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永安二十七年,腊月初八。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京城裹成一片惨白。
城郊废弃的寒院里,四面漏风,土炕冰凉。苏清鸢蜷缩在一堆干草上,小腹一阵阵绞痛,
温热的血顺着腿根往下淌,染红了单薄的囚衣。腹中七个月的孩子,已经没了动静。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娇柔的笑。她费力地抬起眼,
看见那个她掏心掏肺捧上位的男人——陆承宇,正一身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依旧,
只是那双曾经只望着她的眼里,此刻只剩冷漠与厌弃。他身边依偎着珠翠环绕的贵女,
是长公主之女,赵灵溪。赵灵溪居高临下地瞥她,声音甜腻又刻薄:“陆郎,
这就是你那位‘情深义重’的前妻?怎么跟条快死的狗一样。”陆承宇淡淡扫过苏清鸢,
语气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她心上,却刺骨冰凉:“不过是个没用的弃子,不必多看。
”苏清鸢咳着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断裂,渗出血珠。她曾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嫡女,
金尊玉贵,一眼倾心,不顾全家反对下嫁寒门书生,为他铺路,为他筹谋,
为他倾尽苏家一切。他从一介白身,一路做到御史中丞,靠的全是苏家。
可他转头就攀附长公主,构陷苏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一百七十三口,一夜之间,
血染刑场。而她,被他废黜、囚禁、磋磨,连腹中孩儿都保不住。雪粒打在窗棂上,
呜呜作响。苏清鸢望着陆承宇的背影,一字一顿,
血沫从嘴角溢出:“陆承宇……我苏清鸢在此立誓……此生若不死……定要你……血债血偿,
挫骨扬灰——”男人脚步未顿,只淡淡丢下一句:“疯话。你活不成了。”门被重重关上,
风雪灌入,冻得她几乎晕厥。黑暗之中,只有恨意,像一簇不灭的火,在她胸腔里烧着。
第一卷痴心错付,炼狱焚心第一章金枝委身,
寒门登龙苏清鸢是大曜王朝丞相苏从安唯一的嫡女。京城谁不知道,苏相权倾朝野,
独女苏清鸢更是生得倾城之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虽娇,却纯善心软,
是无数世家公子求而不得的天上月。那年春日曲江宴,桃花漫天。她在临水轩旁,
遇见了陆承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默书,
周遭权贵子弟嬉笑打闹,他恍若未闻。苏清鸢自幼见惯了阿谀奉承,
第一次见到这般清寒又自持的读书人,心尖微微一动。她身边的大丫鬟青禾低声劝:“**,
那是乡下来的穷书生,听说连饭都吃不饱,咱们离远些,免得旁人说闲话。
”苏清鸢却轻轻摇头:“他眼神干净,不像俗人。”她主动上前,声音温软:“这位公子,
你在读什么书?”陆承宇抬头,撞进一双清澈明媚的杏眼,先是一愣,随即迅速起身行礼,
姿态恭谨:“在下陆承宇,见过**。不敢欺瞒,在下在读《史记》。”他声音清朗,
谈吐有度,丝毫没有寒门子弟的局促。苏清鸢心中好感更甚:“公子既读史,可知何为君子?
”陆承宇望着她,目光诚恳:“君子立身,贫贱不移,富贵不淫,若得一心人,
必当白首不相离。”一句话,戳中了苏清鸢心底最软的地方。她长到十七岁,
听得最多的是门第、权势、联姻,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一心人、不相离”。从那日起,
苏清鸢便频频派人给陆承宇送笔墨、送银两、送冬衣。陆承宇每次都推辞,
最后却又“不得已”收下,每次见她,都满眼感激:“**对在下恩重如山,在下无以为报,
唯有此生,以心相付。”“清鸢,”他第一次唤她闺名,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待我金榜题名,必以十里红妆,迎你为妻,一生一世,只你一人。”苏清鸢沦陷了。
她回家,跪在苏从安面前,红着眼眶:“爹爹,我要嫁陆承宇。”苏从安一拍桌案,
怒不可遏:“胡闹!那陆承宇出身寒微,野心写在脸上,绝非良人!我苏家何等门第,
岂能让你委身如此小人!”“他不是小人!”苏清鸢哭着反驳,“他有才华,有抱负,
只是缺一个机会!爹爹,你就成全女儿吧!”“我不成全!”苏从安态度坚决,“你若敢嫁,
我便没你这个女儿!”苏清鸢性子倔,当即以死相逼,撞柱明志。苏夫人吓得魂飞魄散,
哭着拉着苏相求情:“老爷,鸢儿是咱们独女,你就松口吧,不然她真的会死的!
”苏从安看着女儿满脸是泪、一脸决绝,终究心头发软,
长叹一声:“罢了……你自己选的路,日后哭,也别回家来。”永安二十三年,秋。
苏清鸢十里红妆,风光大嫁陆承宇。嫁妆从丞相府排到街口,
金银珠宝、田地商铺、奴仆丫鬟,数不胜数。整个京城都在议论:相府嫡女下嫁穷酸书生,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新婚之夜,红烛高燃。陆承宇握着她的手,
眼神滚烫:“清鸢,委屈你了。来日我必位极人臣,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夫人。
”苏清鸢依偎在他怀中,满心欢喜:“我不要什么尊贵,我只要你不负我。”“绝不相负。
”他说得郑重,她听得认真。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这三个字,
日后会变成插在她心口最利的刀。婚后,苏清鸢彻底放下嫡女身段,洗手作羹汤,
亲自照料他起居。他上京赶考,她变卖自己的首饰,
凑足百两黄金给他做盘缠:“你安心去考,家里有我。”他考场失意,闭门不出,
她日夜守在他身边,温言软语:“一次不算什么,下次一定可以。”他在朝中受人排挤,
被权贵刁难,她立刻动用苏家所有关系,为他扫清障碍,甚至不惜与几位侯爷翻脸。
闺中好友劝她:“清鸢,你为他做得太多了,男人不能惯,越惯越不知足。
”苏清鸢却笑着摇头:“他是我夫君,我不帮他,谁帮他?
”她把苏家的人脉、资源、门生故吏,毫无保留地送到他手上。陆承宇凭借苏家,
一路平步青云。秀才、举人、贡士,直至金科状元。金殿传胪那一日,他一身大红进士袍,
风光无限。晚上回府,他抱着苏清鸢,声音激动:“清鸢,我做到了!我终于出头了!
”苏清鸢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温柔一笑:“恭喜夫君,我们的孩子,
以后也有爹爹可以依靠了。”陆承宇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温柔,
低头吻她的额头:“辛苦你了。”他没有告诉她,金殿之上,长公主看他的眼神,
充满了赏识与拉拢。更没有告诉她,长公主独女赵灵溪,对他一见倾心。彼时的苏清鸢,
还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喜悦里,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第二章新人入怀,
旧爱成弃陆承宇官拜御史中丞,一时间风头无两。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
常常带着不属于她的香气——名贵的熏香,是贵女才用得起的那种。苏清鸢孕中嗜睡,
也多思,心中渐渐不安。“夫君,你近日总是很晚回来,是朝中事务繁忙吗?”一晚,
她忍不住开口问。陆承宇正脱着外袍,语气平淡:“嗯,陛下信任,事务繁多。
”“可我听说,你常去长公主府赴宴。”陆承宇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眼神已经带上一丝不耐:“朝堂之事,你一个妇人,少打听。安心养胎便是。
”苏清鸢心口一紧:“我只是担心你。”“担心我,就别无理取闹。”他丢下一句话,
转身去了外间,当夜宿在书房。那是他们婚后,他第一次不与她同眠。第二日,
苏清鸢派青禾去查。傍晚,
青禾哭着跑回来:“**……不好了……姑爷他……他在城外别院,
和长公主的女儿赵灵溪在一起……”苏清鸢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站稳。她不信。
那个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男人,那个受苏家大恩的男人,怎么会背叛她?
她挺着七个月的身孕,不顾下人阻拦,执意乘车赶往城郊别院。别院朱门大开,
里面传来欢声笑语。她一步步走进去,穿过花园,在暖阁外,清清楚楚听见里面的对话。
赵灵溪娇嗔的声音:“陆郎,你什么时候才休了那个黄脸婆呀?我可是公主之女,
怎能屈居人下?”陆承宇的声音,温柔得让苏清鸢浑身发冷:“急什么?等我再往上走一步,
自然会给你名分。苏清鸢如今还有些用处,暂且留着。”“用处?她一个破落相府之女,
能有什么用?”“她苏家旧部还在,能帮我稳住朝局。等我彻底站稳脚跟,她便一文不值。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她?”“为何?”陆承宇轻笑一声,满是轻蔑,
“若非她苏家有权有势,我怎会娶一个骄纵任性、一无是处的女子?
她不过是我登天的一块踏脚石。”踏脚石。短短三个字,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碎了苏清鸢所有的痴心与幻想。她猛地推开门。暖阁内,两人依偎在软榻上,
姿态亲密。看到她,赵灵溪先是一惊,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往陆承宇怀里缩了缩。
陆承宇脸色瞬间沉下,站起身,语气冰冷刺骨:“苏清鸢,谁让你过来的?
”苏清鸢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陆承宇……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是又如何?
”他毫不掩饰,眼神厌恶地扫过她臃肿孕态,“你看看你现在,蓬头垢面,身形粗笨,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相府嫡女的样子?灵溪身份尊贵,天真貌美,比你强上百倍。
”“我苏家待你不薄!”苏清鸢眼泪汹涌而出,“我为你付出一切,倾尽家族,
你怎能如此对我?!”“付出?”陆承宇嗤笑一声,语气刻薄,“你那点付出,
不过是理所应当。若不是你主动贴上来,我岂会看得上你?”赵灵溪抚着指甲,
慢悠悠开口:“苏姐姐,识相点就主动写和离书,陆郎现在是朝廷新贵,你配不上他了。
”“我腹中还有你的孩子!”苏清鸢指着自己的肚子,绝望嘶吼,
“你连亲生骨肉都不顾了吗?!”陆承宇眼神冷漠,没有半分动容:“不过是个孩子,
灵溪日后也能为我生。你若安分,我还能留你一条活路;你若再闹,休怪我无情。
”苏清鸢心彻底死了。她扑上去想抓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她重心不稳,狠狠摔倒在地。
小腹一阵剧烈绞痛,剧痛袭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力气。第三章家门倾覆,
骨肉分离苏清鸢醒来时,躺在冰冷的床榻上。下身一片黏腻湿热,疼得她几乎晕厥。
丫鬟怯生生站在一旁,不敢看她。“孩子……我的孩子……”她抓住丫鬟的手,声音嘶哑。
丫鬟低下头,
泪水直流:“**……孩子……没保住……是个已经成型的小公子……”苏清鸢僵住,
半晌没有动静。下一刻,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喉咙。她的孩子,她盼了七个月的孩子,
就这么没了。而这一切,都是她倾心相待的夫君造成的。就在她痛不欲生之时,
府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老仆连滚带爬冲进来,
面如死灰:“**……不好了……相府……相府被抄了!”苏清鸢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老爷被打入天牢,说……说苏家通敌叛国!皇上下令,满门抄斩!
”轰——整个世界在她耳边崩塌。她挣扎着爬下床,赤着脚往外跑,
却被陆承宇派来的人拦住。很快,陆承宇带着一群侍卫走进来,身后跟着赵灵溪。
他一身官袍,面无表情:“苏清鸢,苏家通敌,罪连九族。念在往日一场夫妻,
留你一条性命,迁往城郊寒院,永生不得回京。”“陆承宇!”苏清鸢嘶吼着,
声音嘶哑破碎,“我爹一生忠君爱国,怎么可能通敌叛国?那罪名是你捏造的,对不对?
是你!”陆承宇垂眸,嫌恶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重重跌回地上。“苏相是否通敌,
自有圣断,轮不到你一个妇人置喙。”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今苏家罪证确凿,满门待斩,你身为罪臣之女,本应连坐。”赵灵溪依偎在他身侧,
掩唇轻笑:“陆郎心善,才留你一条贱命,换作是我,早就把你扔去喂狗了。”苏清鸢抬眼,
血泪几乎要涌出:“陆承宇,你摸着良心说,苏家待你如何?我爹提拔你,
我倾尽嫁妆助你仕途,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苏家的?”“回报?”陆承宇俯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我能有今日,全靠我自己谋划。你们苏家,
不过是我向上攀爬的垫脚石。若非你爹还有几分利用价值,我何须与你虚与委蛇这么多年。
”“虚与委蛇……”苏清鸢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笑得凄厉,“所以你从前对我的温柔,
对我的誓言,全都是假的?”“自然是假的。”他直起身,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像你这般骄纵任性、不知天高地厚的嫡女,也就只有被人利用的价值。如今苏家倒了,
你也就一无是处了。”“那我的孩子呢!”苏清鸢猛地嘶吼出声,“我的孩子何错之有?
他才七个月,就这么没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陆承宇眉峰微蹙,
似是被吵得不耐:“不过是个孽种,死了便死了,何须在此聒噪。灵溪身份尊贵,
日后为我诞下嫡子,才是名正言顺。”赵灵溪得意扬眉:“听见了吗?你和你的孩子,
在陆郎心里,什么都不是。”苏清鸢心口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青砖之上,
刺目惊心。陆承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冷冷吩咐左右:“把人拖下去,扔到城郊寒院,
派人看守,永生不得回京,也不许任何人探视。”“是。”两个粗使嬷嬷上前,
粗暴地架起苏清鸢。她浑身是血,发丝凌乱,早已没了半分相府嫡女的模样,
却依旧死死盯着陆承宇,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陆承宇!
我苏清鸢对天起誓——今日你加诸在我身上、加诸在苏家身上的所有痛苦,
他日我必千倍百倍奉还!我要你身败名裂,血债血偿,不得好死!”陆承宇脚步未停,
只淡淡丢下一句:“疯癫之语,你活不到那一日。”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苏清鸢被一路拖拽,扔上破旧的马车,颠簸了整整一日,才抵达城郊那座废弃已久的寒院。
院墙坍塌,荒草齐腰,屋内只有一铺土炕,连床完整的被褥都没有。寒风从破窗灌入,
冻得她浑身发抖。看守的婆子是长公主府拨来的,本就对她心存恶意,见她落难,
更是百般磋磨。“哼,还当自己是相府千金呢?如今不过是个罪妇,给我安分点!
”婆子将一碗发黑的馊饭重重顿在桌上,“赶紧吃,不吃就饿着!”苏清鸢躺在炕上,
小腹伤口剧痛,失血过多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水……给我一口水……”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婆子嗤笑一声,
抬脚踢了踢炕沿:“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想喝水?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
老老实实待着,少惹事,不然有你好受的!”说完,婆子摔门而去,
只留她一人在黑暗中承受蚀骨的寒冷与疼痛。几日后,刑场的消息传来。
是一个好心的杂役偷偷告诉她的:“苏娘子,
相爷和苏家上下一百七十三口……全都押赴刑场,斩了。血流了满地,
连刑场的土地都染红了……”苏清鸢静静听着,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那双曾经清澈明媚的杏眼,一点点失去光彩,最后只剩下沉沉死寂,与翻涌不息的恨意。
她的爹爹,一生为国操劳,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她的娘亲,温婉贤淑,从未苛待过一人,
却也一同赴死。还有族中长辈、兄弟姐妹、仆从下人……无一幸免。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而这一切,全都是她亲手引狼入室,是她痴心错付,才害得苏家落得如此下场。
杂役看着她心如死灰的模样,于心不忍,又低声道:“还有……您那没了的小公子,
被人随意扔在了乱葬岗,野狗……”话未说完,苏清鸢猛地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
彻底晕厥过去。再次醒来,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哭不闹,不怨不骂,
整日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眼神空洞,如同木偶。婆子见她这般,也懒得再刻意刁难,
只每日扔些残羹冷炙,任由她自生自灭。只有苏清鸢自己知道,她心中那团复仇的火焰,
从未熄灭,反而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越烧越旺。她不能死。她必须活下去。
活到陆承宇血债血偿的那一天。她开始强迫自己吃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
强迫自己在寒风中活动筋骨,强迫自己忘记曾经所有的温柔与美好,只记住仇恨。白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