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本是江南书香世家出身,饮食讲究清、雅、淡、远。
何曾闻过这般活色生香的食物味道?
这香气里,有肉类的丰腴,有油脂的润泽,有酱料的醇厚。
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勾得人胃里空空作响的味道。
训斥的话卡在喉咙里,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王氏的脸颊微微发热,好在李忠垂着头,似乎并未看见她的异样。
“……罢了。”
她挥了挥手,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既是你几次三番力荐……那便取些来我瞧瞧。只一点,莫要多了。”
李忠心中暗喜,连忙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取来干净的小碗和银箸。
他先舀了些许浓稠油亮的汤汁,那深褐的色泽在瓷碗里显得格外诱人。
又小心夹了两块裹着酱汁的鸡肉、一块吸饱了汤汁显得棕黄油润的香菇、一块炖得边缘微融的土豆,再配上小半勺米饭。
虽是只一点,却也摆得精致。
红红黄黄,热气袅袅。
王氏接过,先用银箸拨了拨,仔细看了看。
食材都认得,做法却前所未见。
她矜持地夹起最小的一块鸡肉,送入口中。
预想中的粗劣腥膻并未出现。
鸡肉炖得极为软烂,几乎不需咀嚼,便在舌尖化开。
咸鲜的底味中透出恰到好处的微甜,还有一股馥郁的香料气息层层叠叠地漫上来。
既不喧宾夺主,又极大地丰富了滋味。
那汤汁浓稠,挂在肉上,更添了一层滑润丰腴的口感。
她又尝了香菇。
干香菇特有的山林气息,被浓郁的肉汁完全浸透,变得饱满多汁。
咬下去,鲜美的汁水在口中迸开,竟比肉还惹味。
土豆更是炖到了火候。
外皮微微融化在汤汁里,内里绵软起沙,吸足了所有精华。
咸香软糯,入口即化。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将那点拌了汤汁的米饭送入口中。
只这一口,王氏素来矜持端庄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恍惚的满足。
那米饭被热腾腾、油亮亮的汤汁一裹,每一粒都变得滋味十足。
咸、鲜、甜、香,各种味道在米粒的衬托下和谐交融。
带着刚出锅的温热,熨帖地滑入胃中,带来一种扎实而温暖的饱足感。
这感觉,与她平日吃的那些精雕细琢的珍馐玉馔截然不同。
不知不觉,那一小碗竟见了底。
王氏放下银箸,意犹未尽,抬着下巴,轻咳一声道。
“似乎没尝出什么味道,你再盛一小碗。”
李忠一愣,连忙照做。
一小碗……
又一小碗……
直到李忠把带回来的食盒里那份黄焖鸡米饭连同碗碟里的汤汁都刮得干干净净。
“夫人,没了……”李忠抬起头。
“这便是那黄焖鸡?”
王氏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的端庄,耳根却有些微红。
“滋味倒确有几分特异。难为那市井之中,也有这般手艺。”
李忠察言观色,心中大定,连忙道。
“夫人说的是。那姜记食肆虽小,店主姜姑娘年纪也轻,但于烹饪一道,仿佛有天授之能。
做出的吃食,味道总与别处不同,格外地妥帖落胃。”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李太傅回来了。
他一进书房,便嗅到空气中残留的、与书房墨香格格不入的浓郁食物香气。
再一看夫人面前的小碗。
“夫人这是……”李太傅捻须。
王氏脸上更热,低声道。
“是李忠从外头带回的新鲜吃食,妾身……略尝了尝。”
李太傅走近,看了看那空碗,又看了看干干净净连残渣都不剩的食盒。
那香气虽因时间稍散了些,却依然诱人。
他本也有些腹饥,只可惜……
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味,连夫人都……
他看了王氏一眼,后者微微别过脸去。
李忠适时将姜记食肆的情况又说了一遍,末了道。
“老爷,夫人,那姜姑娘的手艺,小的敢担保,绝非寻常。
只是她铺面小,每日所做有限,去晚了便买不到了。”
“每日有限?”
李太傅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今日进宫面圣时,见陛下比前几日又清减了些。
虽强打精神,眼底的倦色却掩不住。
问起起居,福安只含糊敷衍。
可他深知内情,陛下那胃口,怕是越发不好了。
一个念头,骤然在他心中亮起。
陛下困于宫闱,所见所食,无非御膳房那些精美肴馔。
山珍海味吃多了,便也成了负担。
反倒是这市井之中,充满烟火气的寻常食物,或许能意外地打开陛下的胃口?
这念头有些大胆,甚至冒险。
天子之尊,岂能轻涉市井?
饮食安全更是头等大事。
但看着陛下日渐消瘦,想起他曾经历的那场厌食之苦,李太傅心中忧虑更深。
或许,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他并未立刻说出口,只对李忠道。
“明日若得空,再去那姜记看看。若还有这黄焖鸡,多买些回来,我也尝尝。”
顿了顿,又道。
“那炸酱面、绿豆汤,若有,也一并买些。”
李忠欢喜应下。
……
与此同时,西市姜记食肆,又是一番火热景象。
黄焖鸡米饭一举成功,名声甚至隐隐有压过炸酱面的势头。
许多客人是吃了炸酱面,闻着黄焖鸡的香味,忍不住再加一份。
或是专程为黄焖鸡而来,顺带尝尝名声在外的炸酱面。
小小的铺面,从早到晚座无虚席,门外常常排起队伍。
姜沅忙得脚不沾地。
看着日益丰盈的钱匣,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这日打烊后,她将父母叫到跟前,指着食肆东墙。
“爹,娘,咱们这铺子,生意是好了,可地方实在太小。
您看,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好些客人等不及就走了。
我想着,隔壁那家杂货铺,生意一直清淡,掌柜的早有盘出去的意思。
咱们如今有些积蓄,不如将它租下来,打通了,地方能宽敞一倍不止。”
姜弘新和周氏吃了一惊。
租铺面可不是小数目,还要打通装修,又是一笔开销。
但看着女儿充满信心的神色,再想想每日火爆的生意和排队的人群。
两人一咬牙。
“成!听沅儿的!咱们干!”
姜沅做事雷厉风行,第二日便去找了杂货铺掌柜。
那掌柜正愁铺子租不出去,见姜家生意红火,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租金谈得颇为公道。
签了租契,姜沅立刻着手安排。
打通墙壁、扩大灶间、添置桌椅碗筷……
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人手张罗。
姜沅自然又委以重任,将监工、采买、搬运等一应苦差,全数交给了主动帮忙的堂叔姜弘富和堂婶王氏。
“堂叔,您人面广,这请匠人、买材料的事,还得劳烦您多费心。”
“堂婶,您心细,这新打的桌椅碗柜,您可得帮着点点数,擦洗干净。”
“对了,后院那堆旧砖瓦要清走,灰大,堂叔您受累了。”
“还有这新灶台砌好后的碎屑,也得有人扫……”
姜沅吩咐得客气又自然,仿佛真是倚重他们。
姜弘富和王氏苦不堪言。
从早忙到晚,灰头土脸,比修缮铺面时还要累上三分。
可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扩建的铺面一日日显出规模。
他们心中那点贪念和对未来分红的幻想,又支撑着他们咬牙坚持下来。
只盼着早日苦尽甘来。
这日,李忠兴冲冲地揣着钱袋,再次来到西市。
他想着老爷夫人的嘱托,打算多买些黄焖鸡和炸酱面回去。
可走到姜记食肆那条街,远远便看见熟悉的门口围着一圈挡板。
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匠人的吆喝。
走近一看,只见铺面招牌暂时取下,门板紧闭。
旁边杂货铺的招牌也不见了。
两间铺子中间的隔墙正被打通,尘土飞扬。
“姜记食肆这是……”
李忠拉住一个路过的街坊询问。
“正扩建呢!生意太好了,地方不够用啦!得过些日子才能重新开张。”
那街坊热心道。
“您要是想吃他家的面啊鸡啊,可得等喽!”
李忠愣住了,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
他可是奉了老爷夫人之命来的。
这下可好,空手而归。
他看着那忙乱的铺子,只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府中,李太傅和王氏听说姜记歇业扩建,竟也流露出几分明显的遗憾。
王氏甚至下意识地问了句:“要等多久?”
问完自己也觉失言,忙端起茶盏掩饰。
李太傅捻着胡须,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那个关于“微服私访,寻味民间”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几日后,李太傅例行进宫。
紫宸殿内,赵珩正批阅奏章。
侧脸在晨光中瘦削得有些嶙峋,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福安小心翼翼奉上一盏参茶,他只抿了一口便放下。
“陛下。”
李太傅斟酌着言辞。
“臣观陛下近日清减,可是为国事过于劳心?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赵珩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倦意。
“太傅有心了。朕无恙,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
只是对着满桌御膳毫无食欲?
只是夜深人静时,胃里空空地灼烧,却想不起任何想吃的食物?
这些话,他无法宣之于口。
李太傅看在眼里,心中那个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陛下,恕臣直言。
陛下困于九重,所食所用,皆循定例。
然天地之大,百味纷呈,或有一些民间滋味,质朴天然,反能开胃健脾,慰藉心神。
臣斗胆进言,陛下或可择一晴日,轻车简从,亲至市井之中,体察民情。
亦寻访些新鲜吃食,或能令陛下展颜。”
微服私访?
寻访吃食?
赵珩抬眸,看向李太傅。
这个提议实在有些出格。
可心底深处,那片因食欲不振而带来的空洞与烦躁,却让他生出了一丝极微弱的悸动。
他沉默良久,久到李太傅几乎以为触怒了天颜。
才听到一声极轻的的回应:
“……容朕,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