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街道上，寒风依旧凛冽。
朱元璋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腰间系着一根草绳。
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透着掩饰不住的威严，任谁看了，这都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汉。
他并没有带太多侍卫，只让蒋瓛和几个身手最好的锦衣卫扮作路人，远远地吊在后面。
老太监王景弘则扮作老仆，佝偻着身子跟在他身边。
“皇爷……咱这是直接去那米铺吗？”
王景弘压低声音问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朱元璋摆了摆手，手里还提着一个破旧的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刚买的热馒头。
“急什么？既然出来了，就多看看。”
他走到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乞丐面前，弯下腰，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递了过去。
“老弟，趁热吃吧。”
朱元璋的声音温和醇厚，完全没有了在朝堂上的那种肃杀。
那乞丐抬起满是污垢的脸，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汉，颤抖着手接过馒头，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谢谢……谢谢老哥……您是好人啊！”
朱元璋拍了拍乞丐的肩膀，叹了口气。
“世道艰难，活着就好。”
这一路走来，朱元璋只要看到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苦命人，都会停下来给个馒头，或者塞几文钱。
他做得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嫌弃和做作。
那些受了他恩惠的百姓，一个个千恩万谢。
“老人家真是活菩萨啊！”
“这年头，还是穷人疼穷人。”
“听说朝廷也发了粮，虽然还没到咱手上，但只要皇上心里有咱们，就有盼头！”
听到百姓们提起朝廷，提起皇上时的那种信任和期盼，朱元璋的心里既感到欣慰，又觉得沉甸甸的。
百姓是最淳朴的。
你给他们一口饭，他们就记你的好。
可一想到刚才蒋瓛汇报的，朱允炆那个小兔崽子竟然穿个麻衣套绸缎来作秀，还因为嫌脏甩了人家小姑娘，朱元璋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个混账东西！”
朱元璋低声骂了一句，手中的篮子被捏得咯吱作响。
“朕让他读圣贤书，是让他学怎么治国安邦，怎么爱民如子！不是让他学怎么演戏给朕看的！”
王景弘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朱记米铺所在的街口。
此时，米铺前的粥棚已经散了，但地上依稀还能看到洒落的几粒米和那尚未清理干净的沙土痕迹。
朱元璋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块“朱记米铺”的招牌上停留了许久。
“就是这儿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迈步进去。
忽然，旁边的一条小巷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材挺拔，剑眉星目，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袍，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剑，让人眼前一亮。
他的手里提着一刀猪肉，看样子是刚从集市上回来。
这年轻人，正是朱立。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立脸上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像。
太像了。
尤其是那眉宇间的一股子英气，简直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朱标，甚至……还有几分像死去的马皇后。
“梓儿……”
朱元璋的嘴唇微微颤抖，差点脱口而出。
但理智很快将他拉回现实。
九岁离家，十年过去，样貌大变是必然的。
仅凭几分相似，说明不了什么。
朱立此时也注意到了站在米铺门口的这两个奇怪的老人。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老汉，虽然一身破衣烂衫，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稳如泰山。
而且，朱立眼尖地发现，那老汉的篮子里虽然空了，但袖口处却沾着些许馒头屑。
这显然是一路施舍过来的。
“老人家，来买米？”
朱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对着朱元璋拱了拱手。
朱元璋回过神来，收敛起眼中的情绪，上下打量着朱立。
这就是那个敢骂皇孙的狂徒？
看着倒是一表人才，不像是个奸猾商贾。
“不是不是。”
朱元璋模仿着乡下老农的口音，笑呵呵地回了一礼：“俺就是个路过的，听说这儿有个好心的掌柜施粥，特意来看看。”
朱立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
“什么好心不好心的，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来往匆匆、面带菜色的行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老天爷不开眼，黄河决口，遭殃的总是这些老百姓。”
朱元璋闻言，心中暗叹，不由点头赞同。
朱立看着眼前这个面善的老汉，许是觉得投缘，便多说了两句。
“老人家，您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吧？您应该明白，对于咱们老百姓来说，谁坐在那龙椅上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吃饱饭。”
朱立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朱立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这是元曲大家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朱元璋虽然读书不多，但这种直白而有力的曲子，他听得懂，也最能感同身受。
他征战一生，见过太多的宫阙化为焦土，见过太多的繁华转眼成空。
就在朱元璋还在回味这几句词的时候，朱立缓缓吐出了最后两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轰！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朱元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一震，双眼猛地睁大，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这是何等的透彻！这是何等的悲凉！
无论朝代兴盛还是灭亡，最底层的百姓永远是在受苦。
兴盛时，要大兴土木，要征徭役，百姓苦不堪言；灭亡时，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百姓更是命如草芥。
朱元璋这辈子最恨贪官，最恨剥削百姓的人，就是因为他出身底层，他知道百姓有多苦。
可是，满朝文武，那么多饱读诗书的大儒，却从来没有人能像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商贾一样，用这短短八个字，道尽了千古兴亡的真谛！
“好！好一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朱元璋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忍不住大声喝彩。
他看着朱立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因为疑似“幼子”而产生的好奇，那么现在，他是真的被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和见识给折服了。
这哪里是个商贾？这分明是个忧国忧民的大才啊！
相比之下，那个只知道穿假衣服作秀、被人骂两句就吐血晕倒的朱允炆，简直就是个笑话！
“小掌柜，你有这般见识，为何不去考取功名，反而要操持这贱业？”
朱元璋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朱立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洒脱，几分无奈。
“老人家，您看之前那位作秀的公子，还有他身边那位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师。”
“若是考取功名，就是要变成他们那副虚伪的模样，那我宁愿在这市井之中，卖米卖肉，至少活得真亮，活得像个人。”
朱元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朝堂之上，多少人戴着面具做人？
又有多少人能像这孩子一样，活得真亮？
朱元璋呼了口气，此刻心情那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但他心里也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朱允炆那个不争气的东西！
还有那个黄子澄！
居然教出个这种废物来丢人现眼，简直误人子弟！
至于这个朱立……
朱元璋看着朱立的背影，眼中的探究之色愈发浓重。
小子，不管你是不是朕的梓儿。
就凭你这八个字，朕保定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