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车轮碾压着铁轨,发出单调的况且况且声。
车厢内拥挤不堪,汗酸味、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苏小棠站得双腿发酸,脚腕胀痛。她往旁边挪了挪身子,靠着那个身穿作训服的男人站定。
这男人身材高大宽阔,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过道上挤来挤去的人群。苏小棠打定主意,要在这个陌生环境里抱紧这条大腿。
霍政霆背靠着车厢板,闭着眼。他没有睡着。身边那个女人的各种小动作,全盘落入他的感知里。
这女人挨得太近了。随着列车摇晃,她的衣角总是蹭过他的裤腿。那股属于年轻女孩的香气,总是往他鼻子里钻。
霍政霆在军区待了十年,见惯了各种手段。他判断,这个女人绝不简单。大半夜出现在火车站,正好撞进他怀里。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小棠肚子饿得咕咕叫。折腾了一晚,体力消耗殆尽。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半个发硬的黑面馒头。这是她逃出苏家前顺手拿的。
她掰开馒头,掉下不少碎屑。自己留了一小块,剩下的一大半,直接递到了霍政霆面前。
“同志,你要不要吃点?”女人的声音又软又甜。
霍政霆睁眼。他盯着那半个粗糙的黑面馒头,又抬眼看她。
女人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期盼。装,接着装。霍政霆心想。他堂堂军区首长,平日里吃的都是**小灶,怎么可能吃这种干硬的东西。就算他现在刚完成高强度拉练饿着肚子,也不会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他没接,重新闭上眼。
“我不饿。”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粗哑。
苏小棠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她收回手,小口咬着干硬的馒头。嗓子干得冒烟,咽下去十分费力。她被噎得直翻白眼,双手拍着胸口顺气。
霍政霆在一旁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心里的防备卸下了一分。如果是那些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吃干粮绝不会这么没有技巧。
喝不到水,苏小棠只能干咽。她缓过劲来,转头看向男人。为了搭上话,她开始套近乎。
“同志,你是哪个部队的呀?”她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霍政霆没吭声。部队番号是机密,他不可能告诉一个陌生人。
见他不理人,苏小棠继续发挥想象力。
“看你身上这么多泥土,衣服也破了,平时肯定干最苦最累的活吧?是后勤农场的吗?每天种地、喂猪,很辛苦对不对?”
霍政霆眉头抽动。种地?喂猪?
他堂堂特战大队出身的军区首长,刚带队完成最高级别武装越野拉练,为了隐藏行踪才穿成这样。在这个女人嘴里,成了喂猪的?
就在这时,列车过了一个大弯道。车厢发生剧烈的倾斜。
过道上的人全部往一边倒去。苏小棠本就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扑过去。
这一次,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男人的怀抱。
男人的胸膛硬邦邦的,撞得她鼻尖发酸,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霍政霆下意识伸出手,大掌扣住了她的腰。
女人的腰软得很。他只需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霍政霆低头,正对上女人泛红的眼眶和通红的鼻尖。
“投怀送抱?”他冷着脸警告,“这招对我没用。不管是谁派你来的,趁早滚蛋。”
苏小棠懵了。什么谁派来的?这人有被迫害妄想症吗?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火车晃得这么厉害,我没站稳而已!”苏小棠气结,双手抵着他的胸口用力推。推不动。这人属牛的吗。
正当两人僵持时,推着售货车的乘务员大声吆喝着挤了过来。
“让一让让一让!别挡道!”
人群为了避让小推车,拼命往两边挤。
旁边一个胖大婶退后一步,硕大的身躯直接撞在了苏小棠背上。
“哎呀!”苏小棠被撞得往前一栽。
这下好,她不仅没推开男人,反而更紧密地贴了上去。她的脸直接埋进了男人的颈窝。
属于男性的强烈荷尔蒙气息,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味道,将她完全包裹。
霍政霆被迫收紧手臂。怀里的温香软玉让他呼吸停滞了一秒。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和一个女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他能感觉到女人呼吸喷洒在他脖颈上的热气。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村姑能做出来的举动。她太懂如何勾起男人的反应了。
霍政霆眼神暗了暗,干脆没有松手。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人群挤挤挨挨,售货车卡在他们这片区域,半天动弹不得。
距离他们隔着三排座位的后方,一个平头小伙正急得满头大汗。他是霍政霆的警卫员李强。
李强刚刚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发现过道被堵死了。他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缝隙寻找自家首长。
等他看清前面的情况,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那个平时方圆三米内连只母蚊子都不让飞近的活阎王首长,现在居然搂着一个大美人?
李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首长那双手,可是用来拿枪的!现在居然放在人家姑娘的腰上!这要是传回军区,指导员能连夜写报告!
李强刚要喊出声,霍政霆一个凌厉的眼刀扫了过来。那意思是:闭嘴,老实待着。
李强立刻缩着脖子不敢吱声。完了,首长这是铁树开花了?还装穷大头兵体验生活?
这边,售货车终于艰难地推了过去。人群稍微松散了一点。
苏小棠赶紧从霍政霆怀里退出来。她满脸通红,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对不起。”她结巴着道歉,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距离。
霍政霆看着空荡荡的怀抱,手指不自然地蜷缩两下。他冷着脸,一言不发。
苏小棠缓和了一下情绪。为了不冷场,也为了巩固这个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真是后勤农场的吗?那里缺不缺人干活?我是逃出来的,想找个地方落脚。”
霍政霆盯着她。逃出来的?
他顺着她的话问:“逃什么?”
苏小棠见他终于搭腔了,赶紧把自己的情况半真半假地说出来。
“我后妈要把我嫁给一个又老又残废的军官换彩礼,我不同意,就偷跑出来了。我什么活都能干,种地、喂猪、洗衣服做饭都不在话下。同志,大家都是无产阶级兄弟姐妹,你帮帮忙,带我去你们农场吧。”
又老又残废的军官?
霍政霆太阳穴突突直跳。半个月前,老爷子发来电报,说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乡下丫头。也是因为这事,他才提前结束拉练往回赶,准备回去就把这婚事退了。
这女人,说的情况怎么这么耳熟?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霍政霆扫了一眼苏小棠那**纤细的手指。
“你说你会干活?”他冷嗤一声,“你这双手,连半块砖头都搬不动,去农场也是浪费粮食。”
苏小棠被噎住。她这具身体确实娇气,没干过什么重体力活。但她不能认输。
“我能学!我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只要你肯带我走,我以后赚了工资分你一半!”苏小棠急切地保证。
两人正在扯皮。前排车厢突然爆发出一阵惨烈的尖叫。
“啊!杀人啦!救命啊!”
原本安静靠在座位上打盹的旅客们纷纷惊醒。过道里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骚乱。
“大家快让开,他手里有刀!”
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互相推挤踩踏。
苏小棠被慌乱的人群裹挟着,整个人失去平衡。
前面,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手里挥舞着一把沾血的杀猪刀,正发疯一样朝他们这个方向冲撞过来。
歹徒双眼通红,见人就砍,已经有几个乘客受了伤,鲜血溅在车厢壁上。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歹徒大吼着。
过道太窄,根本无处可躲。
苏小棠看着那把滴血的刀刃离自己越来越近,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身边的那个“养猪汉”,突然动了。
他一把拽住苏小棠的后衣领,将她往自己身后一甩。
随后,他迎着那个持刀的歹徒,跨出了一步。
后面的警卫员李强见状,立刻大喊出声:“首……”
话音未落,那把沾满鲜血的杀猪刀,已经狠狠劈向了霍政霆的门面。
那刀势大力沉,这要是劈中了,半边脑袋都没了!
苏小棠倒在地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便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体迎向了刀锋。
鲜血飞溅的那一秒,她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到底是谁倒下了?那个警卫员嘴里喊出的那个字,又是什么意思?