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十二年,腊月二十三,京城陈家的小年族宴上,
六十三岁的沈明舒刚端出熬了三个时辰的八珍羹,脸颊还沾着灶边的烟灰,
就被结发四十一年的丈夫陈万山把一张休书甩在了脸上。“我要娶东街的张老太,
她出三千两给虎儿捐个九品实缺,给秀儿的儿子谋进书院当差,你占着正妻的位置这么多年,
除了围着灶台转啥用都没有,赶紧签字滚蛋。”话音刚落,一双儿女立刻站到了陈万山身边。
儿子陈虎嫌恶地瞥她:“娘你别不知好歹,张奶奶进门是咱们家的福气,你又老又没用,
别耽搁我们的前程。
”女儿陈秀更是直接上手抢她手里的八珍羹往地上摔:“早就吃腻你做的破东西了,赶紧滚,
别在这丢人。”满座族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跟着起哄,沈明舒指尖冰凉,
看着眼前这三个她掏心掏肺疼了半辈子的人。当年陈家穷得连过年的米都买不起,
是她起早贪黑卖自制的酱料攒下第一桶金,才供着陈万山开了绸缎庄,
到最后她反倒成了没用的累赘。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没哭没闹,直接接过了休书。
陈万山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
旁边的陈虎更是直接搡了她一把:“既然答应了就赶紧收拾东西滚,
家里的一针一线都是陈家的,你啥也别想带走。”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都看不下去了,
常和沈明舒来往的王婆子刚要开口替她说话,就被陈秀骂了句“多管闲事的老虔婆”,
憋得脸通红。沈明舒扶住旁边的桌子站稳,眼神冷得像冰:“休我可以,
我当年的陪嫁得还给我。一是我沈家祖传的酱料面食方子,
二是我嫁过来时带的西巷那间二十平的小铺面,这两样都是我的私产,
和陈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顿了顿,扫过脸色骤变的一家三口:“要是你们不肯给,
我就去衙门告,把你绸缎庄这几年偷漏税的账册全交上去,看最后是谁倒霉。
”陈万山最怕她提账册的事,当年的账全是沈明舒管的,真闹到衙门他得蹲大牢。
他咬了咬牙,当场让族老写了文书,按了手印,把铺面和方子划给了沈明舒,
还放狠话:“就你那破方子那破铺面,我看你能活几天,饿死在外头别来求我们。
”沈明舒拿着文书和钥匙,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就搬进了西巷的铺面。屋子不大,积了不少灰,
她收拾了整整一天,又去集市买了骨头、面粉、香菇、鲜肉,天不亮就起来熬汤炒酱,
支起个小面摊就开了张。她的酱料是沈家传了几代的方子,用猪骨慢熬四个时辰的汤底,
再浇上一勺刚炒好的香菇肉酱,香得半条巷子都能闻见。刚开始路过的人还只是好奇,
尝了一口就惊了,十文钱一碗的酱面,比城里最贵的面馆卖的还香还够味。第一天开摊,
不到两个时辰就卖光了准备的两百碗面,沈明舒数着手里沉甸甸的铜板,
算下来扣了本钱还赚了二两银子,比她以前在陈家一个月的零花钱还多。
隔壁杂货铺的小姑娘阿荞,爹早死娘改嫁,平时沈明舒见她可怜总给她塞吃的,
今天见她忙不过来,主动过来帮着收拾碗筷端面,小姑娘手脚麻利,嘴也甜,
一口一个“沈奶奶”喊得她心暖。
收摊的时候阿荞还给她端了碗热乎的糖水蛋:“奶奶你手艺这么好,以后生意肯定越来越好,
我闲了就来给你帮忙。”沈明舒吃着糖水蛋,眼眶热得发烫,活了六十多年,
第一次觉得日子这么敞亮。沈明舒的面摊生意越来越好,
没半个月就赚够了钱把铺面装修了一番,挂了个“沈记酱面”的牌子,
每天来吃面的人都要排十几米的队,还有人专门从城东跑过来吃。消息传到陈家,
陈万山一家子脸都绿了。他娶了张老太没到十天,
张老太就把三千两嫁妆全转到了自己亲孙子名下,别说给陈虎捐官了,
连陈万山的私房钱都被她哄走了大半。绸缎庄最近生意也差,陈虎陈秀天天在家闹,
听说沈明舒赚了钱,当即撺掇着陈万山去找她要好处。一家三口堵在沈记酱面门口的时候,
正是饭点,满店的客人都抬头看他们。陈万山往门口一站,颐指气使地喊:“沈明舒,
你现在出息了?我告诉你,那方子是我们陈家的,你赶紧交出来,
以后每个月赚的钱分一半给我们,再跟我回去伺候你张姐姐,我还能认你当个妾。
”陈虎更是直接跳上台阶,扬手就要砸门口的牌子:“听见没?我爹说话你没听见?
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我把你这破店砸了!”店里的客人都看傻了,
还有不明真相的路人指指点点,说沈明舒发达了就忘了丈夫孩子。
沈明舒端着刚熬好的酱锅从后厨出来,连眼皮都没抬,
直接喊了隔壁的阿荞:“去把里正和上次作证的李族老请来,再去衙门报官,
说有人寻衅滋事抢东西。”陈万山还以为她怕了,刚要得意,
就见沈明舒掏出上次按了手印的文书,“啪”地拍在桌子上,
给周围的客人挨个看:“大家评评理,半个月前他当着全族的面休了我,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方子和铺面都是我的私产,和陈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当年他穷得吃不上饭,
是我卖酱攒的钱开的绸缎庄,现在他攀上有钱老太把我踹了,花光了钱又来抢我的生意,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话音刚落,里正和李族老就赶来了,
李族老上次就看不惯陈万山的做派,当场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当初休妻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还有脸来闹?再不走我就把你逐出宗族!
”周围的客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指着陈家一家三口骂不要脸,
几个年轻小伙子直接上前把陈虎从台阶上拽了下来。陈万山见势不对,
灰溜溜地带着儿女就要跑,沈明舒在后面冷声喊住他们:“以后你们再敢来我店里闹一次,
我直接报官送你们蹲大牢,我沈明舒从今往后,和你们陈家一刀两断,死生不往来。
”当天晚上收摊,阿荞攥着她的手红着眼说:“奶奶,以后我给你养老,我比他们亲。
”沈明舒看着小姑娘真诚的脸,笑着点了点头,半辈子的憋屈,今天终于散了个干净。
陈虎上次被赶回家越想越气,隔天趁店里人多,偷偷捏了只死虫子丢进刚端上桌的面碗里,
拍着桌子嚷嚷沈记的面不干净,吃坏了肚子要赔十两银子,还喊来路过的人围观,
故意败坏沈明舒的名声。刚好县太爷家的主厨来订下月的供面,
他前阵子特意来尝过沈明舒的酱,正想着拜师学艺,见状立刻上前捞起虫子,
当众戳破:“这虫子体表干硬,连面汤都没浸进去,分明是刚丢进去的。
”旁边几个常客也纷纷作证,亲眼看见是陈虎自己趁人不注意塞的。里正刚好巡街路过,
弄清来龙去脉之后,当场罚陈虎扫西巷三天,还要当着全街的面给沈明舒道歉。经这么一闹,
大伙反而更信沈明舒的人品,当天的面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掌柜还亲自找上门,要长期订她的香菇肉酱,
给出的价钱比市面高了三成。陈虎扫街的时候看着沈记门口排成长龙的队伍,脸肿得像猪头,
连头都抬不起来。陈万山在家等陈虎要钱回来,没等到银子,
反而等到了张老太的亲孙子带着人上门,拿着他之前签字画押的绸缎庄**文书,
要把他赶出去。原来张老太当初说的三千两嫁妆全是幌子,故意哄着他签了**契,
转头就卷走了他所有的私房钱,连家里的贵重家具都搬空了。陈万山气的要去衙门告状,
却被张老太的孙子找人打了一顿,扔在大街上,路过的街坊认出是他,纷纷朝他吐口水,
没人愿意扶他。他一瘸一拐回到家,发现陈虎和陈秀正吵得不可开交,
陈虎怪陈秀当初撺掇爹休妻,陈秀骂陈虎贪财才信了张老太的鬼话,
俩人为了抢家里最后半袋米,差点打起来。邻里知道了这事,个个拍手称快,
还有人特意端着沈记的酱面从他家门口路过,香得陈万山直咽口水,
却连出门买面的铜板都没有,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热,陈虎陈秀怕花钱给他治病,
连夜收拾东西跑去外地躲债了,留他一个人在家躺了三天没人管。
沈明舒的酱面名气越来越大,连知府大人都听说了,
办五十寿宴的时候特意派管家来订两百斤香菇酱当伴手礼,
还特意让人送了一块烫金的“酱香一绝”的匾额,挂在店门口之后,来吃面的人更多了,
最远的甚至有从邻县赶过来的。阿荞跟着沈明舒学管账,心思细得很,这天整理后厨的物料,
发现新招的伙计鬼鬼祟祟藏了张写满字的纸,抢过来一看居然是抄了一半的酱料方子,
当场喊人把伙计按住送了官。审问之后才知道是陈虎花钱雇来的,偷到方子就给十两银子。
隔壁铺面的房东王老爷是沈记的常客,知道沈明舒想扩店,
主动找上门要把隔壁铺面半价租给她,还免了三个月的房租。之前总来吃面的老郎中,
吃了半年沈记的面,多年的老胃病都好多了,特意送了自己研究的药膳汤底方子,
加进面汤里不仅味道更鲜,还能养胃健脾,推出之后更是供不应求。陈万山在家躺了三天,
最后还是邻居看他可怜给了碗粥才救过来,听说陈虎陈秀跑了,
走投无路之下居然想到了沈明舒,特意找了几个以前的远房亲戚陪着,
跪在沈记门口哭天抢地,说沈明舒是他的结发妻子,有义务给他养老,
还道德绑架说沈明舒不让他进门就是不孝不贤。周围的客人和街坊都气坏了,
纷纷指着他的鼻子骂不要脸。沈明舒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当年的休书和族老作证的文书,
当众念了一遍,冷声道:“当年你休我的时候,说我和陈家再无关系,现在有脸来要养老?
”阿荞更是举着扫把站在沈明舒身前,红着眼喊:“我是奶奶的孙女,你们再敢闹我就报官!
”刚好官差来送之前偷方子的伙计的判决,说查出来这事是陈万山主使的,要带他回去问话。
陈万山吓得魂都飞了,爬起来就跑,连鞋子都掉了一只,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连跟着他来的亲戚都嫌丢人,转头就走了。不到半年时间,
沈明舒的沈记酱面已经开了三家分店,她特意招了十几个无依无靠的孤老和孤女在店里干活,
管吃管住还给开不低的工钱,大伙都念她的好,干活特别上心,店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之前沈明舒见阿荞手巧,特意出钱送她去学算账和管铺子,
现在阿荞已经能独当一面管着最大的那家分店,逢年过节还会给沈明舒做新衣服,
比亲生的孙女还贴心,沈明舒现在吃穿不愁,每天逗逗店里的小猫,给熟客唠唠嗑,
日子过得舒心极了。这天打烊的时候,店里来了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
身后跟着四个穿短打的随从,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一进门就盯着沈明舒看了好半天,突然从怀里掏出半块刻着双鱼纹样的青玉佩,
朝着沈明舒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带着颤抖:“姐姐,我找了你四十六年,咱们沈家的人,
终于找到你了。”沈明舒摸着自己脖子上戴了一辈子的另一半双鱼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沈明舒摸着脖子上半块温凉的双鱼佩,对上男人泛红的眼眶,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男人叫沈明安,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年家乡闹灾,她跟着流民走散,
才流落到了陈家所在的县城。如今沈家早已光复祖业,是大靖朝有名的御厨世家,
名下的“食为天”酒楼开遍了二十三个州府,沈明安为了找她,几乎跑遍了全国。
旁边刚才还在议论沈明舒没亲人的长舌妇,当场脸就僵了,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之前总说她是“无儿无女的孤老婆子”的邻居,赶紧陪着笑上来道喜,头都快埋到胸口。
沈明安当场就把早就备好的三进大宅子的地契塞到她手里,还带了十个手脚麻利的下人伺候,
连阿荞的份例都准备好了:“姐,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咱们沈家给你撑腰。
”周围的街坊纷纷鼓掌道贺,沈明舒捏着地契,大半辈子的委屈瞬间散了个干净。
消息传到陈家,躲在外地躲债的陈虎当天就赶了回来,还特意拎了两盒廉价点心,
一进门就“扑通”跪在沈明舒脚边,哭着喊“娘我错了,以前都是我鬼迷心窍,
你给我个机会孝顺你”,边说边偷瞄旁边的沈明安,想攀沈家的关系。
阿荞见状直接上前把他拎起来,
手里还拿着上次他雇人偷方子的供状:“你雇人偷方子的账还没算,现在还有脸来认亲?
”她当场喊来官差,把陈虎扭送了县衙,按律法要赔五十两银子,赔不出来就做三年苦役。
之前骗走陈万山绸缎庄的张老太听说这事,赶紧捧着绸缎庄的地契上门赔罪,
想求沈明舒帮她说说情,让自家孙子能进沈家的酒楼当差。沈明舒连门都没让她进,
只让伙计递了句话:“之前诈骗的账还没跟你算,再不走我就报官。”张老太吓得魂都飞了,
连滚带爬地跑了。沈明安进宫当值的时候,特意提了姐姐的酱面手艺,
太后过寿的时候特意下旨召沈明舒进宫做寿面。沈明舒用祖传的酱料方子做了一碗八珍酱面,
太后吃了赞不绝口,当场御赐了一块鎏金的“沈家酱面”的牌匾,还赏了黄金百两,
绸缎十匹。之前跟沈明舒订酱的醉仙楼掌柜,听说了御赐牌匾的事,特意上门重新谈合作,
不仅把收购价翻了三倍,还主动让出醉仙楼三成的干股,只求能独家**沈家的酱料。
那些之前看不起沈明舒的本地厨子,现在天天守在店门口,就想求她收自己当徒弟。
沈明舒也不吝啬,之前帮过她的王婆子、里正,还有常来捧场的老熟客,
她都送了沈记的干股,逢年过节还有红利拿,大伙个个都夸她仁厚,
整条西巷的人都以她为荣。陈万山现在穷得只能靠乞讨过日子,
这天摸去沈记门口想蹭客人剩下的面,被常来的老食客认了出来,
大家想起他之前做的糟心事,纷纷扔菜叶赶他,还有人直接把他乞讨的碗砸了,
骂他“不要脸的老东西”。他刚灰溜溜地跑回家,张老太的孙子就带着人找上门了,
说之前他哄着张老太给他买的金戒指金手镯全是骗的,要他连本带利还一百两,
不然就打断他的腿,当场把他最后一件破棉袄都扒走抵债,冻得他在寒风里直哆嗦。
之前陈家宗族的族长,当年休妻的时候还帮着陈万山说话,今天特意拎着厚礼上门赔罪,
当众把陈万山从陈家族谱里除名,还放话:“以后陈家谁敢来找沈老夫人的麻烦,
全族一起打断他的腿,永不认祖归宗。”旁边的街坊听了纷纷叫好。
全国首届面点大赛举办方特意派人上门,邀请沈明舒当总评委,
那些之前觉得她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厨艺的老面点师,现在一个个都主动递名帖,
说想跟着她学习酱料手艺,语气恭敬得不行。阿荞也传来了好消息,
沈家总掌柜见她心思细、算账准,特意要收她当关门弟子,
以后学成了就能管整个沈家全国的铺面账房,相当于半个沈家的大管家。
官府今年评“义商节妇”,第一个就提名了沈明舒,还直接免了沈记所有铺面三年的赋税。
这天沈明舒正在新宅子里看阿荞练字,伙计突然递过来一封沾着泥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