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欢迎来到伊甸园陈宛是被海浪声唤醒的。不是那种刺耳的、机械重复的电子音,
是真正的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退下去,沙子被水带走时窸窸窣窣的响声,
远处海鸥的鸣叫,风吹过窗棂时带起窗帘的轻轻晃动。她睁开眼。
阳光从白色的窗纱里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斑。天花板是木质的,
有好看的纹理。空气里有淡淡的咸味,还有——她深深吸了一口——栀子花。她慢慢坐起来,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
窗台上摆着一盆正在开花的栀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像是刚倒的。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不凉不烫,刚刚好。陈宛放下杯子,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疼了。三个月了。从确诊那天起,
那种隐隐的、持续不断的疼就一直跟着她——有时在腰上,有时在胸口,
有时是骨头缝里丝丝缕缕的酸。医生说这是红斑狼疮典型症状,没办法,忍一忍。
她习惯了那种疼。像呼吸一样,一直在。但现在,没有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海就在眼前。不是画,不是屏幕,是真的海——蓝得发绿,
阳光洒在上面碎成无数跳跃的光点。沙滩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远处有几块礁石,
海浪拍上去,溅起高高的水花。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咸的。湿的。温热的。
她想起那个问题: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去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见海,闻见栀子花,
听见海浪——“醒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宛猛地转身。他站在门口。白色T恤,
灰色棉质长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梳。手里端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两片吐司、一小碗水果、一杯冒热气的咖啡。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个笑,她看过几千遍几万遍,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孟桓。
“愣着干嘛?”他走过来,把托盘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陈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他的脸。
那张三年前在太平间里见过最后一眼的脸——那时它模糊、冰冷、似闭着眼睛但又睁着。
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医生说他是出车祸走的,但应该没有痛苦。她始终不能接受,他死了。
现在他就在她面前,皮肤被阳光晒成浅浅的小麦色,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像从来没离开过。
看来自己是对的。“孟桓……”她的声音哑了。“嗯?”他正在摆弄托盘上的咖啡杯,
头也没抬,“咖啡我按你以前喜欢的,加奶不加糖。面包烤了,
你自己抹酱——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吃草莓酱,三年了,
口味会不会变……”他抬起头,看见她的脸,愣住了。她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眼泪一直流。孟桓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做噩梦了?”陈宛摇头。“那怎么哭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的自己——头发乱乱的,眼眶红红的,
像个傻子。“我以为……”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以为你死了。”孟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什么傻话。”他的手指温热的,
在她脸颊上慢慢滑过,“我不是在这儿吗?”陈宛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只手是温热的。有骨节,有指甲,有掌心的纹路。她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感受那温度,那触感,那活着的、会动的一切。“你去了哪儿?”她抬起头,看着他,
“三年。你去哪儿了?”孟桓的眼神暗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然后他笑了,
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出差。去了很远的地方。回来晚了,对不起。”陈宛盯着他的眼睛。
出差?什么差能一出三年?出什么差能连个电话都没有?她张嘴想问,
但孟桓已经转身走向圆桌,拿起那片吐司,举到她面前:“来,先吃点东西。
饿着肚子问问题,对身体不好。”吐司烤得刚刚好,金黄的边,散发着麦香。
旁边那碟草莓酱,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种——有果肉颗粒的,不是那种稀稀的糖浆。
她走过去,坐下来,接过吐司。咬一口。酥脆的。温热的。甜的。孟桓在她对面坐下,
端着那杯咖啡,看着她吃。“好吃吗?”陈宛点头。“那就好。”他笑起来,
“我还怕三年不做早餐,手艺生疏了。”陈宛看着他。他坐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
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喝咖啡的动作,先吹一口气,再抿一小口,和以前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太一样了。
陈宛忽然想起一件事。“孟桓。”“嗯?”“你刚才说……三年了,不知道我口味会不会变。
”孟桓点点头。“那你怎么知道我还喜欢草莓酱?”孟桓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理所当然的笑:“因为你以前喜欢啊。有些东西,不会变的。
”陈宛没说话。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根羽毛,
拂过水面,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孟桓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
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多吃点。”他说,“一会儿带你出去走走。这里可漂亮了,
你肯定喜欢。”他转身走向厨房。陈宛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低头,
看着手里的吐司,看着那碟草莓酱,看着窗外那片闪闪发光的海。她想起确诊那天,
医生说的话。“三个月。最多半年。”她想起她当时想的唯一一件事:也好。能去见孟桓了。
现在她在这里。孟桓在这里。海在这里。如果这是死后的世界,那好像……也不坏。
她又咬了一口吐司。草莓酱甜甜的,有点酸,有果肉的颗粒在舌尖上轻轻爆开。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一波,涌上来,退下去。她忽然发现一件事:海浪的节奏,
好像一直没有变过。一波,涌上来。退下去。等三秒。再涌上来。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又听了一会儿。确实是。一模一样。每一波的间隔都是三秒,分秒不差。陈宛皱起眉。
她记得真正的海浪不是这样的。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连着来好几波,
有时候要等很久。不会这么……规律。“桓?”她喊了一声。孟桓从厨房探出头:“嗯?
”“这里的海浪……一直都是这样吗?”孟桓往外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啊。
这边海滩平,海浪就稳。不好吗?”陈宛张了张嘴,想说“真正的海浪不是这样的”。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也没在海边住过。
怎么知道真正的海浪应该是什么样的?可能是她记错了。“没什么。”她低下头,
继续吃吐司。孟桓看着她,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如果陈宛此刻抬头,她或许会看见。但她没抬头。她在看那片海。
阳光、沙滩、海浪、白色的窗纱、栀子花的香味、吐司的麦香、对面那个失而复得的爱人。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梦。不,比梦还好。梦是会醒的。这里不会。窗外的海浪,
继续涌上来,退下去。三秒。涌上来。退下去。三秒。涌上来。退下去。第137次。
第138次。第139次。陈宛没有数。她只是听着,吃着吐司,
偶尔抬头看看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孟桓又去忙了,说要给她准备惊喜。她不知道,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白色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台机器,
分钟”“情绪指数:98.7%”“异常记录:无”“海浪循环:第139次”她也不知道,
在她头顶几百公里的近地轨道上,有一颗卫星正在缓慢旋转。卫星内部,
无数根光纤闪烁着微光,每一条光纤里流淌着的,
都是她此刻看见的阳光、听见的海浪、闻到的花香。
还有她对面那个人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每一次眨眼。那个人不是孟桓。
那个人是一串代码,一组数据,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完美复刻的幻影。但此刻,
陈宛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阳光很好,吐司很香,她爱的人回来了。她的眼眶又湿了。
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幸福。也许是悲伤。
也许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个藏在心底的、隐隐约约的、不敢去想的念头:如果这是梦,
求求你,不要让我醒来。孟桓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插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是她喜欢的那种。“给你的。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外面采的,刚开。”陈宛看着那些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抬起头,看着孟桓。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然后陈宛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桓。”“嗯?”“欢迎回来。
”孟桓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熟悉的、让她心动的笑。“我回来了。”窗外,
海浪第140次涌上来。这一次,陈宛听见了那三秒的间隔。但她没再问。她只是端起咖啡,
抿了一口。加奶不加糖,温热的,刚刚好。就像这个早晨。就像这个梦。
就像这个她即将用生命最后三个月去爱的——完美得让人害怕的伊甸园。
第二幕:完美的裂痕陈宛开始记录日子。不是刻意记的——只是每天早上醒来,
她会在心里默默数一个数。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今天是第十五天。她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木质的纹理,和第一天看见的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这些纹理,
每天都是一样的吗?她坐起来,仔细看。那块像小狗的疤,那块像云朵的纹,
那块斜着划过去的裂痕——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当然一模一样。木头又不会自己长。
她笑自己神经质,下床,推开窗。海浪声涌进来。涌上来。退下去。三秒。涌上来。退下去。
三秒。她站在窗前,默默数着。一、二、三。涌上来。一、二、三。退下去。一、二、三。
涌上来。十五天了。每天早上都是这个节奏。分秒不差。她想起以前和孟桓去海边。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一起看海,在三年前,出事之前不久。那天的海浪不是这样的。有时候大,
有时候小,有时候一连好几波涌上来,把她的小腿都打湿了。孟桓拉着她往后退,
笑着说:“这海浪有脾气。”现在的海浪,没有脾气。“想什么呢?
”孟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宛回头,他端着早餐站在门口——煎蛋、吐司、咖啡、草莓酱。
和每一天都一样。“没什么。”她走回来,在圆桌边坐下。孟桓把托盘放下,在她对面坐好。
他拿起自己的咖啡,吹一口气,抿一小口。陈宛看着那个动作——和每一天都一样。
她低下头,开始吃吐司。草莓酱甜甜的,有点酸。——和每一天都一样。“桓。
”她忽然开口。“嗯?”“我们昨天下午干什么了?”孟桓愣了一下。零点几秒。
然后他笑了:“去镇上了啊。你不是买了那条蓝色的裙子吗?忘了?”陈宛看着他。她没忘。
她当然记得昨天去了镇上,买了那条裙子。裙子现在就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拆。
但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她记得昨天去镇上,记得买裙子,记得孟桓夸她穿蓝色好看。
但她不记得从镇上回来的路上,他们说了什么话,看见了什么风景,她当时在想什么。
那段记忆,是空的。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几页。“怎么了?”孟桓看着她,“最近老是发呆。
”陈宛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没睡好。”孟桓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
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和每一天都一样。“多吃点。”他说,“一会儿带你出去走走。
”他转身走向厨房。陈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和每一天都一样。她低头,
看着手里的吐司。窗外,海浪涌上来。一、二、三。退下去。一、二、三。涌上来。
她忽然不想吃了。---那天傍晚,陈宛一个人走到海滩上。孟桓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
让她在家休息。她说不累,想去海边走走。孟桓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她没看清。“别走太远。”他说,“天黑前回来。
”现在她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永远规律的海浪。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美得像明信片。
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其实这十五天她一个人都没见过。孟桓说这地方偏僻,游客少。
她信了。现在她开始想:游客少到一个人都没有吗?她沿着海滩慢慢走。脚印在她身后延伸,
一串孤独的痕迹。她走了十米,回头——脚印还在。再走十米,回头——还在。再走十米,
回头——脚印不见了。陈宛愣住。她往回跑了几米,脚印确实没有了。
沙滩平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平整的沙子。夕阳照在她脸上,
温热的。海浪涌上来,退下去。三秒。涌上来。退下去。三秒。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这十五天,她没见过月亮。每天晚上,天黑了就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她问过孟桓一次,他说:“海边雾气重,看不见星星。”她信了。
现在她站在没有脚印的沙滩上,忽然想:雾气重到连月亮都看不见吗?她抬头看天。
橘红色的晚霞正在褪去,天空变成深蓝色,然后慢慢变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什么都没有。陈宛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洞的天,忽然觉得很冷。“宛!
”身后传来孟桓的声音。她转身,看见他远远跑过来,手里提着个袋子。“怎么跑这么远?
”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天黑了,该回去了。”陈宛看着他。他的脸在暮色里有点模糊,
但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和以前一样。“桓。”她说。“嗯?”“这儿的天,
为什么没有星星?”孟桓的表情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笑了,
抬起头看天:“今天云厚吧。明天就有了。”陈宛没说话。她盯着他的脸,
想从那上面找出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孟桓低下头,看着她,笑容慢慢收起来。
“怎么了?”他轻声问,“最近老是怪怪的。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
这个词让她想起一些事。医院。白色的墙。吊瓶。医生说“三个月,最多半年”。
她签的那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字,她没仔细看,
只记得最后一句话:“本人自愿参加‘伊甸园计划’,并同意……”伊甸园。她忽然想起来。
那个文件上写着的,就是这两个字。“桓。”她抬起头,“你知道‘伊甸园计划’吗?
”孟桓看着她。暮色里,他的脸有点模糊。“知道。”他说。陈宛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是什么?”孟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种云淡风轻的笑:“一个旅游项目。你不是签了合同吗?我们就来了啊。”旅游项目。
陈宛盯着他。她想起那份文件,想起“伊甸园”三个字,
想起医生当时说的话:“这是一个特殊的临终关怀项目,
可以让你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舒服一点。”她以为“舒服一点”是指不疼了,住得好一点,
有人照顾。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有海、有阳光、有孟桓的地方。“走吧。
”孟桓伸出手,“回家吃饭。”陈宛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以前一样。和孟桓的手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握住它。温热。有力。
和以前一样。她跟着他往回走。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桓,我们住的那个地方,
叫什么名字?”孟桓没回头:“没名字。就是个海边小屋。”“那它为什么在哪儿?
”孟桓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继续走:“有人建的呗。我们租的。
”“谁建的?”“不知道。”“谁租给我们的?”孟桓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她。暮色里,
他的脸几乎看不清了,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你今天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问这么多问题。”陈宛看着那双眼睛。她忽然发现一件事。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模一样。
亮亮的,看着她,带着一点笑。但她不记得孟桓的眼睛在黑暗里会不会发光。她往前一步,
想看清他的脸。就在这时,孟桓一动不动地停住了。不是那种“停住”。是整个人,
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抬起的脚悬在半空,微微侧着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全都一动不动。一秒。两秒。三秒。陈宛屏住呼吸。四秒。五秒。孟桓眨了眨眼,脚落下去,
继续走。“快走吧。”他头也不回,“饭要凉了。”陈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五秒,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不动过。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孟桓走远了。夜色里,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陈宛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他说“饭要凉了”。可是他们还没回去,饭在哪里?谁做的?
她快步追上去,拉住他的手。孟桓回头:“怎么了?”陈宛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
那个笑容。一切都那么正常。“没什么。”她说,“就是想拉着你走。”孟桓笑了,
握紧她的手。他们继续往回走。陈宛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的沙滩上,
不会有他们的脚印。一个都没有。那天夜里,陈宛睡不着。她侧躺着,看着窗外的天。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一片漆黑。她想起那五秒。孟桓一动不动,像一台死机的机器。
然后他自己就好了,继续走,什么都不知道。她想起那些消失的脚印。想起永远不变的海浪。
想起每天早上同一时刻响起的海浪声。
想起孟桓每次问她“睡得好吗”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分秒不差。她想起一件事。
孟桓回来的第十五天。她从来没问过他,这三年他去了哪里。他也从来没说过。她翻了个身,
看着睡在旁边的孟桓。他的脸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呼吸很均匀,一起一伏。她盯着那个轮廓,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温热的。软的。有皮肤的纹理。
孟桓没醒。她把手收回来,盯着天花板。木头的纹理。小狗形状的疤。云朵形状的纹。
斜着划过去的裂痕。和第一天看见的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窗外,海浪涌上来。退下去。
涌上来。退下去。三秒。三秒。三秒。她在心里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天醒来的时候,她听见海浪声,觉得那是真的。现在她听着同一个海浪声,
心里想的是:明天早上,它还会是这个节奏。一模一样的节奏。她睁开眼睛,
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桓。”她轻声喊。没有回应。“孟桓。”还是没有。她转过头,
看着身边那个轮廓。他还在那儿,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她忽然想喊醒他,问他很多问题。
你去了哪里?这三年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这儿没有星星吗?你知道海浪永远一个节奏吗?
你知道你的眼睛在黑暗里会发光吗?你知道你刚才一动不动地停了五秒吗?但她没有喊。
她只是看着那个轮廓,一直看到眼皮越来越重,慢慢睡过去。睡着前的最后一秒,
她听见海浪声。三秒。涌上来。三秒。退下去。第2471次。第2472次。
第2473次。她不知道这个数字。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不对。
第二天早上,陈宛醒来的时候,孟桓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吐司。咖啡。草莓酱。
——和每一天都一样。她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海。阳光。沙滩。海浪。——和每一天都一样。
孟桓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吹一口气,抿一小口。——和每一天都一样。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和每一天都一样。陈宛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
那个笑容。一切都那么正常。她笑了一下:“挺好的。”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吃吐司。
草莓酱甜甜的,有点酸。——和每一天都一样。窗外,海浪涌上来。——三秒。
她咬了一口吐司。海浪退下去。——三秒。她嚼着吐司。海浪涌上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在喝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的海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真好看。和以前一样好看。
陈宛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桓。”她喊他。他转过头:“嗯?”“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就想叫叫你。
”孟桓也笑了。那种熟悉的、让她心动的笑。“傻。”他说。陈宛低下头,继续吃吐司。
她没有告诉他,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你真的是孟桓吗?但她没问。
因为她怕答案。她更怕的是——如果答案是“不是”,那这个完美的世界,
这个有海、有阳光、有孟桓的地方,还算什么?窗外,海浪涌上来。——三秒。
她咬了一口吐司。窗外,海浪退下去。——三秒。她嚼着吐司。窗外,海浪涌上来。
——第3112次。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第三幕:乐园的背面那天之后,陈宛开始偷偷观察。
不是那种刻意的、紧张的观察。是假装不经意地、自然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看。
看海浪。每天早上醒来,她先听三分钟。涌上来,退下去。三秒。涌上来,退下去。三秒。
她数过最长的连续记录:一百二十七次,分秒不差。看孟桓。他说话时的表情,
他走路的姿势,他端起咖啡杯时手指的角度。她发现一件事: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个笑容,
嘴角上扬的弧度是一样的。分毫不差。看天空。每天晚上,她都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有一天傍晚起了云,她以为终于要看见不一样的东西了。
然后她发现那些云——那些云的形状,和她第一天傍晚看见的,一模一样。她开始做一件事。
她每天在沙滩上走不同的路线。有时候往左,有时候往右,有时候直直地往前走很远。
然后她回头,看自己的脚印。每次都没有。每次都是平整的沙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十天。陈宛记得这个数字,因为早上醒来时,孟桓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满一个月了。
”一个月。她在这个完美的海边小屋里,和这个完美的“孟桓”——过了一个月。
“想怎么庆祝?”孟桓笑着问她,“我去镇上买点好吃的。”陈宛看着他。那张脸,
那双眼睛,那个笑容。一切都那么正常。“不用。”她说,“就想在家待着。
”孟桓点点头:“那我陪你。”他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陈宛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如果我现在跑出去,跑到沙滩尽头,跑到我看不见他的地方——他会不会来找我?
他会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忽然一动不动地停住?她没试。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海。
海浪涌上来。退下去。三秒。涌上来。退下去。三秒。她已经不去数了。那天下午,
林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书。书是从屋里书架随手拿的,一本旧小说。她翻了几页,
觉得眼熟——好像看过。再看几页,想起来了。大学时候读过。孟桓那时候也读过,
还和她讨论过结局。她往后翻。翻到中间,看见一句话,画了线。那是孟桓的笔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海。她想起一件事。
这本书是孟桓的。他画的那行字,是他当年读的时候画的。但那本书为什么在这儿?
在这个“旅游项目”的海边小屋里?她站起来,走进屋里。书架不大,就三排。她从上到下,
一本本看过去。全是她认识的书。有些是她读过的,有些是孟桓读过的,
有些是他们一起读过的。每一本都有痕迹——折角、划线、空白处的笔记。孟桓的笔迹,
她的笔迹,都有。她站在书架前,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本书,
都是他们曾经读过的。墙上的每一幅画,都是他们曾经喜欢过的。厨房里的每一个碗碟,
都是她曾经在商场里指着说“以后咱们家要买这种”的。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
都是她曾经穿过、或者想过要穿的。这个屋子,不是随便租来的海边小屋。
这是一个人——不,是有人——按照她的记忆,一点一点造出来的。她想起第一天醒来时,
床头柜上那杯水。不凉不烫,刚刚好。她想起每天早上的早餐,煎蛋、吐司、咖啡、草莓酱。
都是她喜欢吃的。她想起孟桓每次吻她额头的位置,分毫不差。她想起那些消失的脚印。
她想起那些永远不会变化的天空。她想起孟桓卡住的那五秒。陈宛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
把头埋进去。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她是谁?孟桓是谁?
他们在这里的每一天,算什么?不知道蹲了多久,她站起来。她要出去。要去海边。
要去那个她脚印消失的地方,再看一次。她推开门,往外走。走了一步。两步。
三步——然后她脚下的沙子,变成了白色的地面。不是沙滩。是纯白色的、发着微光的地面。
没有尽头,没有边界,什么都没有。陈宛愣住了。她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那间海边小屋,
那片沙滩,那片海——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里。她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没有距离,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在虚空里轻轻回响。然后她看见了那些东西。数据流。无数根发光的线条,
像河流一样在她周围流动。红的光,蓝的光,绿的光,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它们从她身边流过,流向远方,不知道要去哪里。陈宛伸出手,想触碰其中一根。
她的手指穿过那道光,什么都没碰到。但她看见那道光里,有东西在动。她凑近看。
是一个画面。很小,很模糊,但她认出来了。是她的海边小屋。孟桓站在厨房里,
正在切水果。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切得很认真,一片一片,
摆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陈宛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围无数道光。
每一道光里,都有一个画面。她往前走,看那些光。有一个光里,老人坐在河边钓鱼。
鱼线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也是空的。有一个光里,
一个小女孩在草地上追蝴蝶。蝴蝶飞得很慢,小女孩跑得很慢,一圈一圈,永远追不上。
有一个光里,一个年轻的女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旁边坐着一个人,握着她的手,
一直握着。画面是静止的,像一张照片。陈宛看着那些光,慢慢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光里,
都是人。和她一样的人。她继续往前走。然后她看见一扇门。不是真正的门。
是一个发光的矩形框,悬浮在空中,和她差不多高。框里不是白光,是画面。她凑近看。
画面里是另一个世界。一条河,一片草地,一个老人坐在河边钓鱼。——老周。
那个她偶尔会在“镇上”碰见的老人。戴着草帽,握着鱼竿,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
现在他坐在那里,鱼线垂在水面上。阳光照在他身上,风吹过草地,一切都那么安宁。
但有什么不对。陈宛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她发现了。老周的鱼钩,
悬在水面上一厘米的地方。一动不动。三秒。五秒。十秒。画面里的老周,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鱼竿晃了一下。鱼钩落进水里。他开始微笑。开始哼歌。
开始像“正常人”一样钓鱼。陈宛盯着他,忽然想起孟桓卡住的那五秒。一模一样。
她后退一步,离开那扇“窗户”。周围是无数的光流,无数的画面,无数个被困住的人。
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不应该在这儿。”陈宛猛地转身。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四十岁左右,白大褂,短发,
眼镜。她的脸很疲惫,眼睛里有一种陈宛看不懂的东西。“你是谁?”陈宛的声音发抖。
女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我叫吴菁。”她说,“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吴博士!
”项目?陈宛听见这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什么项目?”吴博士看着她,
没有回答。“这是什么地方?”陈宛的声音大起来,“我是谁?孟桓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
”吴博士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安抚她。陈宛后退一步:“别碰我!”吴博士停住。
她站在那儿,看着陈宛,眼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想知道真相吗?”她问。陈宛看着她。“想。”吴博士带她走进一个白色的房间。
房间不大,四面都是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无数的数据——波形图、数字、代码,
陈宛一个都看不懂。只有一面屏幕,她看懂了。那上面是一个监控画面。她的海边小屋。
孟桓站在厨房里,正在切水果。他切得很慢,很认真,一片一片,摆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和她在光流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他一直这样吗?
”陈宛问。吴博士看着屏幕:“从你离开那一刻起,他就停在那个状态。程序在等你回去。
”程序。陈宛听见这两个字,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他不是孟桓。
”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吴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他是。”陈宛转头看她。
“他是你记忆里的孟桓。”吴博士的声音很轻,“你的每一个记忆,都被转化成了数据。
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说话的方式,他喜欢的食物,他爱你的方式——全都来自你。
”陈宛盯着她。“所以他是假的。”吴博士没有回答。“他是假的!”陈宛又说了一遍,
声音大起来,“他不是孟桓。孟桓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吴博士看着她,
眼里有那种复杂的表情。“他是假的!”陈宛的声音发抖,“这一切都是假的!海是假的,
阳光是假的,沙滩是假的——”她说不下去了。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次她哭了。但眼泪堵在眼眶里,流不出来。吴博士在她身边蹲下来。“你想听我解释吗?
”陈宛没有抬头。吴博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你签的那份文件,
叫‘伊甸园计划’。项目内容是:绝症患者在生命最后三个月,
可以进入一个完全沉浸式的虚拟世界。这个世界是根据你的记忆定制的——你最爱的人,
最怀念的地方,最想要的生活。你可以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日子,没有任何痛苦。
”陈宛抬起头:“然后呢?”吴博士看着她。“然后你的大脑数据会被保存。
你临终前所有的神经信号——快乐、悲伤、恐惧、爱——都会成为训练数据。
用来训练下一代意识上传AI。”陈宛慢慢站起来。“我是实验品。”吴博士没有否认。
“那些数据——”陈宛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些就是我的眼泪?我的快乐?
我对孟桓的——”她说不下去了。吴博士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可以选择离开。”陈宛愣住。“现在终止体验,你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还有一个月。”一个月。陈宛想起医院。白色的墙。吊瓶。疼。那些她差点忘记的东西。
“或者——”吴博士继续说,“你可以留在这里。把剩下的日子过完。”陈宛看着她。
“孟桓会一直陪着你。他不知道自己是假的。他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复活了,来陪你。
他会一直爱你,一直对你好,一直到——”吴博士停住。
陈宛替她说完:“一直到我真的死了。”吴博士点点头。陈宛站在那儿,
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孟桓还在切水果。一片一片,摆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的侧脸很好看。她想起那些早晨。他端着早餐站在门口,笑着说“醒了?”。
他吻她额头时的温度。他说“多吃点”时的语气。他看她时眼睛里的光。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程序。都是她自己的记忆,被提取出来,变成了一个会动、会说话、会吻她的——东西。
孟宛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她问。“不知道。”吴博士说,“他的程序设定里,
没有‘我是AI’这个概念。他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孟桓。他以为自己出差三年,终于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和你在一起了。”陈宛没说话。“他的底层指令只有一条:让你幸福。
”吴博士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陈宛睁开眼睛,看着屏幕里的孟桓。
他把切好的水果装进一个玻璃碗里,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他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