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沉分手那天,距离高考还有四个月。他说:“林晚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落榜复读,从此消失在人海。十年后,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看见一份履历。照片上的人眉眼依旧,简历上写着:周沉,32岁,
竞聘我手下的小组主管。我拿着他的简历,看了很久。助理在旁边问:“林总,
这个人您认识?”我把简历放下,笑了一下。“不认识。让他进来吧。”门推开的那一瞬间,
我看见他愣住了。十年了,他终于知道,我们到底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一章分手那天二〇〇九年,二月十四号。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三天。那天是情人节,
也是我十八年人生里,最冷的一天。晚自习下课,周沉把我叫到操场后面的单杠那儿。
我以为是表白。我们认识三年,从高一开始就是前后桌。他数学好,我语文好,他帮我讲题,
我帮他改作文。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一对,只有我们知道,窗户纸还没捅破。
我穿着我妈织的红毛衣,兜里揣着一封写了三天的信。走到单杠那儿,他背对着我站着。
“周沉?”他转过身。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林晚晚,”他说,
“我们分手吧。”我愣了一下。“分什么手?咱俩又没在一起过。”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以后也别在一起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
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被汗浸得有点软。“为什么?
”他没回答。我往前走了两步,终于看清他的脸。他在哭。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泪,
就那么看着我。我从来没见过周沉哭。他是我见过的最拽的男生。成绩好,打球帅,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走在路上都带风。女生们私下叫他“周公子”,
说他是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角。可现在这个男主角,站在路灯底下,哭得像个傻子。“周沉,
你到底怎么了?”他把脸别过去,不让我看。“没什么。就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攥着那封信,指节都白了。“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下个月退学。我爸让我去广东打工。”风呼呼地吹,吹得耳朵疼。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爸是酒鬼,他妈跑了,家里就剩他和他奶奶。
这些事我知道,但他从来不说,我也从来不问。我以为只要不说,不问,那些事就不存在。
可它们存在。一直存在。“你……你成绩那么好,
老师说你能考上重点大学的……”“重点大学有什么用?”他打断我,“我奶奶病了,
需要钱。大学要读四年,我等不了四年。”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但眼泪已经干了。“晚晚,你好好考。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妈你爸都在,你家里条件好。
你去北京,去上海,去你想去的地方。”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
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身上。“我走了。”他转身往校门口走。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我追上去。“周沉!”他停住脚,没回头。
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是什么?”我没回答,转身就跑。跑出很远,我回过头。他还站在路灯底下,
手里拿着那封信,看着我。我朝他挥挥手。他抬起手,也朝我挥了挥。那是二〇〇九年,
二月十四号。我们十八岁。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三天。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周沉。
第二章北京二〇〇九年九月,我去了北京。北京林业大学,园林专业。我妈送我去火车站,
一路上都在念叨:“晚晚,到了北京好好照顾自己,多吃饭,别省钱,
有啥事给妈打电话……”我点点头,心不在焉。上了火车,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窗口往外看。我妈站在站台上,一直朝我挥手。我也挥手。
挥着挥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我妈。是因为我想起那个人。他说,你去北京,
去上海,去你想去的地方。我来了。可你在哪儿?大一那年,我打听过他的消息。
有个同学说,他好像在广东,在厂里打工。还有人说,他奶奶去世了,他一个人在外面漂。
我给他写过信,寄到他老家的地址,石沉大海。我加过他**,头像永远是灰的。
后来我就不找了。大二那年,我谈了一场恋爱。男朋友是学长,学生会主席,长得帅,
对我也好。我们在一起两年,毕业的时候,他说要回老家考公务员,问我跟不跟他回去。
我说不。他问为什么。我说,我想留在北京。他没再问,分手了。后来我想,
为什么我不愿意跟他回去?是因为北京更好吗?还是因为,我心里还住着一个人?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了趟老家。路过高中门口,我站了很久。门口那个卖煎饼的大妈还在,
头发白了不少。我问她记不记得我,她看了我半天,说:“哎呀,
你不是那个……那个谁家的闺女?”我说是。她又问:“你那个小男朋友呢?高高瘦瘦那个,
老跟你一起买煎饼的。”我愣了一下。“他不是我男朋友。”大妈笑了。“还不是?
那时候你俩天天一块儿来,他每次都让你先吃,自己等着。我就寻思,这小伙子,会疼人。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妈低头摊煎饼,嘴里还在念叨:“那孩子命苦,
他妈跑了,他爸又那个样……后来听说去广东了,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我买了一煎饼,
边走边吃。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大学毕业那年,我留在北京。找工作,租房,挤地铁,
加班到深夜。我妈打电话催我找对象,说隔壁老王的闺女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说不急。
她说你都快二十五了,还不急?我说妈,我还没遇见对的人。她叹了口气,说啥叫对的人?
我想了想,说不上来。只是每次路过中学门口,每次看见穿校服的男生女生,
每次听见有人提起那个名字……我心里都会疼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吐不出来,
咽不下去。二〇一五年,我考了研。二〇一八年,硕士毕业,进了一家园林设计公司。
从实习生做起,一年转正,两年升项目主管,三年成了部门经理。
我租的房子从合租变成了独居,从五环外搬到了三环里。每个月给家里打钱,
我妈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她说:“晚晚,你可出息了,咱们村就属你最有本事。
”我说:“妈,咱家早就搬城里了,什么村不村的。”她说:“那不一样,
你户口还在村里呢。”我笑了。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北京真大。
大到能装下无数人的梦想,也大到能让两个人十年不见。有时候我会想,
要是当年他没有退学,现在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来北京?会不会跟我考一个大学?
会不会……算了。哪有那么多会不会。第三章简历二〇一九年,三月。我三十二岁,
是公司设计部的总监。那天下午,助理小周抱着一摞简历进来。“林总,
这些是这次应聘小组主管的,您过目。”**在椅子上,一份一份翻。
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履历一个比一个漂亮。
985硕士、海归、大厂经历……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照片上的人,
眉眼很熟悉。高鼻梁,薄嘴唇,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
对着镜头微微笑着。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简历上写着:周沉,男,1989年生。
本科:华南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硕士:清华大学,MBA。工作经历:略。
我拿着那张简历,手指有点抖。小周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林总,这个人您认识?
”我把简历放下,笑了一下。“不认识。让他进来吧。”小周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门口。门开了。他走进来。三十二岁的周沉,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
藏蓝色领带。头发比从前短了,脸上多了几分沉稳,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亮亮的。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林总好,我是周沉。”我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周沉,你好。
”他的手比从前粗了,有茧子。他的眼睛看着我的脸,愣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那一下很快,
快得像没发生过。然后他松开手,在椅子上坐下。我也坐下。“周沉,”我看着他的简历,
“清华MBA,之前在深圳一家上市公司做项目总监。为什么想来北京?”他看着我的眼睛。
“个人原因。”“什么个人原因?”他没回答。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当年的痕迹。
可找不到了。十八岁的周沉已经不在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沉稳,
内敛,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睛后面。我低头翻了翻他的作品集。很漂亮。
从设计思路到执行细节,每一页都很漂亮。“你的专业背景和我们招的岗位很匹配,
”我合上作品集,“不过今天只是初试,后面还有几轮,结果会统一通知。”他点点头。
“谢谢林总。”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我看着他。他背对着我,
站了两秒。然后他回过头。“晚晚。”我愣住了。他叫我的名字。和十八岁那年一样。
“这些年,你好吗?”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挺好的。”他点点头。
“那就好。”他推开门,走了。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那份简历上。照片里的他,微微笑着。我拿起那张简历,看了很久。助理小周推门进来。
“林总,下一份……”她看见我的脸,愣住了。“林总,您怎么了?”我摇摇头。“没事。
”我把简历放下。“让他进二轮。”第四章复试复试那天,我没去。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去。我让副总监老张主面,自己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六点多,老张推门进来。
“林总,那个周沉,表现不错。”我看着窗外,没回头。“哦。
”“不过他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什么?”“他问,林总今天怎么没来。”我转过身,
看着老张。“你怎么说?”“我说林总有事,今天的面是我负责。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老张把面试评价表放在我桌上。“这人挺稳的,专业也扎实,我建议录用。
”我低头看着那份评价表。老张的字龙飞凤舞,但最后一行很清楚:建议录用。“行,
”我说,“走流程吧。”周沉入职那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我站在办公室窗边,
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车开进来,停下,车门打开,他走出来。穿着白衬衫,
黑裤子,拎着一个电脑包。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窗帘后面。他看着这边,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往楼里走。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陌生的头像,陌生的名字。但内容不陌生。“晚晚,
我来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走到办公桌前,开始看文件。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成了同事。他负责项目执行,我负责整体把控。每周一开例会,
他坐在会议桌对面,汇报上周的工作进展。我坐在主位上,一边听一边记。他工作很拼。
比所有人都拼。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周末加班,节假日也加班。项目上的事,
他能自己扛的绝不推给别人。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准备回家的时候,
发现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站在门口。他正对着电脑,眉头皱着,
手指飞快地敲键盘。我敲了敲门。他抬起头。“林总?”“还不走?”“快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这个方案客户催得急,明天得交。”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了看屏幕。是个景观设计方案,我们公司接的一个市政项目。我大概扫了一眼,
思路没问题,细节上还能再优化。“这个地方,”我指了指屏幕,
“水池的位置可以考虑再往东移两米,和主景形成呼应。”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你……还没走?”“刚好路过。”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谢林总。”“不用。”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在身后说:“晚晚。”我停住脚。
没回头。“那天的话,你还记得吗?”我站在那儿,背对着他。窗外的夜很黑,
很远的地方有几盏灯。“哪句?”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这些年,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到底对不对。”我转过身,看着他。办公室的灯很亮,
照得他的脸清清楚楚。三十二岁的周沉,比十八岁的时候瘦了一点,脸上多了几分沧桑。
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那样亮。“然后呢?”我问,“想出答案了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想出来了。”“是什么?”他没回答。反而问我:“晚晚,
你还记得那封信吗?”我愣了一下。“什么信?”“高三那年,二月十四号,
你塞给我的那封。”我想起来了。那封写了三天、最后也没送出去的信。“你……你看了?
”“看了。”他看着我,“看了一百多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递给我。是一个存钱罐。陶瓷的,小猪形状,很旧了,上面有几道裂纹。我接过来,
看了半天。“这是……”“你送我的。”我一愣。我什么时候送过他存钱罐?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高二那年,我过生日。你送我这个,说让我攒钱,以后娶媳妇用。
”我想起来了。高二那年,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礼品店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