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天下午，我按了第十八次胸外按压。病人的心率回来了。我直起腰，眼前一黑。
小周递来水杯，我没接。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往喉咙爬。监护仪声音变了。我低头，
看见自己的手按在胸口上——枯瘦，发白，指甲缝有血。不对。那不是我的手。
心电图画成直线时，我听见小周喊我。声音很远，然后什么都没了。---再睁眼，
嘴里正被人灌热汤。苦，烫。我吐不出，一只手按着我下巴，碗沿磕牙上，生疼。
肚子开始疼。那种疼我认识——活血药，大剂量，能让人血崩。我终于睁眼。
一张女人的脸悬在上方，杏眼桃腮，嘴角噙笑。那笑容和手上力道不搭，像绸裹刀。“娘，
这回真死了吗？”床尾有人问。女人没回头，递过空碗：“别急，等血流干净。”记忆涌来。
沈蘅，十六岁，威宁侯府嫡长女。亲娘死了十年，继母林氏进门，带个女儿小她一岁。三年。
她吃的饭里有沙子，冬衣塞芦花。谁都知道她活不长。今天这碗汤，是她们挑好的日子。
我躺那，感受身体最后的意识——不是害怕，是松了口气。不对。她留了东西。发髻里，
贴着后脑勺，有根针。藏了三个月。她想等机会，扎那女人一下。没等到。小腹绞痛拽回我。
血正从身体流走，温的，慢的，止不住的。床尾又笑：“娘，棺材用什么木？
”“薄皮的就行。她那点嫁妆，够给你添三副头面。”我抬手摸发髻。针还在。手落时，
我看见她们笑。---第二章我是被冻醒的。后背硌得生疼，四周黑，有木头味和纸灰气。
动了动手指。能动。睁开眼，隔着木头缝，看见白幔、灵牌、纸钱，还有两个人影。“娘，
到底用不用金丝楠？”“你爹三月后才到。埋都埋了，谁还开棺？再说她死在女儿家的病上，
你爹好意思查？”女儿家的病。崩漏。喝红花汤喝出来的。未出阁姑娘得这个，家门丑事。
侯爷不敢张扬。好算计。我手按棺材底，一撑，坐起。棺材盖没钉死——薄皮棺材就这样。
白幔晃，烛火摇。那女人麻绳啪地落地。她女儿尖叫卡喉咙里。我从棺材跨出，赤脚踩青砖，
冰得一哆嗦。朝她走，盯她眼睛——眼白有点黄。我认得。黄疸早期。再等七天会发热。
红花汤伤肝，她们母女同饮一壶茶。我伸手掐她脖子，没用力，只搭着。“别急。
”我听见自己声音沙哑，“这病，传染。”她眼睛瞪到最大。继母找回声音，
尖得走调：“你胡说什么？”我松手，退一步。“天花。”我转身往回走。走出三步，
身后喊：“来人！把这疯子——”“夫人想清楚。”我没回头，“我死了，
谁告诉你这病怎么治？”身后瞬间安静。我走回棺材边，扯块白幔裹身。冷，
但比躺木头里强。**棺材坐下，闭眼。背后脚步声仓皇跑远。我睁眼看烛火。三十五，
猝死，穿越，被灌药，从棺材爬出来，两句话吓跑凶手。上一世死在手术台。这一世，
我想活着。---第三章天亮翻原主东西。小木箱，几件旧衣，一双破鞋。有块油布，
包着本册子和几个瓷瓶。册子上写《沈氏医案》。字娟秀，纸泛黄。方子、病例、经络图，
工工整整。瓷瓶贴签：金疮药、定痛散、追风膏。寻常物件。最底下那个不一样。琉璃瓶，
半透明，里头淡黄色粉末。瓶口封火漆，完好如初。我举起来对光看，心跳漏一拍。青霉素。
我在现代见过老照片。盘尼西林，二战时一剂能换一根金条。原主记忆里有片段。
她娘死前一年，府上来过传教士。娘请他吃饭，关起门说话，他走时留下小盒子。
之后再没见过。直到现在。我不知道这药怎么来。但我知道，这个年代没抗生素。这瓶药，
能换一条命。我把瓶子贴身收好。油布最底下压张纸，叠得整齐。打开，
是封信：“蘅儿吾女：林氏此人不可信。若娘有不测，速去江南沈家找外祖。切记。
”落款是她娘死前七天。死前七天。她娘已预感到什么。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把女儿留下？
我攥着纸，心里酸涩。门外脚步响。老嬷嬷站门口，姓周，原主娘的陪房，
后来被打发守柴房。她站门槛外，不敢进。“大姑娘，夫人那边烧得更厉害了。
您要不要去看看？”我站起。“去。”---第四章正院上房，我三年没进过。门开着。
周嬷嬷搓手：“昨儿半夜烧起来，请了大夫，吃药不退。今早人都糊涂了……”“什么大夫？
”“回春堂刘大夫。”“开的什么药？”“老奴不认字……”我不再问，抬脚进门。
屋里一股酸腐气，窗关帘拉。林氏躺床上，盖两床厚被，脸蜡黄，嘴唇干裂，额头全是汗。
我翻她眼皮。眼白黄得发亮。探脉——快，一百一以上。按肚子，右上腹，她一缩，哼一声。
病得不轻。红花汤，她和闺女分着喝。我直起身。按病程，昨天发病，今天高热，
再过三天会昏迷。到那时难办。青霉素不对症。身后脚步。沈婉容站门口，没化妆，
眼下青黑。“你来做什么？看我娘死了？”她声音抖。我没回头。“她还有三天。
”她呼吸停了。“三天后人昏迷。之后你准备后事。”“你——”她冲上来抓我袖子，
“你昨天说那是什么病？传染——”我低头看她抓我的手。也在抖。但她眼白比昨天更黄。
“你也有。”她像被烫，松手后退。“你和你娘同吃同住同饮一壶茶。她用过的碗你洗不洗？
”她脸白。我转身往外走。“你去哪儿？”“灵堂。”“你就这么走了？”我停下。
“你娘还有三天。你也一样。”迈出门槛。阳光刺眼。走远，身后一声压抑的哭。不是林氏，
是那姑娘。---第五章回灵堂翻《沈氏医案》。找黄疸门。七个病例。三个新生儿自愈。
两个成人一愈一死。两个重症——发病急，烧得高，人糊涂，都死了。
最后病例后头有小字：“此症来势汹汹。若能于未昏迷时放血泄热，或有一线生机。”放血。
我在现代从不放血，只会插管除颤。现在没有那些。只有一根针，和我十年经验。
窗外日头西斜。林氏还剩两天。那姑娘还剩六天。当夜，灵堂门响。
**棺材看医案：“进来。”周嬷嬷站门口，脸发白，眼发红。“大姑娘，
夫人那边……说胡话了……”我站起。“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我看着她。“说。
”她低下头：“夫人喊……喊先夫人的名字。”我沉默一瞬。拿起针。“走。
”---第六章正院上房乱成一团。林氏躺床上双手乱抓，嘴里嘟囔。丫鬟围着，
没人敢上前。沈婉容站角落，脸白如纸。我进去，所有人往后退。
我走到床边俯身听：“……不是我……我没推……她自己摔的……”肝性脑病早期。
毒素入脑。我直腰。“都出去。”没人动。“想留下来伺候她走？”丫鬟们争先恐后往外涌。
沈婉容没动。“你也出去。”“我不。”我懒得理她，转头看林氏。
她还在嘟囔：“……别过来……你死了十年了……”我伸手按她人中，用力一掐。
她吃痛睁眼，浑浊但意识回拢。她盯着我：“你……你是……”“想活吗？”她张嘴。
“想活吗？”“……想。”“那好。”我把针收回来。“你藏的东西交出来。”她眼神闪。
“什么东西？”“我娘的嫁妆。”她沉默。我站起来，把针在她眼前晃。“你还有两天。
两天后昏迷，神仙难救。”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
身后声音：“钥匙……在我枕头底下……”我走回床边，掀枕头。一串黄铜钥匙。我攥手里，
看她。她眼神追钥匙走，嘴唇动，没出声。我转身走了。到院子，
沈婉容追出来：“等等——我娘……真能活？”我回头。月光下她脸白，眼白黄，嘴唇干，
抖得厉害。“她还有两天。”“那……我呢？”“你还有六天。”她眼泪涌出。
“你……能不能也救救我？”月光照她脸上，眼泪亮晶晶的。我想起急诊那些绝望的眼睛。
“想清楚了，来敲门。”我转身，走进夜色。---第七章第二天一早去库房。侯府最深处，
三间打通大屋。门上一把大铜锁，落满灰。我用那串钥匙，找了把差不多的，一拧，开了。
推门，陈年药香扑面。架子上药柜贴标签：人参、鹿茸、黄芪、当归。地上堆箱子，
贴封条：“沈宜宁妆奁第三箱”“第七箱”“第十二箱”。打开一口。书。一摞一摞，
油纸包着。《针灸大成》《伤寒论》《金匮要略》《本草纲目》……全是手抄本。
沈家三代人攒的。翻到最底下，有本薄册子，封面没字。打开，蝇头小楷，不是方子，
是笔记：“治黄疸重症，余尝用茵陈蒿汤加味，不效。后改用放血泄热之法，得效。
然须在未昏迷时行之。”沈宜宁的临床笔记。往后翻：“治妇人血崩，红花汤大忌。
林氏用此害人，不可不防。”我的手停了。她知道。她死前就知道林氏会用这招。
她写下来了。我把册子贴身收好。站起，看满屋子药材医书。这是沈宜宁留给女儿的，
也是留给我的。---下午林氏醒了。周嬷嬷跑来说，人清醒了，请大姑娘过去。我去了。
正院上房，林氏靠床头坐，脸还黄但眼神清明。沈婉容站床边，见我进来，往旁边让。
我站门口。“找我？”她看我，眼神复杂。“你……怎么治的？”“放血。”她愣。
“就这么简单？”我没答。她沉默一会儿，忽然问：“你到底是谁？”我看着她。“沈蘅。
”“你不是。沈蘅不会这些。她娘活着都没教会她。”我没接话。她盯我很久，忽然笑，
很短，像自嘲。“不管你是谁，能救我这条命，我欠你一次。”我看着她。“欠我的，
拿什么还？”她笑容僵。我从袖里抽出张纸，展开放她面前。沈宜宁嫁妆明细。三十六抬，
她贪了十四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脸色变。“你——”“你欠我十四抬。”我把纸收起，
“三天，还回来。”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她喊：“你就不怕我把你赶出去？”我停下。
“你试试。”我推门出去。身后一片死寂。---三天后她还回来八抬。不是十四，是八。
剩下的六抬，她说“记不清了”。我没再追问。把八抬清点入库，登记造册。
周嬷嬷在旁边帮忙，欲言又止。全部清点完她才开口：“大姑娘，
剩下的那六抬……”“我知道在哪儿。”她一愣。我看着她。“婉容知道。”她张了张嘴。
我把册子合上。“等她来敲门。”---第八章沈婉容在第五天夜里来的。那天下雪了，
京城第一场雪。我在库房点炭盆看医案，门响。打开门，她站雪地里。穿单薄夹袄，脸冻白，
眼白黄得发亮。手里攥剪刀，剪子尖抵手腕上。我看着她。“什么意思？
”她声音抖：“你不救我，我就死。”我沉默一瞬。“你死了，你娘怎么办？”她眼泪涌出。
“她……她只关心自己……她昨天还问我那六抬嫁妆藏哪儿了，让我交……”我没说话。
她往前迈一步。剪刀尖陷进肉里半寸，血珠渗出来，滴雪地上。“我求你……”我看着她。
十六岁姑娘，穿单衣站雪地里，拿剪刀抵自己。三天前她站旁边看她娘灌我毒药。
三天后她站这儿求我救命。我在急诊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被打的，被饿的，
送晚了救不回来的。不是不想早，是没人能求。我侧身。“进来。”她愣了，剪刀没动。
我看着她。“剪刀放下。进来。”她手抖，剪刀落地。她迈进来，站炭盆边发抖。我关上门，
从药柜取出茶盏。里头是三天前兑好的药——青霉素兑水。递给她。“喝了。”她接过，
看着盏里浑浊液体。“这是什么？”“药。”她犹豫一下，仰头喝下。然后呛咳，扶墙干呕。
我在旁边看，没动。等她平复，我问：“你娘藏那六抬，在哪儿？”她抬头看我，
眼神挣扎一瞬，然后消失。“在……我屋里。床底下有个暗格。”我点头。“明天搬过来。
”她张张嘴，又咽回。我看着她。“想问什么？”她低头。“你……你为什么救我？
”我没答。她抬头，眼眶红：“我欺负过你三年。我让我娘打你，让丫鬟骂你，
让厨房不给你饭吃。你恨我吗？”我看着她。“恨。”她肩膀抖。“但我是大夫。
”我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回去睡吧。明天还有药。”她站炭盆边看我。
“你明天还给我喝那个？”“嗯。”她往外走。到门口停，回头。“那个是什么药？
”“盘尼西林。”她愣。“那是什么？”我没解释。“回去睡吧。”她迈出去，走进雪里。
我关上门。炭火噼啪响。我站火边，看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她把六抬搬来。
床底下暗格，藏得深。东西不多但值钱——几匹绸缎，几件首饰，两盒参，一小匣银锞子。
她站旁边看我清点。“够了吗？”我没抬头。“账本呢？”她一愣。“什么账本？
”“你娘贪墨嫁妆的账本，经手人画押那种。”她脸色变。“你怎么知道有账本？
”我抬头看她。“你娘那种人，做事会不留底？”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袖里取出布包递我。我打开。一沓纸，密密麻麻写着字，每页都有签名画押。
药材商、绸缎庄、当铺掌柜……一溜人名，一溜数目。我翻完，收起。“从今天起，
你每天来喝药，连喝七天。”她点头。我看着她。“还有一件事。”她抬头。我把账本递她。
“这个，你拿着。”她愣。“给我？”“嗯。”“为什么？”我看着她。
“你娘再问你要东西，你就拿这个告诉她——你手里有她的把柄。”她呆住。
我转身继续清点。身后她声音很轻：“谢谢。”我没回头。---第九章侯爷沈槐回府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