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除夕那天，家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了阳台。
一大早，我就被妈妈从阳台隔间拖出来，塞给我一块抹布。
“今天亲戚多，你给我表现好点，别丢了我和你爸的脸。”
“尤其是你二姨，她家那个女儿刚考上公务员，你别给我比下去了。”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疤。
妈妈嫌弃地拽了拽我的袖子：“把你那死人疤遮一遮，看着晦气。”
“好的妈妈，我会遮住的，我一定让您有面子。”
我咧开嘴，露出八颗牙齿，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细纹。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客厅里充满了寒暄声。
“哎哟，这就是楚夏吧？三年没见，变样了啊，精神多了！”
二姨穿着貂皮大衣，手里盘着核桃。
“听说送去那个什么感恩学校了？效果真不错，以前看着阴森森的。”
爸爸得意地吐出一口烟圈：“那是，不听话就得治，现在可乖了。”
“楚夏，给你二姨倒茶！要滚烫的水，把你二姨的心暖热乎了！”
我提着刚烧开的水壶，走到二姨面前，弯腰，倒水。
二姨故意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下，滚烫的开水浇在我的手背上。
“哎呀！你怎么倒水的？没长眼睛啊？烫死我了！”二姨尖叫起来。
其实水根本没泼到她，全浇在了我的手上，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腰弯得更低，头快磕到茶几。
“对不起二姨，是我眼瞎，是我手笨，感恩二姨的教导。”
“我不疼，我一点都不疼，这水真暖和，像二姨的爱一样暖和。”
全屋子的亲戚瞬间安静下来。
二姨脸色发白，尴尬地收回手：“这孩子……怎么神神叨叨的……”
爸爸一脚踹在我的小腿上：“笨手笨脚的东西！”
“滚去厨房帮忙！别在这现眼！笑得跟个假人似的，看着就渗人！”
我顺着那股力道跪在地上，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抬头看着爸爸。
“谢谢爸爸的教诲，这一脚充满了力量，让我感受到了父爱如山。”
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身后传来亲戚们压低的议论声。
“老林啊，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给治坏了？怎么看着不正常啊？”
“什么坏了？这叫顺从！以前那是反骨，现在这就叫打磨好了！”
厨房里，妈妈正在切菜，看见我进来，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摔。
“连个水都倒不好，要你有什么用？去把那堆鱼鳞刮了！”
我拿起那把锋利的刮鳞刀，在那条还在跳动的鱼身上狠狠刮下去。
鱼鳞四溅，有些飞到了我的脸上，冰冷，腥臭。
如果我是这条鱼就好了，被刮鳞、被开膛破肚，也就疼这一会儿。
门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声音让我正在刮鱼的手猛地一顿。
“叔叔阿姨过年好，我是陆言，刚回国，来看看你们。”
那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不顾一切地想要躲起来，哪怕是躲进垃圾桶里。
“哟，是陆言啊！快进来快进来，哎呀这孩子现在真是一表人才！”
妈妈的声音瞬间变得甜腻，那是对我从来没有过的热情。
“楚夏呢？听说她……回来了？”陆言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颤抖。
“她在厨房干活呢，这孩子现在勤快得很，不用管她，咱们聊。”
我蜷缩在厨房的角落里，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不能让他看见我这副鬼样子。
可是厨房的门是玻璃的，那个身影还是走了过来，停在了门口。
透过磨砂玻璃，我能看见他挺拔的轮廓，还有手里提着的礼盒。
门被推开了，我猛地背过身去，把脸埋进阴影里。
“楚夏……是你吗？”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抓起一把鱼内脏抹在脸上，让自己闻起来更加恶心腥臭。
然后我转过身，露出那个标准的、僵硬的、诡异的八颗牙微笑。
“先生您认错人了，我是家里的保姆，代号9527。”
“感恩您来做客，祝您新年快乐，全家幸福，万事如意。”
陆言愣住了，他看着我满脸的血污和腥臭，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楚夏，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泔水流了一地。
“别碰我！脏！我有传染病！我有富贵病！我会传染给你的！”
我尖叫起来，声音凄厉。
妈妈冲进来，一把将陆言拉开，嫌恶地瞪了我一眼。
“陆言啊，别理她，她脑子还没好利索，别脏了你的衣服。”
“赶紧出去，别让她发疯伤着你，这孩子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
陆言被强行拉走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黯淡下去。
我瘫坐在满地狼藉中，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可是眼泪流过嘴角，我还在笑，嘴角的肌肉还在抽搐着上扬。
陆言，对不起，我不能让你看到我烂在泥里的样子。
你该站在云端，而我，注定要烂在今晚的烟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