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要打开书房，却见门缝里映着如胶似漆的两人。竟是我那便宜相好，
正笑着捧他表妹的手。“潘哥哥，我们下次要讨多少钱财呐？苏姐姐一心扑在你身上，
你说多少她都会给你呐。”“她为你还清债务，又供你上县学，可咱们读书人家，
向来不娶绝户商籍女，更过分的是，他还要你只娶她一人，那我怎么办呐？”“好哥哥，
我父亲这会升了职，正缺个乘龙快婿呢……”“莫怕莫怕，
我定让你做我妻子……”我气得抓走笼里的白鸽，速速修书一封。“父皇！我错了！
我愿意回宫嫁给你定好的驸马！”1等我出了厢房，潘景西拿出欠条恰好从大厅出来。
“苏苏，我堂哥那间绸缎铺子谈好了，若你盘下来，只需三千两白银，这已经是最低价。
”见他清秀的脸上浮现熟悉的腼腆和羞窘，若我未碰见书房的龌龊，定会怜他。以往，
我总是不假思索地收下欠条。“这般银钱不足挂齿。你呀，只需好好读书当个好官，
最后再来迎娶我就好了。无需担忧这些小事。”而如今，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腰上不知从何而来的上乘白玉。上次归家时，
他尚且还用的是我送他的青鱼玉佩。这次，潘景西戴着价值三万白银的玉佩，
竟向我讨要三千两白银。此番离去，我身为一个商户女，为他县学上下提点，尝尽众人冷眼，
花费无数钱财。只希望最后一名入学的潘景西，不会遭受师长同窗的歧视。没想到，
却换来一个肆无忌惮的负心郎。原来是我太过纵容，竟把绵羊喂成了豺狼？
见我一错不错地盯着玉佩，潘景西面不改色拆下它，捧上给我。“这是别人送的，
我也不知它价值，我怕弄丢你玉佩，这才换上它。”我平静地看他，却冷不丁地拽着他衣襟。
“我问你，脖子上的唇印是谁的？难不成是阮菱的？”潘景西脸色骤变，立刻拉紧衣裳，
向后撤一步。他又难堪又恼怒。“不小心蹭上的罢了，别妄自猜测，反倒害了阮菱的清誉。
”这时，阮菱却从屏风出来，端给我一杯清茶，笑眼盈盈。“苏姐姐，是不是累了呀？
喝点热茶歇歇吧？”我看着她头上跟我极其相似的银簪子，没吭声。潘景西也走上前，
亲昵地抱住我。“苏苏，等盘下这家铺子，我们就不愁住京城的花销了。等我成了举人，
又当上了京官。我就迎娶你。”我定定地看他。我扶持他两年，相识于微末，
在他最贫苦的时候帮扶他，为他补债务，领他入乡学，
又辅助他上县学……我从来不嫌他穷苦，心甘情愿地补齐他的需求。他抱着我，曾承诺过，
一生只爱我一人。我却傻傻地信了。我推开他，直接把茶泼到阮菱身上。茶水温热，
竟惹得阮菱发出尖锐的喊叫。潘景西立马越过我，抱住阮菱，怒吼。“你干什么！
发什么大**脾气！还不快向阮菱道歉！”我抖着声质问他。“我要你只娶我一人，
白首不分离，你敢不敢现在就立下契约，对天发誓！”潘景西脸色一僵，
犹豫地看向梨花带雨的阮菱，而后瞬间变得坚定。他硬气地挺直腰身，高高在上地劝我。
“你莫不是昏了头！你看看周边郎君，哪有人只取一瓢饮！”“你身为商户女，
又怎知官途艰难，没有靠得住的岳父大人，我如何护得住你！如何令你幸福！
”“是我看错了你！没想成，你竟如此不识大体、心胸狭窄！你出门好好想想吧！”说完，
竟然指着门要我滚出去，逼我妥协。2我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走。踏出院门，
我提着薄薄的包袱，扭头看了一眼。这间小院，当初还是为了让潘景西方便求学买的，
尤其是他的书房，朝阳又宽敞。可自己却没什么东西值得留恋。这些年来，
潘景西就送我了两支簪子、一盒胭脂水粉，还有个香囊。现在看来，
这些东西说不定还是阮菱的。除却一副祛灾的护符，是我生了一场大病后，
他登上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台阶的鸿福寺特意为我求来的。当时我感动到涕零，
恨不得立马向他告知我的身份，要他当我的驸马。如今，临门一脚的小家碎成了沙，
我把这些东西悉数归还。我不要了。隔天一早，我拿着房契去官行。我唤来牙人。
“这间小院我不要了，尽快卖出去吧。”牙人有些犹豫。“苏姑娘，
这个契约的持有人是阮菱**，恐怕您做不了主啊。”我心里一惊，紧攥手上的纸。
当初买院子时，恰逢名下一间铺子的货物被拦在邻县，需要我亲自前往打理。
我急着去邻县办事，便让潘景西拿上银子替我购置宅院。等我三天回到后，
宅院已经可以入住了。然而，潘景西却领着他表妹过来。听他说，阮菱是意外丢失的嫡长女，
刚被找回不久。而他爹任职六品官，办事得力，正等官职调动，时下正变动家宅。“苏苏，
我表妹才从乡下被认回，家里暂无落脚。可否让她暂住一段时间？”“苏姐姐，
我父亲举人时用的书籍，我尽数带来了。我只小住一段日子，顺便照顾一下景西。
”我见阮菱尚未出阁，面薄年幼，又想，这些书籍的确对潘景西有益，最后便允了。
可没想到，他竟然背着我，用我的银两送给阮菱住宅。想到这里，我几乎要落泪。
“你把这房契送回去吧。”我从官行出来，默不作声地朝自己的住处走。为了生财，
我卖掉原先住的那套大院，现在只剩下一间小小的屋舍。我在外行商，饱经风霜。
可当我偶遇潘景西时，却被他的坚毅和顽强所打动。相识之后，我从未见他怨天尤人，
他向来吃苦又勤奋，无论是身负债务，还是艰难求学，他一直坚持求学。
我向他施展援手后的头一年，潘景西当上了秀才。他向我表白，说心悦我，还常常关心我，
支持我的商贾之事。我苦中带乐，沉醉其中，以为我们是话本里的神仙眷侣。
可住进新的住宅后，每当我归家时，却常被潘景西回怼挤兑。他埋怨我一介女子，
不够温柔体贴，心不向着他。“你能不能少赚些钱财，多陪陪我？能不能像阮菱一样？
我真的好想你。”“我三日前病了……还好有阮菱在，不然兴许你就见不着我了。
”“你行商时，跟谁住？我没在的时候，你有没有……会不会被人欺负？
”我以为只要我赚够银两，就能为他分解忧愁。但那段日子，
我甚至还为阮菱的暂住而感到庆幸。毕竟阮菱可以为潘景西排忧解难。种种回忆涌上心头，
只留下满腔辛酸泪。将要到家之际，却没想到，我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3潘景西笑着把阮菱从车上抱到地面。他见到我，脸色却立刻变得平淡。我攥紧拳头，
努力地平复起伏的情绪。“你们还来做什么？离我远点。”阮菱低头，怯怯地拧着手帕。
“苏姐姐，别气了，是我把茶水弄得太烫了，惹你生气了……我错了。”潘景西也拦着我，
不让我踏进院门。“苏苏啊，这院子好些时日不曾打理了，跟我们回家吧。
”我眼中含着委屈的泪水。“那不是我的家！给我让开！再不让开，我就告官了！
”潘景西一顿，却没挪动脚步，无所谓地笑笑。“你这话说的，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你是我待娶的妻子，哪有妻子自己出来住的？”他话音刚落，就有邻居附和。“是呀小苏，
你离开潘秀才，后面谁还会要你。”“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更何况你都跟了潘秀才，
小苏别倔了。”“潘秀才他表妹是老实人，苏掌柜你宽宏大量……”被众人簇拥着相劝，
我内心升起一丝动摇。难道，真是我错了？突然，潘景西靠近我，在我耳边轻笑。
“那间宅院，的确是阮菱的。”“但你的银两，我拿去买了中心街的脂粉铺子，
本想留着给你当惊喜，时下已经赚了大钱……别气了，好不好，跟我回去看看店契。
”等我回去后，潘景西揽着我，把头抵在我的肩上。“苏苏，你气性怎么这么大？
等我考中后，要是有他岳父的帮扶，我定能厚积薄发，扶摇直上。”我平静地望向他。
“那我问你，你想让我当正妻，还是她？”潘景西避开我的视线，苦笑。“无论是妻，
还是妾，都是我的人，有何区别呢？苏苏，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他孟浪地凑近我的侧脸。
“倘若你不放心，不如我们今晚便抵足而眠……这样，你也能……”我猛地推开他，
站起身来。“你！我说过，成亲之前，我不会答应你。”潘景西好脾气地笑。“错了错了，
苏大掌柜莫气。但你今天确实过分了，晚上给阮菱道个小歉？好不好？”我没有吭声。
夜色已深，见到书房仍亮着，我犹豫一瞬，最终选择离开。我轻轻经过阮菱房门。
却听见房内传来两人的耳语和亲吻声。“呜呜呜……我今日受了好大委屈！”“别哭别哭，
我当然娶你当我妻子，我心悦你。”瞬间，我手脚僵硬。之前，我在潘景西温书时找他谈事，
他从不特意为我放下书本，总是不耐烦地说。“没看到我正看书吗？有什么事情，
下次再说吧。”可他竟然在这个时辰，专门跑到阮菱这边哄她。我郁郁地敲响紧锁的房门。
潘景西面中含笑，眼中却是警告。“苏苏，你来了？是不是要向阮菱道歉。
”我平静地点点头。我真想把手中的玉饰砸到地上，为何要这般作贱自己？阮菱红着眼睛，
毫不客气地喊我把赔礼放进她的梳妆盒里。我打开盒子，却一愣。里面竟然有一张，
跟我一模一样的鸿福寺护符，甚至还有一串檀木手串。我知道，
这手串由鸿福寺的首席主持开过光，持有的人绝不超八九十。而拿到手串的同时，
还能拥有两张护符。原来，我才是顺带的。我僵硬地转身，只见潘景西捧着她的手，
神色温柔。“明天我去找大夫，你的手那么珍贵，千万不能落下病根。晚上我为你煮碗鱼汤，
可好？”我攥紧拳头，掌心留有一道难以祛除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天，潘景西坐在炉前，
要我给他做鱼汤。我一根一根挑出鱼刺，手冻得通红，还被刀划伤，流了一桌血。
可潘景西却随意地拿出布条给我包扎，包完后只说了一句话。“苏姑娘，这鱼汤不新鲜了，
你下次还是别做了吧。”厨房小厮告诉我，自阮菱入住，潘景西几乎日日为她煮鱼汤，
还亲手喂食。我还从未喝过他亲手煮的一碗汤。我转身便走，一夜未睡。隔天早上，
衙门来找我。“你是苏静娴？跟我们走，你名下的脂粉店牵涉要案，随我等回衙录个口供。
”我心下一惊，回头一看。却见阮菱嘴角微勾。“苏姐姐，我替你照顾好郎君，你去吧。
”4我愤愤地递交手续，向衙门证实我的清白，却莫名被关押了三日。等我回去之时，
街坊邻居却朝我翻白眼。他们纷纷指责我竟用次货替代上等货，骂我难登大雅之堂，
怎么配当享有清誉的义商！谁都不愿相信，我昨日才知晓这家店铺的存在。我有苦难言，
期盼地将目光投向潘景西。那人曾说要娶我为妻。不可能连这种谎言都相信吧！
可潘景西偏开头，不跟我对视，反而大义凛然地扇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偏过头，愣在原地。
“苏静娴，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早就劝过你，莫要为了钱财连良心都抛弃！
”阮菱站在他身旁，一脸担忧。“是呀，前天我劝你，还被你洒了一身热茶……苏姐姐，
莫要执迷不悔。”我捂住胸口，直愣愣地看着两人。“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衙门已证实我的清白！”阮菱静静地朝我摊开几张陌生的房契。“苏姐姐，可这些都是呢，
你要怎么处理。”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竟然为了敛财，竟然陷害我。
5我后背被冷汗浸湿了。隔壁的阿婶站出来，意有所图地煽动情绪。“苏姑娘！
不会赈灾的好名声是假的吧！要不然，你还是回衙门再清算清算吧！”往日，我常带潘景西，
时不时送街坊邻居好物件，人人称我心善人美，乐善好施，夸我跟潘景西天生一对，
珠联璧合。甚至前两日，众人还好声好气地劝慰我。而今日，个个冷眼旁观，
直接上手推搡我。在阵阵叫骂声中，我狼狈摔倒在地。突然，一阵马嘶声响起。
一个俊朗的玉面小郎君，骑着高头大马冲进人群。众人惊恐，急急退后，生怕冲撞到贵人。
正当我以为要被疯马踩死时。年轻的小郎君得意一笑。“静娴姐姐，久等了！
受了不少委屈吧，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弟啊！”我呆头呆脑地看向他。不是？你谁啊？
我从来没编过我有个表弟啊？6陌生的表弟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眼底掠过暗色。“先不说了，
跟我先回府上，你爹来了！”我喉头一哽。你知道我爹是谁么！张口闭口就说我爹！
他拿出手帕轻轻给我擦了擦脸，又阴恻恻地瞥了缩在众人背后的表兄妹。
潘景西瞪大眼睛看着我。“这……苏苏，这位兄台是何人？”苏静娴不是绝户吗！
哪里来的爹娘？！“自是你高攀不起的人！”我一头雾水地被掠上马，见他爽朗一笑，
扬起缰绳。“这些小事，无需你们过问，谁真谁假，自有天意定夺。驾！”众人方觉不对，
一哄而散。见我潇洒离去的背影，潘景西匆匆踏回院内。他紧紧掐住阮菱的肩膀，
厉声质问她是否认识那位郎君。阮菱直接甩开肩上的手，狠狠皱眉。“你弄疼我了！
是谁重要么！我爹即将就任此地，你想要的总会有！你晾苏静娴几天，她自己就会跑回来了！
”“到时我做大，她只能做小，没得商量！”潘景西抱臂来回踱步，眼底划过一丝厌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