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日六月十八号，林薇的三十岁生日。这天早上六点，她照常起床。周牧野还在睡，
手机扣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她没看。
她去厨房做早饭：周牧野的煎蛋要单面、女儿的小馄饨不要虾皮。七点十分，她叫醒女儿，
梳头、穿衣服、装书包。七点四十，周牧野从卧室出来，边刷手机边吃早饭，
吃完把碗一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林薇收拾碗筷，送女儿上学，去菜市场。
猪肉涨了两块钱，她跟摊主讲了半天价。青椒三块钱一斤，她挑了六个。买完菜回家，
洗衣服、拖地、擦窗户。十一点半，她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坐在餐桌前吃完。
面有点咸，她喝了两杯水。下午三点，她开始准备晚饭。红烧肉要炖够一个小时，
青椒炒肉要大火快炒，西红柿蛋汤要最后做，不然凉了不好喝。她在厨房里站了两个半小时，
汗把后背洇湿了。五点四十，菜上桌。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她掏出手机，
给周牧野发微信：“今天早点回来，我做了饭。”发送。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她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好，放进各自的衣柜。
周牧野那格衣柜里，她叠好的衬衫还有五件没拆封，是她上个月买的，他还没穿过。六点整，
门铃没响。六点半，女儿打电话：“妈妈，同学约我去她家写作业，晚点回来。”七点，
菜凉了。红烧肉的油凝成一层白膜。八点，周牧野回复：“加班，不回来吃。”八个字。
没有“生日快乐”。林薇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起身，把四盘菜端进厨房，
盖好保鲜膜，放进冰箱。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拖了地，然后走到玄关，换上出门的鞋。
她没带包，没带手机，只拿了钥匙。那把钥匙很旧，生了锈，
她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好像从某一天起，就挂在她钥匙扣上了。她走到走廊尽头，
停在那扇门前。核桃木的门，黄铜把手。她住进这栋楼五年，从没见过这扇门。
但此刻它就在那里，好像一直就在那里，只是等着她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是她家的门。门后面，是她做了十年的饭、洗了十年的衣服、等了十年的人。她转回头，
把钥匙**锁孔。门开了。门那边是阳光。周牧野收到林薇那条微信的时候，
正在跟同事吃饭。不是应酬，是私人的饭局。对方叫沈瑶，新来的运营总监，
漂亮、聪明、单身。两个人聊了几个项目，又聊了电影和旅行，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沈瑶要AA，他抢着付了，说“下次你请”。他在门口等车的时候看到那条消息。
“今天早点回来，我做了饭。”他扫了一眼，没回。车来了，他上车，回家。路上想起来，
今天是几号来着？六月十八号。她生日？算了，明天补吧。又不是什么大事。到家十点半。
客厅黑着灯，餐桌上什么都没有。他以为她睡了，去卧室看了一眼，没人。
他喊了一声：“林薇？”没人应。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关机。他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等。
等到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他开始有点慌，给丈母娘打电话。
丈母娘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说：“周牧野，今天她生日。”他这才彻底想起来。
凌晨两点，他报警。凌晨三点，警察调了监控给他看。监控里，林薇在傍晚六点零三分出门，
拎着垃圾袋。她走到走廊尽头，停住了。她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监控画面里，
那堵墙明明是实心的，但她确实打开了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消失了。
警察反复看了十几遍，最后说：“周先生，这墙后面是空的，只有电梯井。
你太太……可能需要换个思路找。”周牧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堵墙。墙面是灰色的，
有几道裂缝，贴着消防栓的标识。他伸手摸了一下，是实心的，凉的。他蹲下来，
把头埋进膝盖里。他想，明天她就会回来。明天她回来，他就说生日快乐，给她买个包，
买个蛋糕，这事儿就过去了。明天。林薇没回来。第一天，周牧野请了假，在家等。
他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没人见过她。他在业主群里发消息，没人回。第二天，
他去了派出所。警察说监控还在查，暂时没有线索。他回到家，发现女儿站在玄关，
问他：“妈妈呢？”他说：“妈妈出差了。”女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自己房间了。
第三天，他开始翻她的东西。他翻她的衣柜，翻出一件他没见过的裙子，吊牌还挂着。
他翻她的抽屉，翻出一沓他给她拍的照片——刚结婚那会儿拍的，她笑得很好看。
他翻她的书架，翻出一本日记。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他打开，
看到第一页：“2019年3月12日今天搬进新家。周牧野说他会对我好一辈子。我信。
”他翻到中间：“2020年8月7日他今天又加班。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
他回来说吃过了。我把肉倒掉了，在厨房站了很久。他不问我爱吃什么。
”“2021年11月20日我发烧，39度。他下班回来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没力气做，
他点了外卖。外卖到了他先吃，吃完去打游戏。我躺到半夜，烧退了。他没来看过我一次。
”“2022年4月3日他今天同学聚会，带了我。但他从头到尾跟别人聊天，
聊大学追过的女生。他给那个女生敬酒，说‘当年可惜了’。我在旁边剥虾，手被扎破了，
流血了。他没看见。”“2023年1月15日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他忘了。我没提醒。
”最后一页，写于三个月前：“2024年3月20日我烫了新发型，回来问他好不好看。
他头也没抬，说‘还行’。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还行。我忽然想起来，他上一次说我好看，
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算了。我早该习惯了。”周牧野合上日记，手在抖。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那天他确实在忙，在跟沈瑶聊工作——不，不是工作，
是在聊闲天。他一边聊一边觉得有趣，那姑娘真会聊天，什么都能接上。林薇说了什么，
他根本没听见。他又想起那天晚上。那天他同学聚会，他确实给那个女生敬酒了。
当时林薇在干嘛？他回头想了想，好像是在剥虾。她剥了一盘子虾，自己没吃几个。
他记得他伸手拿了一只，没看她。他又想起那天发烧。他确实点了外卖，确实先吃了，
确实去打游戏了。他觉得她只是小病，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她确实好了，
他还觉得自己判断没错。他蹲在地上，把日记本抱在胸口，眼泪滴在封面上。
他想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他错了，他以后改，他一定好好看她。
但他没有号码——她的手机还关着机。他想找到她，当面告诉她。但他不知道她在哪。
她走了七天，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第八天，周牧野回公司上班。沈瑶在茶水间碰到他，
问他这几天怎么没来。他说家里有事。沈瑶没多问，给他倒了杯咖啡，说“照顾好自己”。
他端着咖啡回工位，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对沈瑶，好像比对林薇好多了。
他记得沈瑶说过喜欢某家餐厅，他记在心里，找了机会带她去。沈瑶说过爱喝手冲咖啡，
他特意买了豆子，在公司给她冲。沈瑶加班的时候，他会给她发微信，说“别太累”。
但这些，他对林薇做过吗？林薇喜欢吃什么？他不知道。林薇爱喝什么？他不知道。
林薇加班的时候——她没班可加，她在家里等他回来。他什么时候给她发过一句“别太累”？
他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他和林薇的对话框里，
最近的对话是这样的：林薇：“晚上回来吃饭吗？”他：“不回。”林薇：“家里没米了，
你下班带一袋？”他：“嗯。”林薇：“今天早点回来，我做了饭。”他：没回。他往下翻，
翻到很久以前。刚结婚那会儿，他也会发“想你了”“早点回去陪你”。
后来这些话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最后只剩下“嗯”“哦”“不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把脸埋进手里。沈瑶从他身边路过，看他这样，停下来问了一句：“周牧野，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着沈瑶。这个他认识了不到半年的女人，他对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比对自己十年的妻子还要多。他说：“沈瑶，我问你个问题。如果一个男人，
对别人比对老婆好，他是不是特别**？”沈瑶愣了一下，说：“是。
”他说：“那如果他现在想改，还来得及吗？”沈瑶看着他，没说话。
2门后的另个我第二十三天，周牧野第一次走进那扇门。那天凌晨三点，他睡不着，
又走到走廊尽头。他站在那堵墙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忽然变软了，像水一样，
他的手陷了进去。他一惊，想抽回来，但整个人已经被吸进去。他摔进一片阳光里。
他爬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阁楼里。落地窗外是陌生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流不息。
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还有咖啡香。他往前走，看到一个人。她背对着他，站在画架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