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床上,一个陌生女孩正在贴粉色墙纸。书桌没了。衣柜没了。墙上那张我和妈妈的合照,
也没了。“你谁啊?”女孩回头看我一眼,嘴里嚼着泡泡糖。“这是我的房间。
”我把书包带攥紧。她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你爸说的,这间归我。你东西搬阳台了。
”我冲到阳台。课本、校服、被褥,全摞在纸箱和拖把之间。我的台灯压在一袋大米底下,
灯罩裂了一道缝。爸从厨房探出头。“楠楠,你大了,将就几个月就高考了。”他身后,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在颠锅。她回头冲我笑了笑。锅铲翻动的声响很脆。那口铁锅,
是我妈的。01阳台朝北,没有暖气管。十一月的风从没封严的窗缝钻进来,
吹得塑料布哗哗响。我把两个纸箱并排推到墙角,铺上被褥,勉强能躺下一个人。脚得蜷着,
伸直了会踢到那袋大米。台灯修不好了,灯罩的裂缝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光透出来是歪的。
我把数学卷子摊在膝盖上,借着这点歪光做题。客厅传来笑声。爸的,女人的,
还有那个女孩的。电视开得很大声,放的是选秀节目。“雨桐,这个选手跳得好不好?
”“一般般吧,没我跳得好。”“哈哈哈,我闺女最棒!”我闺女。我把笔握紧了一点,
继续算下一道大题。做到第三题的时候,手指冻僵了。我往手心哈了口气,
翻出妈妈以前给我织的半指手套。毛线起了球,指尖的边已经散了。但戴上去,
手腕那一圈还是暖的。九点半,我做完了整张卷子。阳台的门被推开,爸端着一碗方便面。
“楠楠,吃点吧。丽芳做的饭你没赶上。”面是泡的,没有鸡蛋,汤已经有点凉了。
我端过来:“谢谢爸。”他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头。“早点睡,
明天还上学。”门关上了。我听见他回到客厅,声音重新热闹起来。“建军,
雨桐想报个舞蹈班,一期三千八。”“行,我明天去问问。”三千八。
我的高考复习资料还差两本,一本四十五,一本三十八。我跟爸说了两次了,他说月底再买。
方便面吃到一半就不想吃了。我把碗放到一边,钻进被子里。纸箱硌背,风声很大。
我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底下一个硬东西。是个铁皮盒子。我认得。
这是妈妈床头柜里锁着的那个。搬东西的时候一定是被随手扔进了纸箱。锁是老式的弹簧锁,
用发卡就能拨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把它塞到枕头最底下,贴着纸箱壁。
阳台外面,楼下有人在放音乐。我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百二十。没睡着。
又从一百二十倒着数到一。还是没睡着。四点五十,闹钟还没响。我已经醒了。
02早上五点十分出门的时候,整个家都是黑的。
我轻手轻脚经过原来我的房间——现在是周雨桐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她开着小夜灯睡觉。我以前也开。学校自习室五点半开门。看门的赵叔认识我,
每天给我提前五分钟开锁。“叶楠,又这么早?”“嗯,赵叔早。”“吃早饭了没?
”“吃了。”没吃。书包里只有两块饼干,第二节课下课再吃。日子一天天过。
继母周丽芳是个很会“安排”的人。搬进来第一周,她重新布置了客厅。
沙发套换成了碎花的,茶几上摆了她带来的塑料花。冰箱门上我贴的奖状被撕了下来,
换成了周雨桐的舞蹈比赛照片。她的动作并不大,一天改一点。像水慢慢涨上来,
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没过膝盖了。第二周,妈妈的东西开始消失。先是鞋柜里的拖鞋。
“旧了,扔了。”周丽芳说。然后是厨房里的围裙。“脏了,换新的了。
”再然后是客厅墙上挂了五年的相框。就是那张我和妈妈的合照。我去问爸。
他正在帮周雨桐调试新买的平板。“爸,妈的照片呢?”“啊?什么照片?”“客厅那张。
”他头也没抬。“丽芳说墙上太乱了,收起来了吧。你去问她。”我去找周丽芳。
她在卫生间敷面膜,对着镜子拍爽肤水。“阿姨,我妈那张照片放哪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哦,那个啊。我收到储物间了,怕碍你爸的眼。”碍他的眼。
我没说话,去了储物间。翻了二十分钟。没找到。找到的是碎片。相框的玻璃碎成了三瓣,
妈妈的脸上横着一道裂痕。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碎玻璃捡起来。指尖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子渗出来。照片我抽出来,叠好,塞进校服口袋。回到阳台的时候,
我把照片夹在英语课本第一页。每天翻开课本的第一眼,先看到妈妈。当晚吃饭的时候,
桌上四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我坐下来刚拿起筷子,
周丽芳把排骨转到了周雨桐面前。“雨桐正长身体,多吃肉。”周雨桐夹了三块排骨,
碗里堆得冒尖。我伸筷子去夹鱼,周丽芳又开口了。“楠楠,鲈鱼刺多,你小心。
雨桐不会挑刺,这条鱼你让着妹妹。”让着妹妹。她不是我妹妹。我放下筷子,
盛了碗番茄蛋汤。汤里有两片番茄,一丝蛋花。我喝了一碗,回了阳台。
0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周雨桐的舞蹈班升级了。从一期三千八,
变成了“冲刺班”,一期八千六。我知道这个数,因为爸在饭桌上念叨了。“丽芳,
有必要报这么贵的吗?”“你不心疼自己女儿啊?”周丽芳的筷子顿了一下。
“雨桐省考就在三月,她要是拿了前三,高考能加分。”“那……行吧。”八千六。
我至今没买到那两本复习资料。不是不提了,是提了没用。上周我又说了一次,
爸从钱包里翻了翻,抽出两张二十。“先买一本吧,下个月再买另一本。”四十块。
那本资料四十五。我把钱还给了他。第二天放学,我去了学校后门的旧书摊。
花十五块钱买了一本学长用过的二手资料,上面有笔记和标注。还省了钱。
这天晚上我做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听见爸在打电话。声音从客厅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妈,不是我不孝顺,实在是手头紧……”“楠楠的学费是留着的,我没动……”“您放心,
她妈留的那些钱,我都给她存着呢。”她妈留的那些钱。我手上的笔停了。妈妈去世的时候,
我刚上高一。她住院期间跟我说过一次:“楠楠,妈给你存了一笔钱。
在咱家那张蓝色存折里。你上大学要用的。”蓝色存折。一直在爸的抽屉里。
我从来没问过具体有多少,也没想过去看。但今天,我忽然很想知道。又过了三天,
趁爸加班、周丽芳带周雨桐去舞蹈班的晚上。我去了爸的卧室。抽屉没上锁。
蓝色存折在一堆杂物底下。我翻开。妈妈的户名。初始存入:十五万。我往下看流水。取款,
两万。取款,一万五。取款,三万。取款,两万。取款,两万。取款,一万。
余额: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一元。十五万,剩一万五。取款日期从去年九月开始。去年九月。
是周丽芳搬进来的第二个月。我一笔一笔往上数。九月取两万——周雨桐转学的择校费。
十月取一万五——客厅那套新沙发。十一月取三万——周丽芳说要做“微调”。
十二月取两万——不知道。今年三月取两万——周雨桐的生日派对和新手机。
六月取一万——暑假旅行。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原处。回到阳台,坐在纸箱铺的床上,
把半指手套戴好。手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我拿起笔,翻开数学卷子,
从第一题开始做。做到第四题的时候,一滴水掉在卷子上,把一个“3”洇成了一团。
我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写。就那一滴。没有第二滴了。04元旦前一天,学校放半天假。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周雨桐的笑声。“妈,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好看,我闺女戴什么都好看。”我换了鞋走进去。周雨桐站在穿衣镜前,
脖子上戴着一条银色的项链。不是新的。那条链子我认识。是妈妈的。
爸在我十岁生日的时候送给妈妈的。链坠是一片银杏叶,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我走近了一步。
“这是我妈的项链。”周雨桐回头看了我一眼,下意识把链坠攥进手心。
周丽芳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慢悠悠地说。“旧东西了,放着也是放着。雨桐喜欢,
就让她戴着玩呗。”“这不是旧东西。”我盯着那片银杏叶。“是我妈的遗物。
”周丽芳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这孩子,说得多难听。什么遗物不遗物的,
不就是条链子嘛。”“请还给我。”周雨桐看了她妈一眼。周丽芳瓜子壳往桌上一扔。
“叶楠,你是姐姐,让着点妹妹不行?一条破链子至于嘛。”“不至于。”我说。
“但那是我妈的。”“你——”门响了,爸回来了。他拎着一袋橘子,
看了看我和周丽芳之间的气氛,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了这是?”“爸。雨桐拿了妈的项链。
”爸的视线落到周雨桐脖子上,愣了一瞬。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他张了一下嘴。
然后把橘子放在桌上。“楠楠,大过节的,别闹了。”“一条链子你就跟妹妹计较。
”“你妈要是在天上看着,也不希望你这么小气。”客厅安静了两秒。我看着他。他没看我。
他在剥橘子,递给了周雨桐一瓣。“来,雨桐吃橘子。”我转身回了阳台。
从枕头底下摸出妈妈的铁皮盒子。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那天晚上风特别大。
塑料布被吹得噼啪响,像有人在拍阳台的门。我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缩在被子里。
凌晨两点,我被冻醒。起来喝水的时候路过客厅,听到爸卧室里的对话。“建军,
你也不能总由着楠楠闹。”“她就是心眼小了点,还是孩子。”“什么孩子,都十八了。
该懂事了吧?”“我跟你说个事。楠楠她妈不是留了这房子嘛。”“现在咱俩结婚了,
房子是不是该加上我的名字?”“毕竟我也住在这儿,雨桐也住在这儿,名分上说不过去。
”爸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再说吧。”周丽芳的声音沉了下来。“什么叫再说?
你到底把不把我和雨桐当家里人?”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暗处。水已经凉了。这套房子,
六十七平,两室一厅。妈妈婚前全款买的。她咳血咳到最后那几天,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楠楠,这个家永远是你的。”我握着凉透的水杯,无声地退回了阳台。第二天一早,
我把铁皮盒子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带去了学校。05铁皮盒子是在学校自习室打开的。
赵叔锁了门,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发卡拨开弹簧锁,咔嗒一声。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一个红色的小本子。一枚银杏叶胸针——和项链那个一模一样。
纸是手写的。妈妈的字,我一笔一画都认得。“遗嘱”两个字写在最上面。正文不长。
“本人叶秀兰,神志清楚,自愿立此遗嘱。
名下位于永和路126号怡景小区3栋702室的房产,在我去世后由女儿叶楠单独继承。
存折中款项亦由叶楠用于学业,任何人不得挪用。”落款日期是妈妈去世前两个月。签名。
手印。日期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见证人:王秀敏。”王秀敏。楼下502的王阿姨。
妈妈的老同事。红色小本子是房产证。户主:叶秀兰。我把这三样东西一件件放回盒子,
锁上。坐了很久。自习室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上课铃响的时候,
我把盒子重新塞进书包。那天语文课上,老师讲《祝福》。
她讲祥林嫂一遍一遍对别人说自己的苦。我没听进去。
我在课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涂掉了。写的是:“不说。
”当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去了学校后面的辅导机构。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招**助教,辅导初中数学,时薪四十五元。”我推门进去。
面试很简单,做了一套初三的卷子,二十分钟全对。负责人看了看我的成绩单,又看了看我。
“你才高三?”“对。”“你不用把时间花在高考复习上吗?”“我复习够了。”他笑了笑,
没多问。“周六日下午两点到五点,一次三小时,一百三十五块。”“行。”第一个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