。“大人……”江晚吟道：“退下。
”锦衣卫们只好退到一旁。江晚吟走到沈惊鸿面前，低声道：“我不是来报仇的。
”沈惊鸿挑眉。江晚吟道：“我只想知道，我师父死前，说了什么。”沈惊鸿看着她，
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不是来抓他的。她是来问真相的。
沈惊鸿道：“他说，他活够了。”江晚吟的手微微一颤。沈惊鸿道：“他说谢谢。
”江晚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眶红了。“谢谢？他谢你？
”沈惊鸿点头。江晚吟道：“他……他真的是自己想死？”沈惊鸿道：“他说，
他活得太久了，杀的人太多了。他想死，可没人能杀他。我父亲可以，可我父亲下不了手。
所以，他等我。”江晚吟沉默了。良久，她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想死吗？”沈惊鸿摇头。
江晚吟道：“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沈惊鸿道：“什么秘密？”江晚吟看着他，
一字一句道：“皇帝要杀他。”六、真相山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沈惊鸿看着江晚吟，
等她继续说。江晚吟道：“三个月前，我师父收到一封信。信是皇帝写的，说天狼宴之后，
要他去一趟皇宫，有要事相商。”沈惊鸿道：“然后呢？”江晚吟道：“然后他来找我，
跟我说了一句话。”沈惊鸿道：“什么话？”江晚吟道：“‘晚吟，师父可能要死了。
如果死了，替我查清楚，是谁杀的我。’”沈惊鸿沉默。江晚吟道：“我当时不明白。
他武功那么高，谁能杀他？可他说，杀他的不是人，是命。”沈惊鸿道：“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