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那一嗓子，像在冰面上砸了个窟窿。
巷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个瘦竹竿男人回过头，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
穿着体面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一看就是有钱人。
“哪来的老东西，多管闲事？”
瘦竹竿啐了一口，抬手示意两个壮汉继续。
陈伯没动。
他只是站在巷口，背脊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我劝你们，最好现在就滚。”
陈伯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淬了冰。
“否则十分钟后，这条街上会多一车警察。”
瘦竹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吓唬谁呢？报警？你当这是……”
话没说完。
陈伯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大哥大，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按下了三个数字。
“喂，110吗？青石镇鬼市巷口，有人拐卖妇女儿童……”
“操！”
瘦竹竿脸色大变。
这年头能用得起大哥大的，不是有钱就是有权。
他在这一片混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踢到铁板。
“撤！”
他一挥手，两个壮汉立刻松开了堵在巷口的身形。
瘦竹竿临走前狠狠瞪了苏璟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
“算你走运。”
三个人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璟还保持着护着小宝的姿势，手里的剪刀握得死紧，掌心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她没有立刻放松警惕。
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救了她们。
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大妹子，你受伤了。”
陈伯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递过去。
苏璟没接。
她把小宝往身后又推了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伯。
“你是谁？”
陈伯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第一反应不是道谢，而是警惕。
“我叫陈国安，刚才在路口，是你告诉我哪里能修车。”
陈伯放慢语速，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性，
“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恩情。”
苏璟没说话。
她盯着陈伯看了好几秒，确认这个老人眼里没有那种让她恶心的东西，才慢慢松开了剪刀。
“不用。”
苏璟转身，拉起小宝就要走。
“等等。”
陈伯叫住她。
他的目光落在苏璟怀里那团脏兮兮的绣品上。
“这幅绣品，我买了。”
苏璟脚步一顿。
“不卖。”
“两百。”
陈伯直接报了个天价。
苏璟猛地回头。
两百块。
那是她半年的收入。
是她们母子能在这个冬天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为什么？”
苏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绣品脏了，根本不值这个价。”
陈伯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里面有欣赏，有心疼，还有一种苏璟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看得出来，这是真正的苏绣。”
陈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幅绣品，像是在捧一件稀世珍宝。
“这针法，这配色，还有这只鹤的眼睛……”
“你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陈伯突然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急切。
苏璟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掌心摊开。
“钱。”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数出二十张，整整齐齐地放在苏璟手里。
“多的算是我给孩子买糖吃的。”
陈伯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苏璟的口袋里。
“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省城找我。”
苏璟攥紧了那沓钱。
她没看那张名片，只是深深看了陈伯一眼，转身牵着小宝快步离开。
陈伯站在原地，目送那对母子消失在风雪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幅脏了的绣品。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仙鹤的头顶。
那里有一小块血迹。
是用血染的线。
陈伯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已经走远的小小背影上。
那个孩子。
那张脸。
像，太像了。
他吩咐旁边司机
“悄悄跟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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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璟牵着小宝，一路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老人看她的眼神，太过复杂。
“妈妈，我们去哪？”
小宝仰着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天真。
苏璟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小宝。
“去吃饭。”
苏璟的声音有些哽咽。
“妈妈带你去吃热乎的。”
镇上唯一的国营饭店里。
苏璟要了两碗阳春面，又加了一个荷包蛋。
小宝坐在对面，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却没有动筷子。
“妈妈先吃。”
小宝把那个荷包蛋夹到苏璟碗里。
苏璟鼻子一酸。
她又把蛋夹回去：
“你吃。你还在长身体。”
小宝摇摇头。
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
最后还是苏璟妥协了。
她把蛋一分为二，一人一半。
小宝这才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烫。
但是香。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苏璟看着小宝狼吞虎咽的样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她想起了五年前。
陆泽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有好吃的，都先紧着她。
“小宝。”
苏璟突然开口。
小宝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汤。
“妈妈对不起你。”
苏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让你跟着妈妈受苦了。”
小宝放下筷子。
他伸出那只沾着油渍的小手，笨拙地帮苏璟擦掉眼角的泪。
“妈妈不哭。”
小宝的声音很认真。
“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苏璟一把抱住小宝。
她把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肩膀无声地抽搐着。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饭店外面的街角。
陈伯坐在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里。
透过车窗。
他看着那对相拥而泣的母子。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还有那幅脏了的绣品。
“查。”
陈伯对着前座的司机开口。
“查清水村，查苏璟，查那个孩子的出生日期。”
陈伯闭上眼睛。
“在没有确认之前，这件事谁也不许说。”
“包括司令。”
车窗外。
雪越下越大。
把整个青石镇都埋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而那对刚刚吃饱饭的母子。
正牵着手。
一步一步。
走向那条漫长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